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续华胥梦》郢浅浅

6、第 6 章 快到正午

　　快到正午的时候，事实再一次的向我证明:早晨我看着的那个太阳果然是想要罢工的了。
　　就在我刚刚让魏王喝下带有我血的茶水，看着他的华胥调，抬手正准备拨弄琴弦的时候，一场大雨忽然毫无预兆的倾盆落下。
　　我抖了抖身子，想着今日这买卖，我还真是牺牲很大的同时，却又在好奇，你说这魏王，怎么就会想要选这样的一个地方死去呢？
　　因为天气原因，可能是考虑到我的缘故，魏王吩咐侍卫撑了伞来为我遮雨。
　　我抬头看了看，是一把二十四股的青色油纸伞，上面画着繁复的紫罗兰花纹。
　　偏眸奇怪的看着雨中坐着的魏王，我看了看为我撑伞的那个侍卫担忧的神色，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去给你们的王撑伞？”
　　侍卫低头看了看我，再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魏王，眸色深深，似是叹息:“王一直喜欢这样，他说，在雨中，才能不去难过，反而是随着雨声平静。”
　　雨，随着屋顶上的琉璃瓦，滴落而下，打在紫罗兰蓝紫色的花瓣上，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花海翻腾，朦朦的雨里，我看着他安静的靠在椅子上，黑眸看向庭院里的落雨，慢慢带上几分迷惘。
　　沉默半晌，我垂下眼睑，手指搭在七弦琴弦上，开始拨动第一个音响。
　　……
　　我原以为，一个君王，再怎么沧桑不济，他的华胥调，也该是高山流水那般的气势磅礴，记忆里，还应该会带上千军万马。
　　可恰恰相反的是，魏王墨子阁的华胥调，却有着不同于其他君王的安逸平缓，缓慢的，绝望的，阳光的，哀婉的，默默流动，组合成一曲流水殇。
　　随着我最后一个琴音落尽，抬头去看魏王，果然是早就已经沉睡。身旁的紫罗兰花海里，慢慢旋转变换，升起无数的雾霭屏障。
　　这，就是世人所未堪透的华胥幻境。
　　在一片华胥所织起的幻境里，我迎着浓雾，慢慢步入，在那不远处的前方，浓雾氤氲的光华里，那里，是我这次将要到达的终端，那里，有属于墨子阁和苏轻繁的回忆。
　　那应该，是墨子阁最为快乐的一段记忆，因为，即使痛苦，却还有那样一个爱他护他的苏轻繁。
　　……
　　九州很久以前，就有传闻，说是魏国君主，娶了个妖异女子，盛宠之下，诞下一子，传其子初生之时，便带狼尾临世，女子恐其受苦，殁于深宫，当夜，逼魏王为她立下一誓，誓此生定爱此子如常，保其安然于世，待的魏王应允之时，即刻香消玉殒。
　　而这个女子拼命想要守护也无可奈何的那个孩子，便是墨子阁，带着一天狼尾出生的墨子阁。
　　以前父王同我聊起过这事，还记得当时烛火憧憧，父王看着我殿内的烛火，好看的眼眸里带上几分朦胧颜色，突然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绾绾，有些时候，盛宠，并不是一种过于安全的保护。”
　　我知道，父王是想到了我，想到了在外人面前任人暗地里欺负的我，真真切切，却又被父王和大表哥宠着爱着的一个傻子公主。
　　我记得我当时是有那么点儿动容，但也只是一瞬，我至今都不能忘记，我那时用来回答父王的那句话，也不会忘记父王那时难以辨认的复杂神色。
　　我说:“在这茫茫深宫，能活着，就已经很好。况且，我活的并不难过。”
　　我想，父王也许是惊讶了，因为说出这样深沉的话的我，那一年，才十三岁。
　　那时别人明里将我欺负，我虽然要装成一个真真切切的傻子，可背地里，我却能知道，他们的下场都不会好过。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我被那人宠的坏了，便不会很去忍让。
　　我有那样真切宠着我的两个人，有些那样爱我的两个人，所以，我才有资本不忍让。
　　但是，墨子阁却于我不同。
　　我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这个世上，兄弟是假的，连生我育我的父亲都是假的，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假情假意。”
　　我如今，就站在他的记忆最前端，看着他的那些遭遇，想着他那个答应了他母妃说要照顾他的前任魏王，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
　　也许，全大魏国的人都知道，魏王的第七子，总是最受宠爱。
