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黎明》点渔灯

3、每个人都有情绪

　　在禾城的第二天，顾戎想起来那个女孩还在医院呆着，就买了水果去看望。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看来是要下雷阵雨，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白炽灯的光打在她小小的脸庞上，不是鲜嫩的却有一种病态美，很少能见到这种风格的女孩。连她画的画也呈现出冷色调。
　　“在画什么呢？”
　　“顾戎哥哥！”叶黎看到顾戎来，一展笑颜，哪还是什么病态少女，明明是元气少女。开心地把画拿给他看，是一幅素描画，画了窗外的风景，和现在一样，黑云压城，狂风暴雨前的平静。
　　顾戎坐到病床边给她削苹果，闲聊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学？”
　　“正式开学是8月15号，不过现在是学校统一的补课，和上学差不多。”
　　“不去上课，又不好好看书，学习跟得上吗？”顾戎瞥了一眼她的画。
　　叶黎嘿嘿两声把画放到一旁，又拿起英语书说：“我难得画一次画，但是顾戎哥哥你别担心我的学习，课本的内容我都已经滚瓜烂熟了。”
　　顾戎把削好的苹果给她，叶黎再一次表示他的苹果削得真棒，从头到尾都没断过，皮肉又恰好的分离，“谢谢，你吃过饭了吗？”
　　“没呢，今天奶奶没有来吗？”
　　“奶奶到吃中饭才来呢，给我带自己烧的饭菜。”
　　“那你给奶奶打个电话，我去外面买饭来，让她直接过来吃。”
　　“不用了顾戎哥哥！”
　　顾戎已经站起身来，把湿巾拿给叶黎让她吃完苹果擦手，“没事，那我出去买饭，想吃什么？”
　　叶黎很不好意思，坚持说不用，顾戎就自作主张地说那就老样子吧。
　　仍是梅园饭店，但这次顾戎点了番茄炒蛋、榨菜肉丝豆腐汤和梅菜扣肉。由于是饭店常客，服务员开玩笑说顾先生是不满意我们这的卫生还是服务了，一直打包走。顾戎礼貌地回她：“哪里，有朋友住院了躺在病床上，只能打包。她很喜欢你们的菜，等她好了带她来饭店吃。”咦？为什么要带她来吃？？？
　　服务员嘴巴也很甜：“顾先生我是开玩笑的啦，你是我们的店常客了，以后带你女朋友来吃打折啊！”
　　顾戎尴尬地笑着买单走出饭店。
　　回来时叶黎奶奶已经在病房了，看到顾戎回来颤悠悠地去接他买来的饭菜，连忙让他坐下，又说：
　　“小青年啊，以后不用破费给我们买那么多东西啊，我可以在家做好了带来的，真是麻烦你了哦！”
　　“没事，我也是难得来看叶黎才买些吃的，快一起吃吧。” 奶奶也是看到了顾戎的负责和诚意，就打开话匣子聊起家常来：“小伙子是从事什么行业？”
　　“我是建筑工程师。”
　　奶奶眼里流出欣赏又宠溺的目光，就像听到了自己的晚辈小有成就时的欣慰，而叶黎听到了也很激动：“真的吗？其实我也想学这个专业的！”
　　“那要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哦。”
　　叶黎眼里却闪现一丝失落，是怕自己考不上吗？
　　奶奶却说话了：“小姑娘有兴趣是好的，但建筑这方面还真的不适合你，我们叶黎还是选个安稳的专业好。”
　　就知道奶奶会这么说，她这个想法不知被否定过多少次了，只好朝顾戎做了无奈的表情。
　　顾戎也笑，却没再说话。晚上上网找了一个私人家教，并约好明天早上九点医院门口见。

　　“吴老师，你到了啊。”顾戎停好车走到医院大门已经看到了昨天应聘网上的吴老师，比约定的时间还早，看来是个负责的人。
　　“我也刚到，你是顾先生吗？”吴老师是一个培训机构高中部的老师，本期的暑期班结束后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就在求职网站上发布了信息，没想到第二天就有生意了。
　　“我是，我们上去见见那个学生吧。”
　　“唉，好。”
　　叶黎看到顾戎带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来有点局促，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你好！”
　　“叶黎，这位是吴老师，你住院这段期间由她负责你的学习了。”
　　“你好，叶黎同学。”
　　叶黎知道顾戎的热心，可这是在过意不去，但又知道是拒绝不了的，只好也微笑地回：“吴老师你好。”
