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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元 云浅慢慢抬 ...

  •   此时,夜色浓郁,四周就像被墨汁侵蚀了般黑暗,任谁走在这块地方都会分不清东西南北。
      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直到耳畔传来那一声凄厉的鸦鸣,他才知道自己已走进一片树林。不过,他本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都没有区别。
      低微的呻吟自不远处传来,在这漆黑的夜里仿佛一个召唤。他的脚步渐渐顿了下来,似乎莫名有一种力量促使他走向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邪魅俊雅的男子,他身上透出来的气质不只是美,甚至带着些许妖异。此时,男子正靠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一身白衣在暗夜中分外显眼,但更显眼的是白衣上斑驳满布的血迹。男子似是听到了声响,缓缓抬起头,正好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瞳。可奇怪的是拥有血瞳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更添神秘之感。男子的喘息声在林中很清晰,不过即使处于这样的濒死状态,他的神情依旧洒脱淡然,眉目间流转着不世风华。
      “你是……鬼魂?”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韵律,血瞳上下打量着他。
      他茫然地看着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从来到这个世间开始,他就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起点何处,不知应归何方。自己是鬼吗?可是他并不像别的魂魄那样,拥有生前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总是有无数或怒号、或尖啸、或悲鸣的声音盘旋着,几乎把他逼疯了。
      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咳出一口血来:“看来也不像啊……你,过来。”
      他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蹲下。直到他蹲下那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就过去了。他觉得只要看到那双血红的眼睛,听到那魅惑的声线,便会从心里升起一个声音轻轻告诉自己,按照那个男人说得做。
      男子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双眸的红色如沁血一般艳丽。可是才触了一下,男子像是被惊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啊!好强大的怨念……咳咳咳……”但是恍惚间,男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本来惊诧的表情变得苦涩而悲凉。胸口气血上涌,他急忙捂着嘴,但随着剧烈的咳嗽声,涌进口中的鲜血仍是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衣衫上。本来干涸的暗红在得到新鲜血液的滋润后,再次徐徐绽开:“哈哈哈,莫非,这也是你算计好了的?果然,你才是真正的狐,一只狡诈的狐。而我,不过是你鼓掌间的玩物……咳咳咳……”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旧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一脸茫然。
      男子渐渐平复心情,唇边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既然你要赌,我又何妨再与你开这一局?你一个活人都不怕输,我这个死人莫非还会怕?”男子抬眼静静看着他,笑意晏晏:“咳咳……你知道吗?你很幸运。”
      幸运?他不懂这两字代表的含义,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男子想要对他做什么。不过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别人有难时,应该尽己所能帮助对方。多做善事才能为自己积德,才能早日脱离这地狱般煎熬的生活。所以虽然有些胆怯,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伤的很重,再这样流血你会死的。是不是要找些花草来敷在伤口上?还是带你去找会治病的人?我要怎么做才可以帮你?”
      “不,都没用了。”男子摇摇头:“我内丹已碎,天下无药可救,除非……”
      “除非怎样?”他攥着最后的一点希望不肯松手。虽然眼前的男子只是一个陌生人,可要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就此逝去,他不甘心。
      男子松散的神色一敛,似是被他坚定的模样震慑到。男子叹了口气:“除非是,”开口吐字,铿锵坚定,“一命换一命!”

      云浅猛地张开眼睛。
      窗外一片星光,月尚在中天,看来这才午夜时分。
      有多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云浅的脸上浮现出和那张邪魅面容全然不合的苦笑。不记得这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年月,依稀回忆起来,他还是会对此感到恐惧。
      云浅伸出右手放在眼前,看着月光映在地上的影子,心中莫名一暖。不过今夜一梦,却不知是否在预示着什么……
      “箫女,倒杯茶来。”云浅坐起身来,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坐等半晌,却未见那熟悉的白衣女子送来茶水,云浅刚觉得奇怪,猛然记起今日乃中元佳节。难怪箫女不在,肯定和往年一样去外面溜达了。刚才那个梦搅得云浅睡意全无,既然左右心烦意乱,倒不如上街去走走。
      今晚的空山镇应该分外热闹吧?
