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负手立于这江湖之上》一顾子矜

4、第④章

　　外头夜深，大雨如初。
　　子兮扶着墙壁来到旁边的屋子，她靠在门边，望着里头。
　　榻上的小团子入睡得香甜，衣衫换了干净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小孩衣裳，旁侧还放了不少糕点，能瞧出小团子吃了许多。

　　沐风听着她从隔壁走过来，也知晓她此时站在门侧，他一如既往捯饬手中的药材，平静得让人不敢靠近。
　　子兮看他捏起药材放下，捏起又放下，垂眼迟疑片刻，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长桌上摆满了药材，子兮挑了个桌角，将药材推开，又搬了把椅子坐下，人趴在那儿，一双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他。

　　她开口：“你挑着白芨拿，拿了又放下作甚。”
　　她知道他心底的慌乱，但他就是这么个人，再乱还是那张臭脸，多不得一点表情。

　　“我当你不想见我，我就想着把小团子送给你就走，但我看你现在又不赶我，我就再赖一会儿……”
　　她说得有气无力，楚楚可怜。

　　“白芨白芨……我给她取这个名字，你喜欢么……”
　　“你老说我没心没肺，就该用白芨治治我这臭毛病……”
　　“你看，我现在不就被治得死死的……”

　　见他不言不语，子兮也不想自讨没趣，叹口气起身，龟爬似的向外走。

　　“当初你就不应该生下。”他在背后冷冰冰来了句。

　　子兮心中咯噔，可她已经生下了啊……

　　“小团子很可爱的，你会喜欢的，你要是不喜欢，那也是因为不喜欢我。”她继续向外走。

　　身后的人走动带起一阵药香，来到子兮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屋内的烛火晃动，子兮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多好看的眼睛，小团子有一模一样的。

　　他目光扫过她面上的每一寸神情，想知晓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

　　“你这是在害她。”

　　子兮闻言目光闪躲，她何尝不知道。

　　“你会有办法的。”子兮扯个笑，故作笃定。

　　沐风衣袖的手握成拳，她怎么会知晓，他见到这个孩子时的震惊。
　　血系之毒，是他家世代延续之毒，他的这副身体，这辈子本就不愿留下任何子嗣，留一个害一个。
　　方才她将孩子强硬塞入他怀中，他抱着的时候，都曾怀疑是否是梦境。

　　早就该死的人，活着出现了。
　　出现了就罢了，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孩子平平安安长到三岁了，会说话会走路了，会在睡前问：“你是我爹爹吗？”
　　把了脉才知道，命和他一样苦，都是这么个毒，日日催心。
　　问小团子疼不疼，小脑袋摇摇，说不疼，只知道自己生病了要吃药，娘亲和师父没有让她疼过。
　　拂她心脉，强者真气流转护着，倒是真不疼，没撒谎。

　　子兮见他不语，说道：“我一会儿便走，小团子留下，能活一日是一日。你都长这么大了，小团子也行。”

　　“不可！”
　　沐风还没开口，他身后倒是有人替他开了口。
　　听这声音，子兮也知晓是南心念。
　　“风哥哥，你忘了吗？她杀了夕月、牧哥、菱妹妹，还有枫远。她现在想走就走，她还想让你救她女儿，做梦！”南心念语气咄咄，快步走来，她嘴唇发白，显然在竹林里子兮的攻击没少让她吃苦头。

　　子兮倒是冷静：“是我女儿没错，但也是他女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南心念可笑道：“唯一的亲人，你为何不想想，风哥哥为什么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

　　子兮再度看向沐风。
　　她瞧出他的眉眼向下压了下，是不悦么？或是介怀么？

　　命运弄人。
　　离开莫风谷前，师父教她习武练字通宵是非，却从未告诉她，他这辈子手中沾染了多少鲜血，又有多少人死于他的莫风剑下。
　　她背着剑出谷，便成了所有人眼中钉肉中刺，人人想杀她复仇。

　　后来回谷，她问过师父，师父说他杀的人，都是恶人，找她复仇的，也是恶人。
　　她又问，那是否有错杀过良善之人。
　　师父沉默许久才道，有过。
　　那次后他便将自己封锁在这莫风谷中，再未出谷。

　　错杀的，是沐风的父母。

　　子兮想辩白几句：“那时我师父中毒……他神志不清……”
　　南心念打断：“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师父的债，你来偿！况且，不止你师父，你手中的人命，你也得偿还！”
　　南心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短刃，说着就向她刺来。
　　子兮本想运功躲避，但只要运功，便脱力站不稳。
　　刚才的药……她看向沐风……

　　“哐当——”短刃落地。

　　沐风侧过身卸了南心念手中短刃。

　　“风哥哥……”南心念不可置信，“她杀了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子兮生怕南心念的声音吵醒小团子，赶忙回头看去。
　　沐风开口：“我用了安神香，今晚不会醒。”
　　子兮松口气，捂住胸口：“你给我喝的药，有问题。”
　　“不是什么毒药，近几日你无法运功罢了。”沐风说话没有温度，只是阐述着他做的事情，也不会去跟你交代为何这么做。
　　自然也不会告诉她，运功不利于她恢复莫风剑法十九式带来的内伤。

　　子兮摇摇欲坠，沐风见状下意识扶住她。
　　人落在他怀里，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子兮：“我没有杀他们。”
　　她和几年前一样，只是苍白地解释着。
　　他们也是她的挚友，她为什么要杀她们，但是没人信她的话。

　　子兮：“南心念，如果非要说凶手，那就是你，是你杀的他们。”
　　南心念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疯了嘛莫子兮，是我，是我和风哥哥亲眼看见的，他们都是你杀的！”

　　子兮在沐风怀中仰视他，想知道他的想法，从头到尾，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从来没听过他的想法，“你也确定是我么？”
　　沐风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当年他得知众人去围杀时已经晚了，去了之后云箫告诉他，人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落下悬崖了。
　　待他下山连夜去寻得时候，只剩下满地鲜血，还有周围的恶狼。
　　众人都说她尸骨无存，纷纷叫好。

　　沐风朝南心念道：“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