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出一个杨玉来》幻影千月

3、元昭

　　又过了日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杨玉恢复意识。
　　当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环住她的一双玉臂。六识增长刚罢的身体敏感之至，身后肌肤相贴处那柔软的触感更是让她羞红了脸。偏头见林玄睡着，杨玉连忙轻轻拨开林玄的手臂，下了竹塌。正想套上之前被林玄脱去的衣物时，杨玉手一顿，目光被一旁的东西吸引了去。
　　那也是一套衣裙，素白却又精细。与先前那件不同的是，这一身尺寸明显小些，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新做的。布料不大好，却要比林玄身上的棉布衣裳好上不少。
　　杨玉眸中登时就氤氲起一层水雾来。这世上还有人会这样对自己好么？她所有的亲人，已经在两年前尽数被杀，而她的性格与所受教育容不下懦弱和逃避，所以她要报仇。只是，敌人实在太过强大，仅仅是除去一个最弱的帮凶，就让她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这让她几近绝望。实际上，一开始，她并不认为林玄能带给她多大帮助，她只是不愿放弃变强的任何机会。林玄虽然有些古怪，可她对自己好，她愿意帮自己，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她产生留下来长久陪伴林玄的想法。
　　“如果我能活着报完仇，那么，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吧。”杨玉对着熟睡的林玄喃喃道。
　　轻柔地为林玄盖上被子后，穿戴齐整的杨玉推开了竹屋的门。两日未曾进食的她需要找些东西裹腹。然而对此地不熟悉的杨玉，在找遍山顶空地后，都未发现任何类似厨房的地方。她摸了摸又开始抗议的肚子，犹豫着是不是到林中去，但又担心林玄醒后找不到她会不高兴。突然，她神情一凛，望着似有异动的树林暗自警惕。果然，几息后，一个俊眉星目的年轻男子急匆匆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看到戒备着的杨玉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问杨玉：“你便是林姑娘的妹妹小玉姑娘吧。”?
　　那边杨玉思忖这人应是姐姐的旧识，神色微松，当下便点了点头应道：“是我。”
　　“你姐姐她现在……可好？”
　　“她正歇息着，阁下是？”杨玉客气道。她已告诉林玄，自己刚满十四。可论待人接物，她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那男子便彻底放下心来，微笑道：“你姐姐应当还未向你提起过我。我是旁边那座青晔山上的元昭，林姑娘医术过人，多次为山上人诊治，却不求回报，我青晔山上众人都感激涕零，平日里总要在意这里一些。前几日姑娘亲自下山来寻家禽，说是为远道而来的妹妹炖汤补身，我们都因为能有所回报而暗自欣喜不已。只是这两日林姑娘都不曾来，我也联络不上，想着许是出了事，便冒昧闯上山来。眼下林姑娘既然歇着，我更不好打扰，待林姑娘醒来，还望小玉姑娘将我赔罪之意转达，我这便告辞了。”
　　杨玉听得先是心中暖意融融，后见元昭要走正要相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竹屋里传来：“元大哥且住。”
　　元昭面上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惊喜：“玄妹？”
　　“玉儿年纪尚小，不好一直吃我那些山果草蔬，这两日我为她疗伤，因着分心不得，玉儿竟是两日不曾进食。还望元大哥带她去你们寨子里，请人为她熬些清粥裹腹。我身子有些不适，便不去了。以后说不得还要一直麻烦你们。
　　“麻烦之类的话便不要再提了，就算真是麻烦寨子里人都会抢着做，何况是举手之劳。只是，”元昭脸上担忧之色显而易见，“玄妹你身体还好吗？可是累着了？”
　　“不碍事，元大哥无须费心。玉儿便有劳元大哥了，你唤她名字便可。”应着元昭关切的问询，林玄声音却是淡淡。
　　杨玉见状神色微动，心中了悟。
　　元昭神情一黯，又很快恢复笑容，转而对着杨玉道：“玉妹，我们这就走？
　　杨玉点点头，道：“我们现在就走吧，元大哥。”
