《风起雁杳》万金子

17、前尘旧事 他不知何时

　　我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沈碧落，她是我的母亲。是我从未见过面，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母亲。
　　我小的时候，祖父经常将自己关在书房偷偷的看着她的画像，一看便是一整天。见物思人原本是怀旧的事，可是总是免不了愁绪万千，老泪纵横。
　　我知道祖父很爱我的母亲，毕竟，她是他唯一的女儿，他老年丧女，这种蚀骨之痛非常人能忍。每次见到他坐在桌前俯身看画的落魄悲伤背影，吴妈便偷偷的躲在一旁抹眼泪。
　　少时我原不懂这人世离愁，只是不想祖父这么伤心难过，有一次便将那画偷偷拿走藏在了自己的卧室，后来祖父发现画不见了，大惊且大伤。我于心不忍，还是将画给了他，那次，几番沙场命悬一线也不见失态的铁血将军抱着我失声痛哭，他说：
　　“我的碧落啊，是爹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都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啊.....”
　　我不知祖父为什么这么说，我娘是因病极而亡，生死病痛本不由凡人所能掌控，这跟祖父的保护不利其实没有多大关系，他不用将娘的死化作包袱压在身上，用来余生忏悔。
　　这件事是我明媚童年中的一缕愁丝，最终随着那幅流尽祖父血泪的画一般在时光的留影中被慢慢尘封和埋葬。
　　不想在日后的那么多年，在远在他乡的帝都，且还是在位高权重的国舅府，我又重新见到了我娘的另一张遗容。
　　祖父叫我去幽州找那从未谋面的李叔叔外，其实还曾嘱咐我，万不可来这扈都。
　　我不知这帝都到底隐藏了怎样的惊天秘密，总之，我终究违背了他的意愿，若他泉下有知，望不要伤心难过，因为——
　　因为无论如何，我会在这大胤的深处寻着那一缕缕蛛丝马迹，找出家族被灭的真相，和那藏在真相背后的真凶，终有一天，我会手刃仇人，为我枉死的家人报仇雪恨，哪怕玉石俱焚。