　　听说，魏王将自己身边的暗卫亲自拨给七皇子，听说，魏王不在乎七皇子的天生异像，将他放在手心里宠爱，不忍心让他受人欺负，甚至为了他，惩死了一个小宫女。以禁效尤，只为了让自己最爱的儿子不再被人轻视欺负……
　　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魏王将自己的贴身暗卫送给墨子阁，并不是为了保护他，相反的，只是为了监视，就像上一秒，我看着墨子阁被他的三皇兄那样凶狠的压在地上单方面挨揍，那个隐在暗处的暗卫也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有些时候，大众总是比较容易受骗，就比如说，他们口中那个七皇子，其实只是一个表面上光鲜，背地里却能被人任意欺负的人。
　　魏王让墨子阁“受宠”只不过是为了让争皇位的那些人，将矛头指向他，其实，他也只不过，是太子的一个挡箭牌罢了。
　　就比如，那个冒犯了七皇子而被魏王处死的小宫女，其实并不是冒犯了七皇子，而是因为她看七皇子可怜，便每天会寻些空闲时间给被皇兄们欺负的全身是抢的他上药，陪他玩耍，但这些，通通都是魏王所不允许的。
　　他答应了墨子阁的母妃，让墨子阁活着，让他备受“宠爱”，但其实，我知道，他私心里，一定不是想让他活着。
　　我想，他是想让墨子阁死。
　　所以，他见不得墨子阁的好，他只是想要墨子阁自己对人生绝望。因此，他肯定是很不希望墨子阁的人生路上出现光明和温暖的，就像那个小宫女。
　　因为她对墨子阁好，因为跟她在一起的墨子阁会觉得人生没那么糟糕，因为墨子阁和小宫女在一起的时候，好看的小脸上，即使受了伤也会笑的阳光快乐。
　　所以……她死了。
　　即使墨子阁抱着魏王的大腿求他手下留情，即使，小小的他带着满身的伤哭的那样伤心绝望。
　　魏王是那样的好面子，他当然不能容忍，自己有一个天生就带着狼尾巴的小儿子。
　　但其实，这个魏王也是一代君王，也就是说，他也会带上一些上位者的小通病什么的，比如上面的一点——爱面子，比如下面即将说出来的那一点——假仁爱。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墨子阁的母妃，要好好保护墨子阁，他是一个君王，怎能说话不能算话？
　　所以，墨子阁便成了他的累赘，心里外加身理的累赘。
　　他想他死，却又不得不让他活。
　　所以，他“宠他”
　　他会将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墨子阁，却并不会在墨子阁受人欺负，甚至是被人莫名其妙的追杀的时候，保护墨子阁。
　　……
　　墨子阁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想要他活，想要他活着的母妃已经死了，他并没有机会能够看到，可后面这个，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真真切切的，想要他能够活着，一世长乐无忧的人。
　　……
　　第一次遇见轻繁的时候，是墨子阁一同以往那般被人欺负，且最为落魄的时候。
　　这一天，墨子阁的三皇兄带人去找他玩儿，说是找他一起去玩儿，却其实是用着来找下手的态度，故意扯着墨子阁的尾巴强行将他拖走的。
　　小小的墨子阁尚还年幼，一直被人欺负长大让他养成了不懂得反抗的性子，毛绒绒的小狼尾被他的三皇兄命一个小太监来用力的拽着，雪白的毛皮上，渐渐染上几分血色，好像是被扯出了血，快要断裂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的闷哼出声儿来，那个拖他尾巴的小太监却用力的拽着不放，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带上血的尾巴一样，硬是将他强行带到了宫门口。
　　好像是真的很疼了，他再也不敢反抗的跟着小太监的步伐后退着走，稚嫩的还未长成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泪意，好像是很想哭的样子，眼泪慢慢的漫满了眼眶，桃花眼里，朦胧氤氲，绝美的，令人怜惜的模样，可他却很是倔强的没有哭出来，两泡泪凝结在眼眶，像是快要落下的样子，偏生就是不落下。
　　在他身旁，他的三皇兄看着他乖乖的跟着走了，反而更加兴奋的叫扯着他尾巴的小太监跑的快一些。
　　小太监也是年轻，想着要讨好三皇子，一张贼贼的脸上满是奸诈的笑意，也没有去看墨子阁的尾巴已经被他拉出了血，立马就要跑起来。
　　墨子阁还是很小，虽然已经十一二岁，身高却才到他的三皇兄的胸口位置，被和三皇兄差不多高的小太监拖着走，要赶上小太监的步伐就已经很吃力，如今三皇兄故意要让小太监拽着他跑起来。
