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远近空》卿木人

12、寻阳

　　乐虚国的夏天没有蝉叫
　　乐虚国的冬天没有飘雪
　　柳絮在麦田里飞舞
　　莺雀在寒夜中歌唱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十八岁的罗单喜欢隔壁班的阿美，写有诗句的彩色条转交了无数次，阿美还是和别人一起了。
　　——
　　“罗单，我活了这把岁数倒不如你学识渊博，来来来，你给大家解释解释这蝉不在夏天叫什么时候叫？！”眼窝深陷的醉老七又在咆哮了。
　　犹自出神的罗单在轰鸣的笑声中醒来，望着一片龇牙咧嘴的拇指怪，暗自忧心，醉老七再不管教，大金乌可就来吃怪了。
　　——
　　圆圆的脸蛋，浅浅的酒窝，黑而亮的头发。
　　罗单喜欢阿美的笑，他已经偷偷跟了五里路，看着男孩牵起阿美的手，抚摸阿美的头发。
　　他怔在一家小卖部前，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八岁的罗单天马行空，十八岁的罗单青涩而孤勇，二十八岁的罗单......”子贤瞥了眼前方，喃喃，“二十八岁的罗单......”
　　酒过三巡，桌上一片狼藉，啤酒瓶在黄灯下泛着青光，子贤的脸渐渐模糊。罗单晃着手中的酒杯，咧嘴一笑，“二十八岁的罗单......酒量惊人！”
　　子贤看着眼前人，八瓶酒下肚，口齿仍旧伶俐，若不是酒精度数低，那就真的惊人。

　　他俩算发小，只是那时候不熟。班里的小孩们孤立罗单，说他是疯女人生的，是个小疯子，是异类。子贤怕被孤立，也就跟着大伙儿说他是小疯子。
　　那时候罗单的成绩还不错，只是语文经常垫底，因为老秃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他没头没脑的文字，所以每次都点名批评。罗单思想抛锚，对老秃的话置之不理，老秃气得跳脚，更加讨厌罗单。
　　这使得罗单以全市第二的语文成绩考进一高时，全校都傻了眼，只有老秃逢人就说，“那小子是我的学生！”
　　子贤又和罗单做了同学，来自偏远的乡下，源于内心的自卑，让他迫切地想要融入城里孩子的群体，用每月的生活费进了不少次网吧，而罗单，依旧干干净净坐在窗边，学习或者托着下巴神游。
　　有次，他被网吧老板打出门，遇到罗单，才还清欠下的钱。城里孩子笑话他“穷狗”，罗单出手打了人，被学校处分，之后，他才开始接触这个曾被他称为“小疯子”的男孩。
　　人可真奇怪，老秃代课的时候，罗单经常被点名批评，一高的语文老师却又常常夸赞罗单思维新奇，不拘一格。班里的同学崇拜地望着罗单，模仿他的动作，模仿他的语气，却怎么也做不到“不拘一格”。
　　子贤看着不知道正在抓什么的罗单，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罗单瞄了他一眼，望向窗外，“你看，人们总是习惯晒太阳，却从来不会想去捉住阳光。”
　　子贤乐了，“阳光怎么能捉住呢！”
　　罗单吊起唇角，盯着伸出的手掌，神秘一笑，“当然能，逆光才能捉到光。”
　　阿美是个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姑娘，懵懂的少年懵懂的喜欢，暗恋的彩色条由子贤转交隔壁班的徐亮，再带给阿美，一帮人为罗单打着助攻，原以为好事近在眉梢，却传出阿美心有所属的消息，而那人正是徐亮。
　　那个曾一身傲骨的少年好似褪了美衣的孔雀，一头扎进习题堆里，整日疯癫于笔尖。如期而至的高考过后，罗单去了遥远的南方，再无消息。
　　再次见到罗单是在大学毕业六年后，子贤被安排去新签约的合作方送材料，才恍惚认出接材料那人是罗单。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黑框眼镜架在圆润的脸上，略显老成，那个曾意气风发不拘一格的美少年，已经和多数普通人无异，浑身散发着浓浓的烟火气。
　　俗世里行走本就该沾了烟火气才对啊，曾暗自羡慕却又瞧不惯罗单身上那股子异于常人的劲儿，可如今没了那股子劲儿，为什么又有些说不上的情绪？
　　子贤突然觉得心中憋闷，起身走出屋外，随手捞起一支烟，月初夜黑，繁星点点，偶有流星划过，罗单的声音仍荡在耳边。
　　“我曾在无数个黑夜里失眠，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不能这样平庸，你要冲出这牢笼’！可每一次天亮它带给我的都是同一个感觉——头疼。你知道连续失眠五天还要工作的感觉吗？就像是喝醉了酒，脚下无力，走路恍惚，周围的声音时近时远，周围的人看着那么熟悉可你就是叫不出名字！身体极度疲惫的后果，就是精神的崩溃，而我，就在崩溃的边缘。”
　　“我曾想靠着才华闯出一片天来，可现实是，那些优越的条件中走出的人永远都有着优越的资源，他们早就在八百米的终点看着一千米的起点，而我却不得不从零开始奔跑。”
　　平和的语气述说着过往，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这波澜不惊下隐去了多少不甘和挣扎，他没有说，子贤也没有感受到，因为他从来都是一个活在世俗里的人，从来都没有不拘一格的思想，没有捉住阳光的想法，他不知道那些不一样遇到大多数的一样时会有怎样的冲撞，但罗单母亲的突然离世一定对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烟已经燃尽，子贤扔向地面，抬脚捻灭，忽然，心头一凛。他呆呆地望着那节烟头，直到罗单喊他进屋，才忙忙收拾了情绪，转身离去。
　　店老板路过，弯腰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