　　“叶黎，每天早上的九点到十一点补习数学和英语，下午三点到四点半补习理综，时间不长，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吴老师，还有顾戎哥哥，又麻烦你了。”
　　“乖乖上课吧，有事打我电话，中午给你带饭，我先走了。”
　　“恩！”
　　才一起吃过两三次而已，但就像习惯了一样，像家人一样吃饭、聊家常，现在还要他操心伤病以外的事情，过意不去却又享受这种被关心照顾的感觉。有时他走了竟然会黯然神伤，他来了之前的无聊啊空虚啊都一扫而过，总会是个大晴天。
　　可奶奶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既然家教请了，那你就好好学，费用我们自己来。还有，以后别老是哥哥、哥哥叫个不停，顾先生不管是分内还是分外的事都做得够多了，不要一直麻烦人家。”
　　这话是在吃完饭顾戎走后说的，奶奶每天中午过来，晚上回去，话不是很多，一直都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叶黎洗点水果，其他事都不用担心，因为顾戎请了护工。而这番话说得叶黎长久的沉默，是下午来补课的吴老师打破了僵局，而这天下午的课也是没有听进去一丝一毫。
　　晚上奶奶很少过夜，这晚也不例外的叶黎一个人睡，一个人的病房，空调打得有点多余，护工问她冷不冷她只说很热不要关掉，失眠反反复复地折腾，总算把自己折腾出病来了。
　　叶黎从小就多病，可这次腿还挂着呢，脑子又烧起来了，功课只好放到一边。
　　奶奶很担心这次发烧会引起一些并发症，担心地睡不着，干脆买了一把躺椅打算晚上睡在病房。
　　闷热的下午叶黎还睡得昏昏沉沉，医生过来量体温，还没睁开眼的她迷糊中看到一个身影，是顾戎吗？硬是撑开了眼皮，定定地一看，却不是他。
　　“奶奶，你没把我发烧的事告诉顾先生吗？”
　　“医生说了，骨折术后是容易引起发烧，不是大毛病，你好好休息就对了。”
　　“那为什么今天他还不来？”
　　“我昨晚打电话给他，让他忙自己的。”
　　虚弱、乏力都涌上心头，只好又躺回病床，体温量好了，还没有退烧，护士来给她挂起盐水。
　　“奶奶，可以给我买个手机吗？”
　　“想吃什么水果吗？”
　　“......可以嘛？”
　　“不可以，考上大学了什么都给你买。”
　　欲哭无泪的感觉，之前就说好的，手机上了大学买，家里运行速度比乌龟还慢的台式电脑也上了大学之后再退休。“......好吧。”
　　“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病养好了功课赶紧补起来。”
　　甜美的护士也在一边说：“姑娘你就安心养病，那位顾先生呀在你康复之前不会让你出一丝差错的！”甜美的人说起话来都像吃了蜜似的，不像她一样，内心一团热火说出口也立马冷成冰。
　　“那他还会来吗？”叶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问了护士这个问题，护士也是一怔，又露出那张笑脸向她保证：“顾先生那么负责，一定还会来看你的。”
　　仿佛身心都得到舒展似的，叶黎又安心地睡下了。
　　可是接连一个星期，顾戎也没出现。烧很快就退了，可腿还不能下地，躺了将近半个月，整个人都快水肿了。吴老师每天都尽职尽责地为她补习，可她除了完成布置的作业之外就再没办法认真听进去了。
　　学校也已经开学，张老师也来学校看望过叶黎，给她带来学校新出的练习册。高三学业繁忙，张老师也是经常加班，只来看过她一次。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忙，顾戎也是在忙他的工作才不来看她，恩，肯定是的。但为什么只有自己那么空虚，每天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奶奶总说画不出什么名堂。画画这种东西，要什么名堂呢？自己画的不就图个自己开心自己解压吗？可现在越画越烦心因为会想起顾戎，那就干脆不画了。
　　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的日子心情越来越低沉，可她不爱和人说自己的真实想法，护工只当这个小女孩不太爱说话。可食欲也越来越差，睡眠也越来越差，医生说她恢复得不理想她更是心灰意冷。而顾戎就像一道光，在她阴沉的心头开辟光芒。
　　顾戎来看她的那天，她在床上的小板桌上写作业，做一题错一题，答案解析也看不懂，垂头丧气中，顾戎的一声“叶黎”把她的心情拉回到原来的高度，可这快乐又转瞬即逝，“顾戎哥哥，你好久没来了。”
