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里折肠》鹿烟

12、12

　　12
　　张家铭呆呆的立在原地，承受着复杂难当的震惊。等到关门声不轻不重的响起，他才满面通红的爬起来。爬起来，茫然然的看着四周的光景布置，没有焦点。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徐维铮是他眼里的天神，是拯救他的那个人，把他带离快要绝望的生活。徐维铮帅气，俊逸，家世不俗，还难得的没有丝毫二世祖做派，能低下身段，这样救他一命。这个人身上的一切，张家铭都觉得不可企及，莫名渴羡。
　　然而，徐维铮吻了他。这是张家铭第一次被人清醒的亲吻，他之所以感到颤抖，实在是这个吻，粗暴而短暂，令人无端的害怕，一个恐惧，就容易想起当日，那个粗暴咬开自己嘴唇的禽兽。
　　然后，徐维铮对他说：你不知道自己多么惹人爱惜。
　　这是个夸赞吗？他听了心里确实有不清不楚的欢心，但是这点欢喜太少了，但是掺和些许愤怒，以及莫名的惊吓，所以，太复杂，太难辨，分不清，理不明。
　　张家铭无意识的想到，这种程度的话语，对于一个想担当的男人来说，被人夸赞惹人爱惜，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站了多久，黑夜浸染，雾色黑沉沉的拉开帷幕。张家铭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里是徐维铮的家，怎么也轮不到徐维铮离开。
　　徐大哥不好意思赶我走的念头冒出来。
　　当即心下有点心酸，有点软软的地方，直直的被人击中。实在是，就算是和爸爸最亲的姨妈，在他和弟妹来到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单独留在姨妈家。
　　张家铭楞楞的，发了一会儿呆，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比如说，难道要悄悄的走开，一声不吭？再比如说，可以当做没有这回事，继续住在徐大哥家里，若无其事找工作，找出路，等待离开？
　　按照平日来说，被自己的救命恩人告诉说好像男女喜欢那样，对他有好感，这个时候，应该悄悄的留下一封感谢信，然后默默走开。这样才能避免双方尴尬。
　　然而，张家铭想起，他是个无路可退的人。前没有明路，后没有退路，他走到哪里去？
　　升斗小民也是在中国深奥的国情里长大的，社会的黑暗也亲身经历，权势对黑暗的威慑力不可能不知道。
　　或许离开徐维铮，他出门就立刻被棒子一打，绳子一绑，丢在黑窑子里，被逼迫着卖身体，出卖灵魂。
　　这些□□的手段，张家铭见识过。
　　父亲欠债达到十万开始，原先怂恿他赌牌下注的那伙狐朋狗友开始催债。三天两头上家中来砸打强抢，有一次居然要将龙凤胎抱走，拿去抵押债务。
　　做父亲的实际不坏，看见儿女一双被恶人抓走，狰狞的红着眼睛，冲进厨房，操起菜刀，比划和怒吼之中，剁掉一个小指。
　　那时候，颤抖恐惧的张家铭不知道，双胞胎免去了灾难，却是他的灾难的开始。
　　他也是在后来才知道，原来人真的是可以卖掉的，原来做父亲的是会被逼的走投无路，贱卖子女的，原来，原来男人也可以做那种事的。
　　“也许，是我命贱，长成不男不女的模样，才招惹了徐大哥。”
　　张家铭流着泪水，自言自语的这样告诉自己。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声音。
　　张家铭立刻擦干泪渍，寒毛竖起，僵硬的等着。也许是徐大哥，他没有走开，他回来赶自己走了。等了一会儿，声音似乎消失了。或许是邻居？
　　然而声音并没有停止，开门又关门的响动很明显。
　　张家铭定定的，忽然眼睛一亮，冲过去，拉开客房门，问：“徐大哥是你吗？”
　　接着，呼吸一滞。眼前长身玉立，彬彬风度，翩翩公子的白皙男人，是徐维铮当日公寓走廊外，所见的一面之缘的朋友。
　　这人见了他，温和并客气的笑一笑，神情淡然，语气也是很淡的：“徐三请我来照看你，不必惊吓。”
　　张家铭连忙点头，哦的回答一声，两个人相对无言的站立了一会儿，张家铭注意到他在打量自己，于是有些尴尬，想开口说你坐，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这样说的权利。
　　斯文的男子坦然的，自上而下的打量着他，没有要坐的意思。
　　目光坦然，却又自带威慑，不容反驳，不容避开。
　　蓦的生出凌厉的寒风。张家铭在这样淡淡的一双茶色眼睛里，开始无地自容。似乎这人像烟一样，缓缓的萦绕，烧透了他干燥的灵魂。
　　张家铭不由自主的退后，脚上绊倒徐维铮的电子控制移动音响，他如同踩空了一级楼梯，往后摇晃。
　　却没有倒下。张家铭楞楞的与这双茶色眼睛对视，距离近到可以看到男人锋芒尤未尽的长长眼睑。
　　张家铭是自己站住的，然而男人接住了他。
　　像是烂俗肥皂剧里，英雄接住美人一样的戏码。然而浑身恶寒，他并不是美人，只是难堪，很难堪。
　　于是张家铭急急忙忙的退后，离开过于诡异的距离。
　　男人收起自己的凌厉一般，眼神也变得很是斯文和温和，慢慢的背起手，像个小老头一样，笑眯眯的去研究侧面的吧台。
　　“张家铭，别紧张。”他没有转头的，温和的说话。
　　说了这一句，又不开口，张家铭疑心自己听错幻想之时，那人又音如山泉，令人无法忽视的道：“咦？少了一个蓝色妖姬。”
　　然后转过来，问张家铭：“去哪里了？”
　　张家铭啊的一声，额前黑发扬起，显示他的困惑。
　　“蓝色妖姬，高脚杯组套珍藏版，少了一个。”男人好脾气的解释，手指指酒柜显眼的一排玻璃器皿。
　　张家铭下意识的摇头，摇到一半，猛的想起，自己昨天打碎了一个杯子，莫非……，于是愧疚的涨红了脸。
　　男人立刻变了脸色一样，不高兴的扬起下巴，语气冷硬：“你打碎了它。”他用的是肯定句。给张家铭的错觉是，你杀了我最爱的猫咪。
　　张家铭羞愧的垂下头，
　　这人和徐大哥的关系肯定无疑非常亲密，钥匙他有，还知道徐维铮家中布置，打碎了杯子，徐维铮都没说什么，只是安慰，男人却是明摆的不高兴。
　　“哼，本来念你是徐三的客人，相待如宾，请你吃莫分牛排饭，你这么笨，就别想了！”
　　在张家铭的震惊中，那人已经风度未改，神色自若的走过茶几前，按了纽，出来一台小型餐桌，将手中的一碟碟漂亮青瓷的碗装着的东西，悉数摆上。
　　看他一脸迷恋的深情对视，张家铭云里雾里，却也觉得此人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叫他很是吃力。
　　男人咪咪的嘚瑟着，冲他妩媚笑了一个，又说：“你自己爱怎么解决就怎么，莫分牛排饭，都是我的！”
　　张家铭张大嘴巴，认真的觉得，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