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手转乾坤》醉渔

14、久别重逢非少年 翩翩公子一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君亦泠不明所以，对方也不发一言，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过了一会，见他还不动作，君亦泠缓缓开口，“这位侠士，可否将剑移开，有事我们好商量。”莫名其妙一把剑架在了自己脖颈上，这感觉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的。

　　那人持剑的手还是稳稳当当，一动不动的。不过君亦泠听到了，那低沉喑哑的嗓音从斗笠黑纱下飘出，“你为何而来？”简明扼要，不愿多费一字。“从实说来。”顿了顿他又道，甚至不需要威胁什么，手中的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清清嗓子，君亦泠十分真诚地道：“不瞒侠士，我此行是来找龙血参的。”不是她不想撒谎，只是她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了。误入？都走到这了明摆着就不是；探秘？她看起来像是有这种嗜好的吗？相较起来，也只有老老实实交代了，何况君亦泠并不觉得这会妨碍到对方什么，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见宝起意之人。

　　“龙血参？可以治百病，解百毒的龙血参？”不料对方居然有所了解，“真巧，我也是为它而来的。”黑衣剑客话语中流露出几分冷意，“有我在，谁也别想打龙血参的主意。”君亦泠顿感不妙，正要出言，眼角余光中却见长剑已然扬起，剑刃薄而利，闪烁着嗜血的锋芒。它向着她，直直地划了过来。

　　“难道我竟是要命丧于此？” 变故就在一瞬间，君亦泠脑子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地只想到这句话。一流的剑客取人性命只在旦夕之间，正如眼前这位。她已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剑气扑向面门，让她无处可逃，君亦泠有些忍受不住，她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剑客的剑极快，但有人的暗器也是不差。一颗小石子不知从哪里飞出，巧妙地打在长剑之上，力道也是刚刚好，长剑偏向一侧却又不至于脱手而出。“是谁？藏头露尾的，难道是没脸见人？”黑衣剑客顺势收回长剑，他警惕地看着四周，能悄无声息来到此处自己竟毫无察觉，显然不是一般人。

　　“呼。”死里逃生一回，君亦泠额上沁出薄薄的冷汗，她退后几步，想要远离那剑客，又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君亦泠只觉脚上无力，可能是走累了，更有可能是被吓到了，她干脆坐倒在地，静观其变。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多年不见，想不到今日居然在此地再遇到萧兄，夜凡心里颇为欢喜。萧浪兄，一别经年，近来可好？”阴森恐怖的鬼林里，突然响起这温润清泠的话语，来人一袭月色长衫，脸上笑意浅浅，行于此间亦如闲庭漫步一般，意态从容，手上玉笛横指，正对萧浪。

　　“师兄！”君亦泠正思量着来者何人，不料见到的会是夜凡，心下惊喜，直起身来就要朝着他走去。“师妹小心些。”夜凡赶紧过去扶着她。君亦泠靠在夜凡身上，她从未离夜凡如此之近，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君亦泠的脸又不合时宜地发起烫来。

　　“你是夜凡？唐追痕的师弟？”萧浪乍见来人，许许多多被尘封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全都是他不愿意面对，不愿意回想的，一时间萦于脑海。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确实好久不见，我都快要忘了……”

　　君亦泠在夜凡怀中抬起眼来，“他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个萧浪吧。”夜凡点点头，没想到他也在鬼林，幸好……”他真的有些后怕，萧浪的剑有多快他再清楚不过，若是自己晚了一步，仅仅只是那么一步，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君亦泠微微一笑，点点眸光流转，“有师兄在，我自是无事了。对了，师兄为何来了鬼林？”见到夜凡，君亦泠心里踏实了不少，即便是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这下也平静了下来。

　　夜凡只需低下头便可看见怀中人的笑靥，由心而生的笑，纯粹无暇，最是动人。为何来鬼林？她不知，其实在她动身下了止阳山不久，他就出发了。一直在她身后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因太近而被察觉，亦不会因太远而跟丢了。一路走来，凡是她走过的地，看过的景，见过的人，对夜凡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但这些，夜凡并不打算说出来。“我是奉了师父之命，特意在此地布下阵法来考验你的。本来是不打算现身的，不过谁料多出来一个萧浪，他为人偏激，武功极高，我这才不得已出手了。”淡淡地说完这段话，合情合理，毫无作伪。

　　“等等，她是你的师妹，也就是虚里的徒弟，这样说来，你们都是止阳宫的人了。”萧浪出声说道。他此前的激动恍然之态已然消弭，又恢复了一副冷酷寡言的模样。“夜凡，当年之事如何你一定很清楚，逝者已矣，我与你止阳宫的恩怨早已了断，今日我便不与你们纠缠，你们速速离去。”

　　听到这话，君亦泠不禁蹙眉，这萧浪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剑法过人就可以如此狂傲吗？再想想初次见萧澜时的情景，不得不说这还真是千真万确的两兄妹。

　　“萧兄何必这么急赶我们走，办完要办之事我们自会离去。若是萧兄打算以武力相逼，那夜凡也只有得罪了。”夜凡转动玉笛，玉笛通体碧绿，一看即为上品，奏乐有如仙曲，用作杀器却不晓得威力如何，毕竟他还未曾在人前动过手，翩翩公子一双素手怎能染上鲜血？

　　彼时鬼林里已是连半点光线也不见，想来应是日头下山，暮色四合了。鬼林阴气森森，夜风寒凉，一阵阵地从四面八方刮来，迷雾没有被吹散，反而是越吹越浓了，似乎都聚在了这一处。
　　君亦泠打了个哆嗦，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剩下余烬中点点微弱火星，风一吹便不甘心地暗了下去。

　　萧浪不做声，他静静地站着，黑色长袍被夜风掀起，发丝凌乱，透过面纱的缝隙，露出他侧脸一角。君亦泠可以看见，他嘴角抿起，勾勒出倔强、倨傲的神色，她知道萧浪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

　　“很好，出手吧。”萧浪缓缓抽出刚刚收鞘的长剑。
　　“莫急，说实话，夜凡真不欲与萧兄生死相斗，就如你当年与师兄那般。我想，不若我们比试几招便可，胜负一出即停手，这样如何？”

　　“几招？不必了，只需三招，如果你在三招之内可以胜出，不，只要你不败，我就算是输了。”萧浪这话可不是自大轻敌，而是他有这种自信。早在七年前，他的剑术就称得上是天下独绝，当然这是唐追痕死后的事。再加上后来数年如一日，心无旁骛地勤练，单论剑法，世间有谁能敌？

　　这点，萧浪很清楚，夜凡亦然。“师妹在这待着，不论出了什么事都千万不要动。”交代了君亦泠几句，夜凡施施然起身来，脸上依旧风轻云淡的。“今夜月色本应极好的，可惜良辰美景却只能在这鬼林中度过了。”他一步步走向萧浪，在仅距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久不见，萧兄怎么戴上这斗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一点都不急着动手，夜凡慢悠悠地和萧浪闲话起来。“我的事，不必你操心。”萧浪冷哼一声，微有不满。

　　“你打还是不打？”
　　“说了比试自然是要了，夜凡岂是那种临阵退缩之人？萧兄尽管出手，可千万不要顾忌。”他极有深意地一笑，说话间萧浪长剑已至，无声无息，快如疾风。夜凡眼中笑意不减，素手一翻，将玉笛置于唇边，看也不看对方，只自顾自地吹了起来。

　　“啊！”君亦泠惊呼道。伴着“珰”的一声，她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跳已为之停止，也忘了如何呼吸，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