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狐影·刀之女》斑竹枝

5、第 5 章

　　“他的刀法在你之上啊。”博雅点头。晴明的话虽然直接，说的却是事实。身为刀匠，成刀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刀，所以那迎风一斩，别说是源博雅这样的殿上人，就算是使刀的名家，也要退避三舍的。
　　“朝露”在宗次手中光芒四射，裹着隐隐风雷，闪电般在空中划过。一尺九分处，以刀为职业的刀匠，闭着眼也知道在哪里。
　　又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倏然迎住了“朝露”，女人身体里的刀也发出一道光芒，而且越来越盛！两道光交织在一起，纠缠翻滚了数番，合为一个巨大的光团，把女人和宗次包围住。
　　宗次痛苦地叫了一声，松开手捂住眼。女人身上的刀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在将“朝露”拉扯过去，再不放手的话，眼睛会瞎掉。
　　光影幻灭，和“朝露”一起跌落在泥泞中的，还有那女人。女人似乎已被抽空了，再无一丝力气站立。脸上有那样一种绝望，令人心疼得想要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宗次爬过去握住她双肩：“你……不要泄气，我会找到办法救你的。这世上一定有比'朝露'更好的宝刀。就算没有，宗次我拼上性命，也要为你打出一把来！”
　　“没有时间了，我没时间了。”女人哭泣着，摇得一头青丝四散飞起：“今晚以后，我就会下地狱……一个比十八层地狱还深的地狱。我努力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要逃……逃出这个阿鼻地狱……可是，怎么也逃不了……”
　　女人的话渐渐变成梦呓，她在说给自己听：“还是不行啊……我，还是逃不出你手心……你，还是赢了……你赢了。把我拿去吧，把我这个躯壳拿去……如果可以，让我永不超生吧……只求，不再见到你……你……这个疯子……恶魔……地狱里最可怕的鬼啊……”

　　“也许——你用不着下地狱。”有人柔声安慰着女人，晴明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头，女人停止了抽搐哭泣，抬眼望着他。
　　晴明微笑着：“你真的想解脱？”女人不答，趴在泥水里不停磕头。
　　“你想好了？无论什么后果，你都接受？”头，磕得更重了。
　　晴明的笑容消失了，沉沉叹了口气：“好吧，我需要一个最想救她的人的鲜血。”
　　“我！”宗次想也不想，马上拾起“朝露”往臂上划。晴明摇头：“你不行。我要的，是一个对这女人无所求的人的血。”
　　他走到源博雅面前：“你想救她吗？”“想。”源博雅用力点头，没有丝毫迟疑。
　　“你确定吗？这女人也许是个山精，或是罗刹，更有可能是恶鬼化为人形，来迷惑人心？”
　　“想好了。”源博雅仍然没有片刻迟疑。“就算她是，我也想救她。”
　　“真不愧是博雅啊——”
　　“什么？”
　　晴明突然笑了，如沐春风的盈盈笑容，令月华也为之失色：“博雅，你真是个好人。”

　　血，顺着刀锋流到刀尖形成一个大血珠，晃动着并不落下，刀身未留下一丝血迹。
　　低低念一声“斩妖除魔”，晴明将手指掠过“朝露”，递给宗次：“听好了，你只有一次机会，失手的话，这女人就再也无法托生成人。听到我的号令，就出刀。”他拉女人站直身体：“你千万不能动，无论如何痛苦，都请加以忍耐。”
　　女体里的刀似乎感觉到什么，开始发光，越来越盛。晴明神色凝重，念起不动明王咒：“嗡，班甲日阿弥日答，滚扎利，哈纳哈纳吽呸……”
　　一阵寒意掠过博雅，令他汗毛直竖，念咒也好，驱鬼也罢，晴明做法他是见过成百次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晴明掩藏在镇静下的紧张。
　　这家伙，好象没有什么把握，这可是头一回啊……
　　“朝露”也发起光来，猛烈地在宗次手中摇晃。“啊，它快被吸过去了。”宗次叫道，用力握紧刀身。
　　晴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象在追赶着前一个字，几乎不成句子。两柄刀在他咒声中变成两个巨大的光团。
　　“握不住了啊——”
　　“晴明！”
　　“哈纳哈纳吽呸！”晴明睁大双眼，断喝一声：“一尺九分，斩！”
　　“喝！”宗次出刀。
　　一霎时，刀声里鬼哭神嚎，风起云涌，四周树木剧烈摇晃。逢鬼斩鬼，遇佛杀佛，“朝露”以雷电之势劈向女人身后。
　　“啊——”有人长声惨呼，光团消失，两个身影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晴明跑至博雅身前，伸手捉他手臂。
　　博雅笑笑，很自然地垂下衣袖，遮住臂上伤口。他心中暖暖的，晴明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这是博雅从未见过的。“朝露……”
　　宗次手上只剩半截刀刃，“朝露”和那贯穿女人身体的刀，同时断为两截。
　　“哈哈哈哈……”女人在大笑，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几乎滚倒在地。她的全部生命，似已倾注在笑声中。她就这样狂笑着抽出体内断刃，持刃起舞。
　　“太……美了。”宗次在喃喃自语。
　　女人跟刀化为一体，刀随影转，影随刀走，断刀在女人手中，突然有了灵魂。刀光和女人的妖治容光灼灼生辉。极度癫狂的笑声，和她翩若飞鸿的舞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阴森的画面。
　　博雅一阵心摇神荡，不知不觉摸出“叶二”放在唇边吹奏。乌云散去，阳光普照，春花盛开，天地万物都在雀跃欢呼……
　　“你输了。”女人突然站定，吐出这三个字。
　　错愕间，博雅觉得寒冰覆体，这三个字，那么冰冷，有那么深的刻骨仇恨。
　　地上的另一个身影动了。
　　“是，我输了。”嘶哑着声音站起来的男人，古怪地笑着。
　　这男人英俊的脸上流淌着绝望的泪水，他的腹中，正插着另一半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