      心下主意一定,云浅便起身穿戴。一身紫色鎏金长袍衬得他那邪魅俊俏的面容更加神秘,金边腰带以紫玉为扣,墨黑长发不挽不束,尽显风流。云浅右手一扬,幻出那把从不离手的紫绢扇,半尺长的流苏随扇而动,流转出金丝光芒。
      七月十五中元节,空山镇半空中全是被风卷起的纸钱燃尽的灰屑。
      踏出燕尾巷的那一刻,云浅双目一闭一睁,深紫色的眼瞳慢慢漾起湛蓝波纹,很快这湛蓝便覆盖住他的一双眼。
      随着云浅眼瞳变化,他眼中的空山镇也在变化。
      就像是一滴墨水点燃了整幅画卷一般,那些灰蓝色的纸屑竟变成了金色,洋洋洒洒自空中飘落,仿佛一场金色的雪,笼罩着整个空山镇。
      这是只有鬼灵才能看到的场景。
      云浅慢慢抬起手,金雪从他指间飘过,被风一卷,又飞上空中。
      既不是这纸钱的主人,自然无法触碰。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慢慢往黑石街的方向走。那里是鬼灵聚集的地方,因为那是空山镇里的活人集中给鬼魂们烧纸钱的地方。
      云浅知道,箫女就在那里。
      因为她每年都在。
      就算没人给她烧纸,她也会和其他鬼魂一样去那里等着。
      或许,那是一个念想,一个期待着今年会有所不同的念想。
      站在黑石街口,云浅看到许多鬼魂正抱着一大堆金银,兴高采烈地和同伴们讨论今年活着的家人给他烧来多少财帛。影影憧憧,唯有一个孤单的白色人影站在街道正中央,微微举着双手,想要摸摸飘动的金雪,却一片也接不到。
      所有纸钱都是有主的。无主孤魂,当然不可能得到他人供奉。
      看到箫女的那一刻,云浅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悲了。毕竟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个人同他一样——没有过去,没有牵绊,没有回忆。
      云浅和箫女所有的一切,唯彼此而已。
      “箫女!”云浅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带着有些痞气的笑容走向白衣女子:“又来这里认亲戚啊?等了一百年还不死心,也算有毅力。”
      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云浅闹了个没趣,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其实我很想帮你的。但你记不得自己名姓,也想不起生辰八字,我实在没法把纸钱烧给你呀。”
      白衣女子低下头,仍是不说话,但脚步却慢慢往燕尾巷走去。
      每年今日的箫女都很沉默。不论云浅如何逗她,她也不会开口。
      人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在外面晃悠让自己放心些吧?
      云浅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孤寂百年的气息惹得心里一阵郁闷。
      “不如我们去河边看放河灯吧?你看!”
      说着,云浅右手一晃,白色的河灯便出现在他手中。河灯并不太大,样式也很简洁。整个河灯呈现出莲花之态,在花心处放着一只短小的胖蜡烛,只在两片花瓣上写着两个蝇头小楷——箫女。
      箫女看到河灯的那一刻,似乎愣了愣,好像许多年前有人也曾问过她同样的话。当时她也拿出了一盏河灯,但却忘了上面写着什么,只记得那人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不过记忆中,她是仰着脸看那人的,所以那是在她小的时候吗?
      见箫女还在愣神,云浅便抓住她的手腕,开始拖人去河边。
      箫女走了两步,忽然一甩手,挣开了云浅的拖拽。她一把夺过云浅手中河灯,鬼焰一催,小船顿成乌有。“既不去地府,这引路明灯,要来何用?”
      说完,箫女径直往燕尾巷深处走去,也不管云浅脸上的表情有多僵硬。
      她一直都是要强的女子,自己却以己度人,真是小觑了她。
      云浅摇摇头,几步追上箫女,继续嬉皮笑脸地逗弄,坚持以让箫女露出表情为目的的无聊理想。

      “都是你的错!”
