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绝影》红殷映雪

6、十年

　　楚留香将孙婆婆的尸身安葬好后，牵着韩云溪回到古墓。二人对坐在石桌旁，都因想念着孙婆婆而沉默不语。清冷的灯光现在楚留香的脸上，将他湿润的眼睛和因悲痛而泛红的脸颊映照得清清楚楚，像是被雨水无情地打击了一夜的梨花。二人坐至半夜，韩云溪方出声道：“楚大哥，早些休息吧。孙婆婆在天有灵，必不忍看到你这个样子。”楚留香充耳不闻，好似玉雕的一般一动不动。韩云溪无法，只得站起身来，吃力地扶起楚留香，让楚留香半靠着他，慢慢扶着他走到床边，替他脱了靴子和外衣，扶着他躺下，又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楚留香埋了孙婆婆后一直不曾流泪，只是如同痴傻了一般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现在面颊上终于流下了晶莹的泪水，轻声地哽咽着，不一会儿泪水便打湿了枕头。韩云溪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本自年幼，服侍完楚留香睡下，自己已经是大汗淋漓，再加上昨晚一宿未眠，现在体力已是有些支撑不住，还未走回自己的床边，就躺在那虎皮大敞椅上呼呼地睡着了。次日清晨，楚留香醒来，头疼眼酸，下了床去寻韩云溪，见他躺在那虎皮敞椅上睡得香甜，也不忍叫醒他，轻轻地将他抱起放回床上。韩云溪想是累得狠了，并未醒来，被放到床上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又径自睡去了。从此，韩云溪在这古墓里长住下来，只是彼时他仍然不肯拜楚留香为师，只唤他作“楚大哥”。
　　彼时武当派的人皆以为韩云溪已经落下山崖摔死，且尸体让野兽给叼走了，因此并不曾寻他。张三丰对韩云溪的不幸遭遇惋惜至极，同时觉得日后无法向张翠山交待，很是叹息了一番。
　　在古墓里生活的第一年，小小的韩云溪常常捧着楚留香洁白的衣服拿去清澈的溪边浆洗，因他个头矮小，那一堆的衣服捧在怀里几乎把他脑袋给埋进去，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逃出脑袋来看路，以免踏空了台阶。第二年，楚留香开始教韩云溪点穴，为了让韩云溪准确地认穴，楚留香经常在韩云溪身上点来点去，有时戳着了韩云溪的痒痒肉，小小的韩云溪便立刻笑得东倒西歪。第三年，十一岁的韩云溪终于掌握了煎炒烹炸的各项技术，开始每天亲自伺候楚公子用膳，同时自己也终于不用再忍受楚留香那毒死人的手艺。偏偏楚公子对于别人做的饭菜向来挑剔得很，口味被韩云溪养刁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只要味道稍不合心意，便再也不愿张嘴，常常让韩云溪很是头疼。第四年，楚留香开始教韩云溪轻功。楚留香自己天生骨骼奇佳，学起轻功来毫不费力，便以为韩云溪也跟他一样，殊不知世上能将轻功像他这样练至绝顶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因此韩云溪在他的教导下修习轻功，着实是吃了一番苦头。第五年，韩云溪伺候楚公子越发得心应手，亲自为他在松树下埋下了第一坛自己酿的米酒。第六年，楚留香觉得韩云溪的轻功马马虎虎可以过关了，虽然还不甚满意，但也开始进行下一步，教导他使用各种暗器。第七年，韩云溪伺候楚留香沐浴时，觉得楚留香那白得像瓷器一样的肌肤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第八年，楚留香将自己一身的剑术都传授给了韩云溪，至此，韩云溪已经将楚留香的功夫学会了个七八成。第九年，楚留香忽然开始嫌弃起韩云溪的字来，惊觉自己的这个唯一的弟子在琴棋书画方面竟然是个半吊子，毫无半分自己当年的天赋。楚留香觉得这大大有损他风流贵公子的面子，因此将全部的生活重心都放在了教导韩云溪书法和琴技上面。但韩云溪对这些弄巧的技艺却不甚上心，完全就是个标准的武痴样子，甚至对于楚留香疏忽了教导自己武艺而十分不满。第十年，韩云溪已经不大愿意伺候楚大公子沐浴了。因为每当韩云溪走进充斥着那个温泉热汽的山洞时，入眼都是楚留香放松地仰躺在池壁边有如懒猫似的模样。楚留香肌肤白皙，在白色水汽的笼罩下更加温润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好比最上等的羊脂玉。他漆黑的长发散开了泡在水里，泼墨似的浮在水面上，有一些则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脸颊、脖子和肩上，衬得沾着水珠的肌肤更加光洁细腻。楚留香的背生得很好看，弓起时宛如一整块完整的玉璧。从韩云溪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尖尖下巴和泡得越发红润的嘴唇，诱使韩云溪产生亲吻的欲望。所以每当楚留香叫他为自己擦背时，韩云溪便会毫不客气地将毛巾扔在他头上，然后转身就走。泡得舒舒服服的楚留香自然是不会生气的，不过也时常感慨，这小孩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啊。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地滑过，转眼，韩云溪已经在古墓里陪伴了楚留香十个年头。韩云溪满十八岁了，楚留香也已有三十，但因为楚留香十年来不仅生活一如既往的优渥，再加上十指不沾阳春水，因此外表看起来还是二十刚出头的样子。韩云溪虽然嘴上还不肯叫楚留香师父，但心里早已将他当作了最亲的亲人，同时也在心底里认为，自己会这样在古墓里一直陪伴着楚留香，直至年华渐老。
　　人算不如天算，韩云溪十八岁的这一年，失踪了十年的武当五侠张翠山终于带着他的妻儿回到了武当山，但迎接他的却是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因此韩云溪还没能见上他一面，就得到了张翠山刎颈自戮的消息，韩云溪大为悲痛，连续十几日食不知味，彻夜难眠。楚留香见他竟日渐消瘦了下去，终日担心他悲伤过度，在屡次劝解无用之下，楚留香不得不主动提出陪韩云溪上武当祭拜张翠山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