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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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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將滿五歲的孩童正是性格初成,最需父母相陪的時期,宇文璀卻不是在母愛照蔭的環境下成長。
他猶記得曾經有一次娘親難得地擁他入懷,輕撫他的背脊哄他入睡,當時正是臘梅新長的隆冬時節,依偎在娘親懷抱裡讓他心胸中一股久違的安詳油然而生,他順著娘白潤如玉的頸項向上望去,淡淡水氣自女人玲瓏挺俏的鼻間湧出,在山上稀薄刺骨的空氣中凝為一片白霧。
很少與母親親近的宇文璀一時之間看得有些懵了,忽有暗香盈室,年歲尚幼的宇文璀分辨不出究竟是戶外浮動的新梅撲鼻,抑或是來自於女人的玉體香肌,朦朧之間,母親艷若桃李的容顏在薄霧相隔之下,竟有些看不清了,只一顆左眼下的美人痣若隱若現。宇文璀心神一動,伸出短短的食指往那顆細小黑痣一點,霎時間只覺觸感柔軟豐盈。
「不許碰!」靜謐氣氛遭這聲喝斥打散,女人氣憤之下啪地一聲揮開宇文璀靠在自己臉頰上的小手,幼小的孩子不明究理,愣愣地舉著泛紅手掌看著母親。
「那雙眼睛就跟你爹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看了就討厭。」宇文璀被放回自己的小床上,做娘的沒有溫言安慰失望的孩子隻言片語,轉身吹熄燭火就走了。
室內昏暗清冷,唯獨那股不知來歷的殘香仍在,似有若無。宇文璀稚嫩的身影孤伶伶呆坐在床上,即便是個幼童,他也隱約猜得到娘親並不喜歡自己。具體原因他不明瞭,多半是與爹有關,娘向來不喜歡與爹親近,有記憶以來便是如此。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年紀還小,並不十分清楚自身容貌如何,大概…大概就是與爹很像吧。他扶著小小的腦袋,窮思竭慮地回想爹的相貌,縱然他爹的眉宇之間總是縈繞著一股戾氣,五官卻很俊朗,這是乳母張氏告訴他的話,張氏曾說他打小模樣就長得好,容貌似爹,卻少了他那股子冷厲,長大之後必是個奇偉俊材。
「我寧可不要當什麼俊材…」小小的孩子坐在床上低聲說道,他天真的童言童語充滿稚趣,形肖他爹的那雙眼卻空泛無一物。
絲絲寒氣自窗櫺縫隙鑽入室內,凍徹孩童細膩的肌骨,宇文璀轉身窩進被褥,趴在床榻上將下頷擱在高聳的枕頭上,一雙空洞的圓圓大眼正對著面前一堵牆定定望著,許久也不動一下。
他親娘的睡房就在這面牆之後,一牆之隔,仿若千山萬水。他娘一向不喜歡讓他進到臥室裡去,所以每夜每晚,他只敢就這麼直愣愣地盯著那堵白牆傻看,一面看一面猜隔壁的娘親此時此刻正在做些什麼?這個時辰猜是要和衣入睡了吧,宇文璀在心裡勾畫出母親坐在銅鏡前梳頭卸釵的背影,那隻剛剛將自己打痛的纖纖素手輕抬,緩緩取下那柄她最常佩戴的海棠碧玉釵,接著執起月牙玉梳打理起那頭紺髮。
想著想著那股異香忽又撲鼻而來,香氣無色無味,在幽幽夜色之中越發濃郁,伴著年幼的孩童沉沉入睡。
冬至剛過,緊接著便是小寒、大寒,嚴冬漸至,露凝霜,霜成雪,某日早晨宇文璀推開窗扇,便是驚喜地望見戶外已是落雪紛紛。
瑞雪皚皚,銀妝大地,這場雪持續了多個日夜,積雪深厚,壓垮了他們所居院落的矮牆。娘親一向不喜與九重門人多所接觸,是以這處院落位在絕倫峰後側,離大殿樓閣有些距離,頗為幽深清靜。
這日傍晚宇文斂自大殿歸來,久違地與宇文璀母子二人共用晚膳。宇文璀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心裡有點高興,也許是顧忌娘親冷淡態度的緣故,宇文斂並非每日來此停留,宇文璀總是特別珍惜父親留下過夜的夜晚。
本該是共享天倫的時刻,席間氣氛卻有些凝滯,飯桌上只有父子二人低低的問答聲,女人始終未置一詞,直到用罷晚飯,宇文斂隨口問了一句:「近來天寒,你們母子二人多加注意,有什麼急需的也只管跟我說。」
女人這才望向前院那道用以隔絕外界的倒塌矮牆,皺眉說道:「牆塌了好幾日了,你趕緊差人來修吧。」
修牆的工人很快便來了,隔日一早宇文璀就看見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粗聲指揮一班工人修葺矮牆。他趴在窗邊觀察眾人砌牆,工人們的動作單調,看來看去每個人都在做一樣的事,看了片刻便失了興致。他娘一向喜靜,見到外人入院便回房去了,乳娘張氏正在午睡,小孩子閒不住,推了房門偷跑到後院玩雪。