      少年愤愤不平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属于怀念的夜晚特别清晰。他发现周围的人都纷纷看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歉意地对路人们笑了笑,算是赔罪。
      少年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人,邪性冷峻的眉目满是煞气,活脱脱一副修罗相。
      这两人自然是空山镇的县令大人阮碧歌与唯一捕快南宫一。
      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恶言相向,这种事也只有南宫一干得出来。
      阮碧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个活死人而已,丢了也好,省得麻烦。”
      南宫一怒瞪着玩忽职守的县令大人:“你觉得一个活死人在县衙躺了两个月后突然不见了,很正常?”
      阮碧歌淡淡扫了他一眼:“依你之见?”
      “若不是他醒了,那便是有人来县衙劫人。在碧歌你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掠走,这是何等狂徒所为!能有这般本事的人来了空山镇,如果不查个清楚,碧歌你能安心?”南宫一为达目的,使出了激将法。
      殊不知这位县令大人当年可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此等小儿伎俩又岂能入得法眼?“若是自己走了,只能说某人有眼无珠,捡了个白眼狼回来,连谢都舍不得说一声。若是被劫走了,那正好省下气力,老王也不用每天都去打理他的日常,你也没必要跑药铺跑那么勤,一举两得。”
      “你!碧歌,你竟是如此冷血无情之人,我真是看错……”
      话音未落,南宫一已看到面前的男人微微眯起眼,周身散发出一股名为生人勿近的气息。
      阮碧歌生气了!天要塌!
      小捕快识趣地咽了口唾沫,把后面的话嚼烂吞回去,默默降低存在感。
      “当真非要寻到他不可?”阮碧歌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却少了几分怒意。
      南宫一偷偷瞥着阮碧歌的脸色,见他似乎没那么生气了,便小小声道:“做事终究是有始有终的好。”
      阮碧歌抿着唇,片刻后才道:“走吧,去一趟两忘居。”
      “对啊!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棍!还是碧歌你聪明!”南宫一开心地连连拍掌欢呼,又引来一波注目礼。
      半个月前,南宫一认识了这位两忘居的奇女子,她自称白泽,就和那传说中同名的神兽一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当真是最好的情报汇集点。
      可是不知为何,阮碧歌却严令禁止南宫一私自前往两忘居与白泽会面,又一次被抓了现行,这厮竟然把他扔进大牢里,整整关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老王絮絮叨叨地替他说情,烦得阮碧歌难受,只怕南宫捕快现在都还吃着牢饭呢。
      这次阮碧歌主动提出带他去找白泽,可见是很有诚意要与自己握手言和,南宫一当然不能表现得太不近人情,毕竟小捕快的心胸还是很宽广的。
      “再不走,白泽说不定就睡下了。”回头瞥了眼还在傻乐的小捕快,阮碧歌忍住想飞起一脚踹走这傻样的冲动。
      “啊?哦!就来!等等我!”南宫一乐呵呵地跟上。他预感到,今夜会过得很精彩,至少老王比躺在院子里打蚊子精彩多了!
      远在衙门后院的老王觉得一阵凉风袭来,一个喷嚏吹飞了面前还在燃着的纸钱队。“嘶……夜里还挺冷的,算了,回房加件衣服吧,着凉了也指望不上那两个小子,还是老头子自己顾着点自己的好。”
      可是还没等老王走出后院,衙门前的鸣冤鼓忽然响起,声动云霄。

      刚到巷口,云浅与箫女脸色都是一变。因为他们发现云定风流斋的大门居然是开着的。不论是云浅还是箫女,离家时都会仔细关门,怎可能放任家门大敞?