　　跟着元昭，杨玉向山下走去。当竹屋渐渐隐没在葱郁的林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而竹屋里的林玄却突然笑了，笑容暖暖的：“呵，留住了呀。”
　　杨玉自然不知竹屋里林玄的笑容，此时她正跟在元昭身后，心不在焉地听他讲一些寨子里的趣事。她只想着草草填饱肚子，然后回去找林玄，脚步上又快了些。元昭自是觉察，随即闭口不言，脚上同样提了速。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很快便上了青晔山。许是寨里人多，往来频繁，这青晔山上的路都比青枞山上的宽上不少。这时，两个壮年男子迎面走来，见到两人后俱都停住脚步。
　　“少当家。”两人躬身行礼。
　　元昭抬手止住，指着杨玉说道：“这位是青枞山上那位林姑娘的妹妹，你们该唤作玉姑娘的人。”
　　“玉姑娘。”那两人不再行礼，却对杨玉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杨玉心中讶然，但还是自然地微笑，那两人便沿着杨玉二人来时的路下山去。然而这只是第一批。二人越往上走，遇上的便越多，走至半山腰时一次竟有三四十人。在苍翠林木间，这些身着灰色短衫的汉子颇为突出。
　　不只杨玉，连元昭也有些惊讶，他瞅见为首的那一瘦长人影时身形顿住，稳步上前，问道：“岑叔，今儿个可是接了桩大生意？”
　　那被唤作岑叔的人颔首道：“是北边来的商队，估计是不常走南方的，前面几座寨子都派了人，独独漏了咱们。”
　　元昭笑了，与之前对着林玄杨玉时的笑容不同，这一次，他的笑容里透着冷傲：“那还真得给点教训了，也好叫咱们寨子扬扬名。”
　　岑叔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元昭身后的杨玉：“这位小姑娘看着面善，是？”
　　元昭侧身将杨玉让出来，为她介绍：“这位是我们寨子里的二当家，你姐姐也唤岑叔的人。”
　　杨玉敛裾施了个半礼，跟着唤道：“岑叔。”
　　元昭又介绍她：“这是玄妹母族子侄女，杨家玉儿，因着前些日子家里出了事来投奔表姐的。岑叔你才从晋阳回来，自然未曾见过。玄妹身子有些不适，托我带玉妹过来，让她用些食物，养养身子，没成想倒是碰上岑叔您了，也真是巧。”
　　那岑叔目光一闪，又关切地问道：“玄儿身子还好吧？”
　　“听她说只是消耗了太多心神，有些乏了。”
　　“那就好。”岑叔点点头，状似不经意道，“人送上去了你可还下来？”
　　元昭温和一笑，却拒绝了：“玄妹既然把人托付给我，我定当尽心。再说，有岑叔在，又哪里用的到我呢，不如不去，也让我偷个懒。”
　　“你这小子。”岑叔失笑，挥挥手便带人下山去了，而杨玉却敏锐地发现了岑叔离去时眼底多出的一抹担忧。
　　‘他也觉察了元昭对姐姐的情意了吧。看来这位元大哥不但对姐姐用情至深，时日怕是也不短哪。’杨玉这样想着，抬脚正要继续往山上去，却发现元昭并未起步，而是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元大哥？”
　　“玉妹，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对元大哥所居的寨子，你可有些想法？”
　　杨玉垂下首来，沉默不语。见此，元昭冷笑一声，道：“或许你已猜着了，我们这寨子，正是一处山贼窝！我们，也就是世人口中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山贼。”
　　杨玉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乱世之中何来山贼良民之分？都不过是为了生存。就连那老弱妇孺，逼急了也会奋起杀人的。听方才那一番交谈，寨子并不像是会欺凌弱小的。”话到这里，她神情一黯，声音也变得低沉，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况且，我也不是什么没沾过血的闺阁女子。”
　　元昭一惊，再看杨玉，瘦弱的身子压抑着颤抖，让人无法不心疼。他放柔了语气道：“我也是怕你姐姐为难，若你再愚顽些，观察不若此般细致；或是胆小些，因先前所见之人而踌躇。我会即刻带你换一条小路上山，完成你姐姐的嘱托后便带你回去，甚至永远瞒着你也不是不能。可你偏偏这般早慧，也不似那些个愚民般对山贼心有偏见，我才想着早些告诉你，教你有个准备，没成想却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是元大哥的不是。”