宇文璀蹲在地上推雪,不顧細小的手指凍得通紅,兀自玩得開心,玩了一陣,指尖寒雪接觸他的體溫,漸漸化為融雪,浸濕他的袖口,加上他人小身輕,到底堆不出什麼名堂,無人相陪久了也覺得沒意思,起身拍拍棉襖上的落雪,轉身便回房去了。
回房後他百無聊賴,照舊趴上床榻盯著娘親臥房的那堵白牆猛瞧,天際降雪已停,窗外無風無雪,室內澹然安適,一陣睡意襲來,宇文璀單手支頤,一陣微小的談話聲突地鑽進他耳裡。
他猛然睜大雙眼,只因聲音竟是從他娘的房裡傳來的。
說話聲細如蚊蚋,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正在對話,談天內容則聽不清。宇文璀咬著手猶豫了會,便輕手輕腳地溜到他娘臥房窗下,含了含右手食指,踮著腳輕輕戳破前幾日新糊的窗紙。
他選的位置正好,房內兩道身影悉數落入他的瞳眸。其中一人自然就是他娘,另一人…小小的孩子訝然地張大雙眼,另一人就是那班工人的其中一個,那人行為舉止不似其他工人那般粗野,只可惜腿腳不甚靈敏,右腿似是有些瘸了,總是一人安安靜靜地在角落做事。宇文璀望向男人平凡的面容,疑惑著娘親怎會讓這樣一個俗人進到她的臥房來。
男人突然伸手在臉頰周圍按了一圈,往臉上一抓,手裡竟是一張人皮面具。宇文璀曾聽他爹與弟子談天時提過江湖上有一門易容術,實際見識這還是第一次,他興味盎然地向男人真實的面孔看去,驚覺此人雖著粗衣褐服,臉上卻長著一雙桃花鳳眼,面如冠玉,儼然一副傅粉何郎的好皮相。
「表哥,真的是你!」娘親望見這人的臉,面露狂喜,語調發顫,然而待她凝神細看男人落魄的裝束和缺陷的腿,又轉為大悲,聲淚俱下「怎麼會…怎麼會…」
「當年…宇文斂挫我經脈,這腿便是當時留下的後遺症…」男人恨聲說道,溫潤如玉的眉目登時扭曲起來,現出與這張俊秀相貌毫不相稱的怒容,極為可怖。
宇文璀心頭一驚,倒不是被男人的模樣嚇著,而是聽見這人竟提起了自己的爹…
「那人心腸狠若蛇蠍,這裡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表哥,我們一起逃吧!」幾滴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自娘親那雙美目流洩而下,男人捧起娘的臻首,憐惜地為她拭去淚珠。
「佩璇,要混進這裡不易,刻下已過晌午,此時下山恐怕引人注意,我又失了武功,今日時機已過,這事急不得。」
「那麼…」
「明日約莫辰時,這班工人還會再來上工,」男人緊緊拉住娘親的手,鄭重地叮囑:「你切莫聲張,日常一切只管照舊,往日裡如何過,今晚便如何過,千萬不要叫人看出端倪。明日…只需再忍一宿,我們便可…」
說到此處屋內二人俱是滿面淚光,執手相望,無語淚千行。娘親流轉的眸光在男人臉上掃過,清眸流盼之間,彼此皆是動情,幾點春色湧上雙頰,娘親突然撲進男人胸懷,而對方亦不推卻,雙雙倒向身旁那榻無邊綺羅帳。
微暈紅潮一線,拂拂桃腮熟。
玲瓏枕上留體香。
宇文璀在窗外看得呆了,他不過黃口小兒的年紀,房中發生何事他並不明瞭,床上嬌柔婉轉的娘親是他平生未見,娘親身上那人目若朗星,交頸之時眼波流光熠熠,萬種風情。如此良辰佳景的一幕,幼小的孩子卻看得冷汗遍體,只覺世事萬物皆已偏離正道。
不知過了多久,室內已歸靜寂,人去樓空。宇文璀不敢回房,邁著短小的步伐走出院落,舉頭望去四方景致皆為雪所困,萬籟俱寂,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去,遂在前門蹲了下來。
就這麼發了好一會呆,直至遠方暮色已現,宇文璀還是不想回房,遠處有一人迎著夕陽踏雪而來,來人身量頎長,體格挺拔,眉宇之間自有一股戾氣。
宇文璀順著來人一身玄黑的衣袍往上看,低低地叫了一聲:「爹…」
「外頭風大,怎麼自己一個人坐在這兒?」宇文璀稚嫩的童顏眉頭深鎖,不合宜的老成表情讓宇文斂有些想笑,隨口便問了一句。
「爹…」宇文璀愣了愣,好幾次待出口的話語都滾到了舌尖,然而一旦觸及帳中春情無限的回憶便又硬生生止住,迷茫了片刻,不知為何那雙亮如晨星的鳳眼在腦中一閃而過,脫口便問道:「原來娘還有位表哥的嗎?以前從沒聽人提起過。」
宇文斂渾身一僵,側面線條頓時變得冷厲懾人,對著兒子問道:「你可見過你娘的那位表哥,他生得什麼模樣?」
宇文璀想了想,生在這深山之中,他從沒見過那般溫文清朗的長相,腸思枯竭也想不出該如何形容,好半响後才答道:「就是…就是那雙眼睛與娘有三成相似的那位。」
他爹突然怪笑一聲,口中喃喃自語:「是嗎…是嗎…」說罷也不理會宇文璀,轉身便走。
宇文璀見他爹一臉清冷,也不敢多問,失神地看了一會腳下的雪,這才愣愣地返回院落,晚飯也沒吃,便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