　　“最近回上海了，不好意思啊没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像是受到了重视，叶黎心里稍稍有点安慰。
　　“恢复的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顾戎又开始给她削苹果。
　　“恩......应该快可以下地了吧。”叶黎心虚地说。其实医生说恢复得很不理想，可她知道都是因为自己茶不思饭不想心神恍惚导致的，所以不敢对顾戎说。
　　然而这些小心思顾戎全看在眼里，来病房前就咨询过医生了，医生说她对待治疗的心态有点消极，这很不利于恢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不能在预期的时间之前恢复了。
　　“还想不想活蹦乱跳在大马路上骑自行车了？”
　　叶黎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温柔的顾戎哥哥可是第一次语气那么重。
　　“想啊......”叶黎自知瞒不了他，蚊子般喃喃自语：“主要在这边呆着，我快闷出病来了。”说完眼眶里已经泪水盈盈。
　　“好了，知道了，吃苹果吧。”上次叶黎奶奶的言外之意他听得出，虽然不必担心，但既然老人这么说，那还是稍微保持下距离好了。可现在，一个人长时间封闭在病床之上不能动，的确快闷出病来了还怎么好好养伤？
　　“最近没有给你们带饭，你们都吃什么？”
　　“奶奶在家里做好带来的。”
　　“好吃吗？”顾戎故意使坏问她似的，叶黎仿佛被戳中“泪点”，做了鬼脸说：“说实话，我的挑食都是因为奶奶做的菜啊。”
　　“哈哈，今天奶奶来了我和她说，接下去我还给你们带饭。”
　　叶黎早知道这样说顾戎又那么热心就不说了，这样的话奶奶又要怪她了，于是想了折衷的方法：“其实顾戎哥哥，不用每天都给我们去外面买，偶尔让奶奶秀一下厨艺她才不会生气呀！”
　　顾戎看到她笑就放心了，“好。”
　　看着顾戎微笑，时间似乎有一刻静止。
　　“啊，对了，我最近老想起来我很喜欢的一本杂志，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上过这个杂志啊？叫《优品》。”
　　“是有这么回事儿吧，怎么了？”顾戎这两年作为建筑业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凭借一副明星模样，自然受到生活类或社会类杂志的邀请，采访节目也上过一两次。叶黎说的《优品》的确是一本质量上乘、品位出众的杂志。
　　“怪不得呢，我总觉得以前也好像哪里见过你呢！就是在杂志上！等我可以回家了把杂志拿来给你看！”
　　“好，那要乖乖养伤！”
　　“恩！”用力地点头，一如当初年少时的他和她，一件小事也需要用力地承诺对方。
　　“很爱看这类杂志吗？你们小女生不是喜欢看言情小说吗？”
　　“我都爱看呢，看这本杂志是因为它上面每期都会有建筑设计方面的人士的专访，其实上次奶奶打断我，我还没跟你说完呢，顾戎哥哥，以后我想要和你一样读建筑、当建筑设计师，你觉得我可以吗？”
　　她的声音和林予笛一样有能在人心上挠痒痒的本事，空灵而不空洞，清脆而不生硬，区别在于，林予笛很自信自己，而叶黎并不知道她也很优秀吧。一个人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一个踏入高三了还在犹豫自己行不行。
　　“既然那么不自信，那问这问题不是多此一举？”顾戎冷冷地说。
　　叶黎被说得有点惭愧，她不是不自信啊，只是自己喜欢的没得到奶奶的认可，而她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倾诉。
　　“我......也不是一定要读这专业......”没有底气，语气自然也越来越弱，“我不过是问问......”
　　“你的声音很好听，读播音不错。”顾戎不知道这句话怎么会吐出来，弄得叶黎一头雾水。
　　“啊？”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戎才重新组织语言，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喜欢什么就努力自己去争取，你问别人一百遍也比不上自己做一遍。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喔，再见。”
　　叶黎很懊悔自己话那么多又错那么多，今天那么开心的日子结果弄得比之前更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