      不速之客光临,主人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云浅目光几经变化,最后归于沉静。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箫女身前,端着一副主子模样。箫女也敛起之前种种心情,规规矩矩跟着云浅,尽好一个管家之责。
      门口的小五不谢不凋,五朵形态颜色各异的花朵怒放于月下,美得就像一株假花。院子里合抱粗的金银桂散发着沁人芬芳,苗圃中的那几株火烧云、碧海月、血中翠争奇斗艳、千姿百态。
      云定风流斋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完全没有被入侵的迹象。
      或许是他们想多了,来的人不见得便是敌人。
      云浅定了定神,慢慢走进屋中,一抬眼,便看到一名男子正在屋中张望。
      之前还在四处打量的男子看到云浅二人走来,有些局促地转了过来。可云浅还是从对方微微抿起的唇看出了主人的犹疑。这男子只有弱冠之年,生得倒是清俊,一身白色文生长衫更是无暇。若是能多一份自信,倒还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透出来。不过一个普通凡人是怎么可能穿过门口的结界,进入云定风流斋的?
      斯文的白衣文士客气行礼:“想必这位先生便是此方老板,小生方迟,这厢有礼了。小生近日偶得一物,看不出玄机。幸得两忘居白先生指点,故而特来云定风流斋寻先生助我。”
      云浅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难怪能找到云定风流斋,果然又是那只不安分的白毛狐狸在坑人!白泽这家伙就会把麻烦往他这里扔,还总想方设法算计他可怜的钱袋子,总要寻个机会好好治治她。
      虽然腹诽万千,不过云浅表面上还是客气地微笑回礼:“方公子,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小店效劳的?”
      方迟有些傻气地摸了摸头:“其实我主要是想找这位姑娘,但白先生坚持让我先找此地老板商谈,所以……”
      合着是嫌我来碍了你的事对吧?心里暗骂对方,但基于一个买卖人的准则,云浅还是保持着笑容:“我这侍女有些怕生,公子有什么话大可对我讲。”
      方迟叹了口气:“如此,小生有一件物什,请先生过目。”
      叹气?云浅绝对没有看错。刚才这人确确实实叹了口气。怎么和他说话很委屈还是怎样?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嫌弃,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如果面前这个书呆子再语出不善,云老板很可能没办法继续维持自己文雅风流的这一面。
      方迟从背后解下一只包裹。因为包裹不大,而且和他的白衣是同种颜色,所以之前云浅与箫女都没有注意到。
      云浅接过包裹,慢慢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块白布。箫女上前将白布抖开,竟是一条素白长裙。长裙的袖口与领口绣满了喜字,按理说应该是一件嫁衣。不过奇怪的是,这长裙周身除了几处喜字之外,并不像其他嫁衣那般绣满了鸳鸯、连理缠枝纹、百子百孙图等等吉祥的纹样,而是再无其他。况且与其说这白色长裙是嫁衣,倒不如说是丧服来得可信。
      在看到这裙子的第一眼,云浅便打消了之前对方迟所有的不满。
      因为这是件非常古怪的事情,怪就怪在这条裙子和箫女身上穿的白裙非常相似,不止颜色一样、布料一样、就连样式也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是箫女的裙摆处绣满了凤凰。
      “此物是今晨放在我家门口的。”方迟又抓了抓头:“我问过周围所有的邻居,都说没见过。直到碰上两忘居的白先生,她指点我来此找你们帮忙。”
      云浅仔细看着裙子,除了与箫女的裙子极为相似之外,翻来覆去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公子是想把裙子还给它的主人,对吗?”
      “也算不上吧。”方迟嗯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云浅最受不了这些扭扭捏捏的人,谈生意就是要爽快才好谈,这样抽一鞭子走一步的驽马最是麻烦:“方公子,这良辰苦短,有话不妨直说。”言下之意,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别没事儿耽误工夫。
      方迟一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终于开口:“其实,听人说三天前也有个人收到了这条裙子。可是在他收到裙子的第二天晚上就失踪的,现在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条裙子也没了踪影。直到今天早上,它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云浅与箫女对视一眼,意识到这个书呆子好像误会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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