　　小小的手紧握成拳头，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凝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慢慢滴落在宫门前的玉石地面上。
　　小太监刚刚摆好姿势准备开跑，回头看着三皇子谄媚的笑，问这这样或者那样的姿势可不可以，墨子阁难过的落着泪，抬眸看了眼父王送给自己的，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一个柱子后面的暗卫，低了眸，好看的眸子里，带着十分浓厚的失落和绝望。
　　我以为，这悲剧，就要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却不想，在这么个压抑且难过的时刻，突然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个青衣小姑娘，飞身冲上前来，对着他那三皇兄和小太监就是一脚，墨子阁被小太监抓着的尾巴随着摔倒的小太监一起跌倒在地面上，已经裂开的尾巴开始滴血，疼痛异常。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想要撑起身子来转身看一看发生了什么，却听到身旁的小太监传来惨叫声，随后，一个清脆好听的小姑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威严，几分稚嫩:“狗奴才，还不放开你抓着他尾巴的手？”
　　尾巴被人故意用力扯了一下才放开，他转身，刚好看到一个青衣小姑娘狠狠的踩着小太监的胸口，慢慢抬起一点儿，等到小太监起身一点点的时候，又用力的踩下，好听的声音，其实是带着点儿柔柔的味道，却在这个时刻，显的有些凶狠，她看着小太监，说:“我叫你放开他，你还用力扯一下，当我没看到么？”
　　小太监可能是太疼了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的看向一旁的三皇子，却发现，三皇子早就已经被踢晕了。
　　青衣小姑娘随着小太监的视线往他身旁那边看去，好看的眼睛扫过墨子阁，看向墨子阁身旁的三皇子，淡淡的笑了笑:“真不经摔。”说完，抬脚放开小太监，走到墨子阁身边蹲下，看着他许久。
　　早晨的太阳带着几分暖意，从她身后照射过来，墨子阁看着逆光打量着自己的女孩子，大大的桃花眼里，水光氤氲，眸子里，迷蒙的看不清神色。
　　穿着青色衣裙的小姑娘蹲在墨子阁身旁看了他许久，连身旁的小太监扶着三皇子跑了也不去管。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上慢慢凝起几分笑意，伸出手去想用袖子帮墨子阁擦擦脸边上的灰。
　　墨子阁看着她好看的眼睛，往后躲了躲，躲过她朝他伸过来的手，抿了抿唇，却不说话。
　　好看的眼睛完成两弯月牙的形状，青衣小姑娘一把将墨子阁扑倒，压在他身上，抬起袖子将他脸上的灰擦干净，笑着对他说:“我叫苏轻繁，以后有我来保护你，定然就没有什么人敢来欺负你了。”稚嫩的声音，带着柔柔的音色，墨子阁抬眸看着趴在他身上笑的很开心的苏轻繁，乌黑的眸子里，慢慢印上她繁花般好看的笑脸。
　　苏轻繁说想要护着墨子阁，这并不是假话，相反的，她在那次后的很长时间里，都将他们初见时的这句话贯彻的很彻底。
　　……
　　这便是墨子阁第一次认识苏轻繁的时刻，他被三皇兄强行带出宫门，就在宫门口的时候，遇见刚刚外出学成归来的苏轻繁回宫拜见自己的皇姑姑，一不小心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了。
　　而这一次不小心的拔刀相助，却让苏轻繁和墨子阁的生命紧紧的交合在了一起，也再次让所有人包括我，明白命运的不堪。
　　……
　　因为揍了三皇子，苏轻繁被她父亲捉回家好一顿臭骂。
　　默默的低头认错，做个乖娃娃蒙骗过父亲以后，苏轻繁带着小丫头，溜出了家门。
　　回头看看家门上镶金边儿的“丞相府”三个大字，不知从哪儿抓来一把小折扇，苏轻繁装作十分厌世的模样，小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低俗。”随后，扔下帮助自己逃出家门的小丫头，逃之夭夭。
　　……
　　长叹口气，我抱着我的宝贝七弦琴，拨了一个音调，转换到下一个场景在那儿等着。