　　“元大哥不必自责。”杨玉已经恢复正常，“我姐姐既然把我托付给你，自然是相信你，我若是对元大哥这样的可信之人生了猜忌之心，不但对不住元大哥的好意，也会伤了姐姐的心。另外，无论是怎样悲痛的伤心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若介怀，时时回想，不得安宁，才是真正教人伤心！”
　　“说的好！”元昭赞叹一声，“无怪玄妹会看中你，不但费心救了你，还要将你留在身边。”
　　杨玉却是大惊：“你怎么……”
　　“呵，玄妹早就与我提过，她从小被恩师养大，父母不知所踪，哪里又会多出一个表妹来？这么一说，不过是给寨子里那些受玄妹大恩想要去青枞山服侍她的村民一个解释罢了。况且这几天为了给你治伤，玄妹都不曾让来治伤看病的普通寨民在山上停留。你若真能放下过往，与玄妹相伴，让她不再孤独，相信整座寨子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见杨玉若有所思，元昭不再多言。
　　“你便在这里想一想吧，沿着这条路再走一小段就能望见寨子。我先去让人为你熬粥，然后在寨子口等你。”说罢，元昭负手踏步离去，衣袂飘扬，身似惊鸿，看上去不像是一座山寨的少当家，倒似是归于山川的隐士了。杨玉混沌的思想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样的男子，林玄当真不会动心么？
　　此刻，被揣测着动心与否的林玄正坐在竹椅之上，手执茶杯，掀盖轻抿一口，复又抬头，望着屋中另一人，等待他的答复。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两鬓斑白，眼中是历尽世事的沧桑。一袭长衫让他看上去像个儒雅的文士，然而掌中老茧及与元昭有着五分相似的刚毅面孔却暴露了他的身份。他便是山寨寨主，元昭生父，元康。
　　“你当真对他无半分情意么？”片刻沉默之后，元康开了口，话语中带了几分苦涩。
　　“我与他最多不过有姐弟情分，若要我嫁他，为他生儿育女，老了，怕是会后悔。”林玄神情淡淡。
　　元康嘴角一抽：“昭儿可是比你大上整整一岁呢，明年就能行冠礼了。”
　　林玄不以为然：“这声元大哥我都不大愿意叫。”
　　元康叹息一声：“也是现在的昭儿还不够强，不配娶你。”
　　林玄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看到元康一脸惆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元康并未察觉到林玄的欲言又止，他摇着头继续说道：“我本想让昭儿与你定下亲事，这样他回去后的安全我便完全不必操心了，可你却……唉。”
　　“他若出事，我自会去助他。我也会留下联络的方法，元叔不必太过担心。况且，你的昭儿可不是易与之辈，虽然稚嫩些，但也不至于不能自保。”林玄终于不耐烦了，然而这话一说完，她看着元康脸上与清正容貌颇为不搭的狡诈神情，还是无奈地笑了，“元叔，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童心未泯不成？便是你不说，我又怎会不管他？”
　　“我这不是以防万一么，要是他一时看不开，想做些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我也不怕你因为生气不管他的死活了。”
　　“元叔！”
　　看林玄清冷的面庞上染上一丝薄怒，元康连忙摆手，赔罪道：“是元叔的错，元叔太心直口快了，就这么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下次元叔一定只想不说……哎，玄儿你别动手啊，元叔可打不过你，啊！”
　　关上竹屋小门的林玄轻啐一口：“还真把我当孩子来哄了。”
　　被赶出了竹屋的元康却恢复了儒雅气度，他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样好的孩子，不哄来当儿媳真是可惜了。”
　　而青晔山上的寨子口上，等来了杨玉的元昭止不住发自内心的愉悦。林妹知道了应当会很开心的吧，也不知会不会因此更信任我一点。他这样想着，脸上笑容愈发的灿烂，与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并无二般，然而看到的知情人却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怜天下痴情儿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