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到黄昏》青瓷白话

5、Chapter5 桂花深处重相见 老板略显诧

　　炎炎夏日，万里无云
　　云舒到风镇时已经是早上11点,一路从Z城坐动车回古县，又从古县搭小巴到了风镇，舟车劳顿暑气晕人，她也无心多做休息，一下车就直奔镇政府,好在终于赶在政府人员下班前顺利的补办了身份证。
　　风镇是盆地地貌，周围青山环绕，四季气候宜人，如果条件允许，大多外出人员会选择回这里避暑。从政府大楼出来后，云舒沿着街边慢悠悠地走着，除了树木更加葱郁，风镇竟如她印象中一般无二，甚至连街边小卖部的老板都未曾换过。时光好像遗忘了这个小镇，摩天大楼、灯红酒绿并未侵袭这片净土，这里还是一如十几年前，安静而质朴。云舒内心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刚从农村来到镇上的女孩，正稀奇地打量这个未知的世界。既然时光留恋着小镇的一切风情，那么岁月是否也将她的记忆在此搁浅？沿着这条长街，她又是否就能寻回昨日的少年？
　　“里面坐，看看要吃什么？“
　　云舒停住了脚步，一个简单的店面，一个劳作的主人，中学时常和朋友一起去的小店竟然还在，13年了，店主也已不再年轻，岁月斑驳了双鬓。。
　　一口大铁锅，熬煮着白嫩香滑的锅边，云舒看着微微出神。
　　“锅边、大肠、拌面扁肉都有。”熟悉的乡音。
　　云舒的胃蠢蠢欲动，美味的记忆复苏，明知不能吃，还是忍不住叫了一碗。也许因为天气热，也许因为是暑假，店里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大风扇在“呼呼”的吹着。云舒咽了咽口水，最终却也只挑了两片白锅边解馋，然后就搁下了筷子。
　　临走时，老板忍不住问道：“小姑娘，锅边不好吃吗？“
　　云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好吃，十几年前就很好吃，味道没变。”
　　老板略显诧异，“那你怎么都没吃？”
　　云舒笑了笑，并不作答。
　　不是东西不好吃，而是她不能吃。
　　不是她不好，而是他不肯要她。
　　世间道理总是相似的，不是好就能拥有，有人是不能，有人是不愿。
　　云舒打电话过来时，宁裳正往餐桌端煮好的玉米排骨汤，一旁的婴儿车里有个小宝宝正在咿咿呀呀的玩耍。她老公黄泽握着电话放在她耳边，然后就听到了云舒轻扬的声音：“裳。“
　　“云舒，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身份证还没办好吗？怎么还没到？“
　　“办好了，我现在就过去。“
　　“快点啊，我饭都做好了，你赶紧来尝尝我的手艺。“
　　“好。“
　　宁裳是在初二上学期转到云舒班上的，据说是她家里人为了让她顺利考一中，才特地托关系让她从初□□回到初二再念一年。那时班主任严令禁止女生留长发，云舒班上所有女生一律齐耳短发，于是在宁裳踏入教室的一刹，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长发飘扬的少女犹如一道风景刻在了年少的梦里，定格成永恒。刚开始她们两个并无交集，云舒仍然是那个成绩优异的乡村娃，宁裳也依旧是男生追捧的美少女，直到班主任把她们安排坐在一起。
　　“云舒，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哦。是我让我爸请求老师让我们成为同桌。“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优秀呀，我想向你学习。“
　　那个晚自习里轻轻几句对话，播下了友谊的种子，生根发芽，直至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你来就来，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宁裳接过云舒手中的大袋小袋，嗔怒道。
　　“我买给宝宝的又不是买给你的，干妈给儿子买东西，还需要你同意吗？“云舒伸手逗了逗小孩。
　　“你还记得自己是宝宝的干妈啊，这都多久没见了？“
　　“好宁裳，我不是忙么？这一回风镇，我哪都没去，办完正事就来找你了。“云舒轻轻撒娇。
　　“你呀，女强人有什么好？快来吃饭吧。都是你能吃的菜。“
　　午饭过后，黄泽抱着宝宝去午睡，宁裳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神色温柔。
　　“我看黄泽对你挺好。“
　　“他一直很好。“
　　云舒微微笑，她不止一次想过黄泽不是宁裳的良人。宁裳是她见过的最为明媚耀眼的人，为人大方心胸磊落，朋友遍天下，可为了黄泽，她敛了性子收了抱负；谈婚论嫁时，黄泽父母阻挠，她受尽委屈，却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最终换来公婆的勉强点头。即便这样，她一路走来无怨无悔，黄泽回镇上挂职，她也毅然相随，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甘愿为他温柔了眉目。如今结婚三年，育有一子，婆媳和睦，眼前的幸福是她一手争取来的。这是一个为爱勇敢的女子，云舒想，似乎她遇见的人总是对爱特别执着，如宁裳，如孟秋，如菜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就日落西山。
　　“你看我宝宝都生了，你赶紧找人嫁了吧。“
　　“我也想嫁啊，可是人在哪里？“
　　“你就不要要求太高，挑挑拣拣。“
　　“挑挑拣拣也得有人选啊。我也愁着呢，至今都没有人跟我表白。“
　　“谁让你气场太强，都把他们吓走了。“
　　“连说爱我的勇气都没有，这种男人要来何用？“
　　“你还说你没要求？“
　　“…….”