　　这个故事，我都知道了结局，看着这些快乐的过程，心里难免有些沉重，我知道苏轻繁要去哪里，墨子阁的尾巴伤的那么重，苏轻繁这样的小女子，虽然看着调皮捣蛋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十分缜密，从她只用了三分钟就将她老爹，也就是久经朝事的丞相大人，给糊弄的也和她一样，认为揍了三皇子其实是正义之人在行驶正义的道路上不得不做的一件背信弃义的事情来看，就知道。
　　所以我如今站在墨子阁的归鸿殿里，看着苏轻繁拿出伤药盯着墨子阁的尾巴，脸色十分深沉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烛火映照在苏轻繁的脸上，带着几分柔和，尚存几分稚嫩的脸，却有一种奇特的美丽。
　　墨子阁看到苏轻繁盯着自己身后，脸色阴沉，浓黑的眸子里，刚刚见到苏轻繁的惊讶还未消退，疑惑的顺着苏轻繁的目光老向自己身后，愣了愣，还未长成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慢慢抬手，将身后那条毛绒绒的尾巴藏进被子里，墨子阁坐靠在床头，低眸看向身上盖着的被褥，深黑的眸子里，有几分悲哀且苍凉的失落。
　　两个人都是沉默，本来该先出声的苏轻繁刚刚张开嘴巴，墨子阁就抬了头，大大的眼睛里带着水光，很是难过的模样，他问她:“你也是假的么？”
　　苏轻繁不懂墨子阁说的话，可我却知道。
　　曾经也有一个小太监说要对墨子阁好，可是那小太监其实不是真的想要对他好，他只是被皇上任命来监视他，想要杀害他的。
　　倘若不是墨子阁命中注定不会那么早死，倘若不是墨子阁亲眼看到小太监在他房间里鬼鬼祟祟的下了毒，他也许，真的，早就死了。
　　他从小，就想着怎么不被人害死，一直隐忍，一直假装，隐藏着自己的聪明，心甘情愿的被人欺负。
　　别人不懂得，我却懂。
　　就算身体再疼，可是活着，就已经很好。
　　他的母妃，真的对他很好，派人暗中教他许多东西，派人教他如何生存。
　　当那些人欺负他的时候，他并不是不会反抗，只是，不能。
　　他是妖，那条尾巴，真的不是用来装饰用的。
　　只是那个教他的人，在他十岁的时候，也死了。
　　那时候，墨子阁喜欢养一条小狼崽，没事对他说说话，皇帝知道了，便派人去杀了那条小狼崽。
　　也许，是为了不让墨子阁被人当成妖怪，也许是真的不想让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妖怪存在，那条小狼崽，终究没有变回人形去反抗，反而是被人很快的杀死，就像一条真正的狼。
　　如今，苏轻繁这样的说要保护他，他却不能看清，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苏轻繁不懂，但也不想去懂，她做事从来都是简单暴力，于是，在墨子阁惊讶的眸光里，苏轻繁再一次将他压在床上，压的严严实实的，趴在他身上，慢慢的帮他的尾巴上药。
　　那一夜，苏轻繁没有走，而是陪在墨子阁的身旁，跟他说她在拜师学艺的故事，说她那些抠门搞笑的师兄，说她从前遇到的所有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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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苏轻繁离开墨子阁归鸿殿的时候，迎着浓浓的雾霭，一身白衣在雾中带上几分不染纤尘，笑着回头，同站在宫门口送她的墨子阁说:“小狼崽，我真的会保护你的，你信我。”
　　而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深深的黑眸里，带着几分暖意，他答应她，说:“嗯，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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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轻繁想要保护墨子阁，也许只是年少轻狂，也许只是同情心起，但是后面的许多年岁里，这些东西都已经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本质，为了那个清晨雾霭里的那句话，苏轻繁很努力的实行，以自己执着的方式，甚至不惜一切的拼上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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