　　一路上魂不守舍，临到苏府由不自知，幸亏那门口的桂树吼了一嗓子，我吓了得赶紧回神。
　　桂树见到立即眼冒精光冲了过来，他气喘吁吁道：“总算回来了，相爷要见你，都找你大半天了。”
　　我惊道：“相爷找我做什么？”
　　桂树摇头。
　　“大概是因为最近的流言，所以想见姑娘吧。”
　　‘流云阁’内陈设极为简单，屋子中间的书桌前站了一个青年男子，那人着了一件淡蓝色的襦袍，持了笔在桌前写着什么，衣袖飞扬之间掩不住周身的飘逸儒雅。
　　这就是相爷苏樾了，跟他儿子苏熠的气质可真是截然不同。
　　桂树通报了一声便出去了。那青年男子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我，和煦的一笑：“你就是陆姑娘？”
　　看惯了苏熠的冷脸，突然碰到他老爹这样慈爱的笑脸真有点不适应。
　　我恭谨的答道：“正是，不知相爷找我何事？”
　　那容貌不凡的相爷望着我点点头，抬手示意我过去。
　　他又执起那籇笔，垂了头开始写着什么，我不知他意欲何为，稍稍忐忑的走到前方，站到他的旁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
　　他的行书写得极好，如行云流水，秾纤间出，筋力老健，风骨潇洒，刚健之于婀娜之中，行遒又劲于婉媚之内。
　　我愣愣的想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说一些类似于恭维的话，夸夸他的书法时，抬起头，却见他的脸上有一丝恍惚，眼中依稀还有一丝伤魂，我立马适时闭了嘴。
　　半响，他由自喃喃道：“阿拂居然已经离开了十二年，她刚离开的那会，熠儿还是小小的那么一点，如今，过了这个上元节也有二十岁了。”
　　阿拂？这莫不是指的是苏熠的老娘——拂阳郡主。
　　他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讲苏熠的娘呢？我对苏熠的有关的人和事其实没有多大兴趣。
　　苏樾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的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大胤二十八年冬末，我记得那一年冬天特别冷特别长，皇城官道上的雪堆得几尺厚，那一天我奉家父之命护送三王爷回阆中，那次是我初次见到阿拂，她一身浅蓝袄裾，俏丽丽地站在梅花丛中，对我温婉一笑。”
　　“可时事弄人，在去阆中的那半个月里，我没有爱上绝色温柔的阿拂，却欢喜上了她身边活泼可爱的绒儿。绒儿是她的丫鬟，也是从小伴她长大的玩伴，我离开后一直心念着她，打算来年夏天向王爷提亲。可第二年夏天，我刚开始着手这事，三王爷飞鸽已传书到了我父亲手上，他也提到婚事，商量的却是我和阿拂的婚事。”
　　他叹了一口气，“那时苏家门第衰落，这样的苏家本没有资格娶一个名扬天下的郡主，她却愿意屈就嫁给了我。为了家族的荣耀，我舍弃了年少的感情，娶回了绝色郡主。”
　　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片刻又是一片伤心，“绝色郡主还带来我心念的绒儿，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想忘记那段年少无人知晓的爱情。后来，阿拂怀了熠儿，我便一心一意的对她好，可我的那微末的一点心思依然没有逃过阿拂的眼睛，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喜欢自己的丫鬟。”
　　我看着苏樾，如九天惊雷劈，垂于身侧的手指吓得微微蜷缩，我心里狂喊，你不要再讲了，你不要再将你苏家的秘密情史告诉我了，虽然我喜欢风月八卦，可你知不知道，若苏熠知道了你跟我讲他老娘的悲惨情事，他定会恼羞成怒，杀我泄愤的。我还没找到常熙呢，我还没查出我家的案子呢，我还没报仇呢，我还不想死啊。
　　苏樾没有明白我内心的呐喊，继续在那里说了下去：“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那时熠儿两岁，阿拂将绒儿嫁给了吏部侍郎的公子，她其实对绒儿很好，这门婚事她也再三斟酌过，可那时，我却以为她是赌气将绒儿草率的嫁了，我们之间误会重重，最后越积越多，却未曾有机会消弭。大胤三十四年，“武成夺嗣之乱”我为了家族的壮大瞒着她投入了当今圣上的麾下，那一场夺嫡之乱中太子满门皆灭，阿拂的哥哥以及父亲因为牵连而被发配边疆，也是在那一年冬天三王爷死于寒症，阿拂痛不欲生，她说她可以允许我背叛她，却不允许我背叛她的家族他的亲人，她说她永生也不会原谅我，她确实到死也没有原谅我，她再也不愿和我好好说话，我请求他原谅，她闭门不见，后来，她病了，我偷偷跑去看她，她就那样悲伤看着我什么也不说，熠儿八岁那年，她病逝了。”
　　他眼底一片黯然，他苦笑了一声：“她性子虽温和脾气却贞烈，我舍弃了她的家族，她便以自己的死来报复我，可笑，直到她死，我也没没来得及告诉她，我虽为了苏家舍弃了她的家族，我却从来没有背叛她，对绒儿或许只是因为年少的轻狂无知，对她却是刻苦铭心、难以割舍的爱。”
　　“熠儿自幼就聪慧，在他母亲去世后，他性情大变，再也不愿亲近与我，我知他心里恨我，十二年了，我一直想弥补他，可都未曾有过机会，如今——”
　　他停顿了片刻，望着我，我不解地看着他，“熠儿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子有过纠葛。”
　　啥，你这当爹的也太胡扯了，他上次夜会小情人不是还被我撞见了，还说跟女子没有纠葛....
　　“我派人查过你的身世，你身世可疑，然而，我不管你是敌是友，只要熠儿爱你，你也一心一意对他，我便会破除一切门第束缚将你嫁给他。”
　　我绝倒，怎么突然说着说着着要将我嫁给苏熠.....
　　苍天啊！我跟这苏熠不仅生来八字不合还命里相克，你老人家放过我一条生路吧！
　　“相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一场误会。”
　　我欲解释，苏熠的声音突然横空袭来，我猛地抬起头。
　　他不知何时进了这‘流云阁’。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尽量两天一更。在这个一章定弃文的年代，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重修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