　　分别时，宁裳忍不住红了眼眶，云舒笑着抱了抱她：“傻裳，你当妈妈后倒像变成水做的了。”宁裳以前从来不哭，可就像谁说的，只有当女人有了值得信赖的依靠，才会卸下伪装，随意嬉笑怒骂。这样看来，至少宁裳过的很幸福，云舒觉得这样就很好。
　　“云舒，我希望你幸福，你知道，这世上我最想你得到幸福。“宁裳看着一直笑意盈盈的云舒，心里更加难受。云舒以前很爱哭，可是这几年她再不曾见她落过泪，伤心也好失落也罢，皆是一笑而过。
　　“我知道。“云舒当然知道。
　　他们一群人从初中认识，相伴十年，可宁裳从订婚到结婚到小孩满月，从来不请钟灵毓。有人问她为什么，她但笑不语。云舒却是知道，宁裳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云舒，忘了他吧。“
　　古县第四中学建在一个高地，穿过镇中心，再爬过一段蜿蜒的陡坡便能看到。这是风镇十里八乡唯一的中学，数不清的人从这里走出小镇走向繁华。
　　难得回来一次，云舒自然要到母校走走。她沿着记忆中的小路一直走到校门口，陈旧的建筑，看门的老头，还有以前常做蛙跳的100级台阶。一切如前，却物是人非。当时说好一起闯天下，谁知一转身就散落天涯。他们都输给了时间，输给了未知。
　　“大叔，我是四中毕业的，能让我进去走走吗？”
　　保安瞥了她一眼，云舒真诚地对他笑了笑。
　　“走吧，走吧。“保安嘀嘀咕咕：”平常也没见什么人来，今天一来来了俩。这个说走走，那个说走走，走了一天也没见出来……”
　　云舒没听清，以为保安怪她麻烦，只能抱歉地笑了笑，快步走了进去。
　　水泥路又落满了叶子，踩着沙沙作响。云舒记得以前他们班的卫生区就是这条路，每天一大早，班上的值日生拿着簸箕畚斗扫的尘土飞扬。有一次她和钟灵毓被罚，班主任就让两人打扫这条路，云舒又羞又恼急的泪汪汪，钟灵毓无奈，只能一个人扫完。
　　宿舍楼比以前旧了很多，外墙有些许剥落，此时一把大锁扣在了铁门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楼的食堂，阴暗幽深，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桌子，入目却不见一把椅子。云舒失笑，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食堂环境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以前她和孟秋一下课就猛往食堂冲，打上一份青菜一份汤就很知足，偶尔还能抢到份炒蛋，然后她们就心满意足地站在固定的饭桌边，说说笑笑地吃着。有的时候，下课迟了，就得努力挤到打菜的窗口，云舒个子小，常常抢不过别人，索性就站在一边等带人群散去，孟秋不只一次点着云舒的脑门说：云舒你傻呀，你干嘛让他们。然后每次说完她都一人打上两份，递一份给云舒：喏，给你，傻人有傻福。
　　云舒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这栋大楼住了整整3年，一个宿舍10张床，一张床睡两个人。吃饭得挤，提开水得挤，进澡堂洗澡得挤……没有比那更艰苦的环境，却再没有比那更快乐的日子。
　　走过斜坡，是一整排的教学楼，有两栋楼瓷砖较新，大概是近几年刚建的。云舒从最右边的楼梯直爬上3楼，走到第二间教室停了下来——初三（3）班，后黑板上画着板报，前黑板上写着中考倒计时，一切似乎都没变，然而这教室却再也不是他们曾经的班级。走廊外的阳台依然种着葱葱郁郁的迎春花，那时她和孟秋最爱做的事就是将一朵朵落下的迎春花做成标本，一朵花一份情谊，一朵花一个故事，一朵花一湾心思。云舒留恋地轻轻拂过走廊，目光遥遥落在后山那个大操场，内心泛起一阵柔软，这里是她年少的梦啊！孟秋，子辰，宁裳，羽羽，灵毓，他们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年，他们是肝胆相照心意相通的知交，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三个春夏秋冬，他们嬉笑玩闹他们凝眉沉思，他们渴望从这里飞向更广阔的蓝天。若是早知道，寒来暑往后他们会天各一方不能相聚；若是早知道，十年后他们中有人会相见不如不见，他们是否还会那般期盼成长？他们是否会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他们又是否还愿意付出满腔热情？
　　天色渐渐暗了，最后一缕夕阳染红了校园。云舒想，再去一个地方，她也该回去了。走过长长的教学楼走廊，绕过一栋木楼，再穿过一条青石板路，是一片桂花树林，那里常年花开，幽香扑鼻，是四中最美的风景，也是她魂牵梦绕的故地。沉静的校园，晚归的鸟儿，云舒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却突然猛地站住。
　　桂花树下，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正背靠着树干闭目休憩，清冷的脸，木然没有表情。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了眼，浅褐色的眼眸幽幽地看了一眼来人，然后粲然一笑，犹如桂花刹那齐开，动人心魄。
　　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来了。“男子轻笑着说，随意而自然。
　　时空突然扭转，仿佛穿越了隧道，回到了初三那一年。
　　男孩或闭目假寐，或持书而看，或呆呆遥望……
　　每次见到女孩都是轻声一笑：你来了。
　　是的。
　　13年后，
　　你来了，
　　而我，
　　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