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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正与李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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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朱正觉得自己遇上了人生中最严酷的考验。
他匍匐在郊外一人多高的荒草之中,心若擂鼓,耳畔不断有嗡嗡的嘈杂之声,整个人又是汗水又是泥泞的土腥气,就连身上都少有一块完整的好肉,可他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过去那被天下人供养的无忧生活娇惯出的柔弱少年,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中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是跌宕起伏和九死一生。
狂风暴雨来得如此猛烈,丝毫不给少年残喘的时间,如此境况是他过去的人生中从未想象到的惨烈。
朱正暗暗使力,攥紧掌中女子的手。那本是一只纤纤玉手,相较古人所说的柔荑也不遑多让了。可现下这只手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失了美态,只剩下逃亡途中饱受折磨后的苍白和嶙峋,原先的玉白肤质被层层泥淖包裹,烈日暴晒后如同一层层龟裂的荒土,各种微小的伤口间或被锋锐的草叶再次刮开,血丝卷着尘土,疼到如今也只有麻木了。
这几个漫长的日夜,朱正面对愈发不乐观的前途,唯一能安慰自己,还能稍稍抛却懦弱和胆怯的便是身旁女子的陪伴。
幸亏还有凤姑娘。
朱正既感谢老天爷的安排又对李凤又愧又怜。纵使自己再不通人情,也知是自己拖累的她,害她一个纤纤女流要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朱正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透过密密匝匝的草叶,仍能看到不远处几个黑衣蒙面的死士用刀剑拨动荒草寻觅猎物的踪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那些人疏忽大意,寻不见人,很快往荒原更深处而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死士的踪影,朱正才全身脱力地松懈下来,浑身的疲惫和伤痛让他很想就这么卧倒在这片野地里,一直睡到天荒地老。可他一想到身旁的李凤,只能挣扎中借着杂草使力艰难地坐起来。
他小心地扶起李凤,俩人坐在荒草之中,周遭凛冽的风呼呼作响,很像孩提记忆中那些吃人的妖魔发出的可怖声音。
两人都颤栗着拉紧身上尚可蔽体的褴褛衣衫,丝毫不见又逃过一劫的喜意。
朱正见这本该坚强灵动的女子,眼中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忙拉紧她的手,安慰道:“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能到达南昌,到时我们就得救了。”
这话在这么多天里,朱正已经说过无数次,既是安慰凤姐,也是说给自己听。
梅龙镇到江西南昌的路,原来是这么的遥远。
朱正望向远空,天边卷着一层黑云,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李凤低低应了一声,心里虽有万千疑惑和不解,聪明的她也不曾开口问过朱正。
比如,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遭人追杀?又为何如此执着定要赶往南昌?
他哪里来的自信他两在南昌会得到救赎。
李凤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她曾在江南梅龙镇经营着自己的一家小酒馆,靠着一己之力养家糊口。
她坚信自己的能力,勤勤恳恳从不懈怠,卑微地生存中也有少女朦胧的美梦,她希望有朝一日有那么一个人带她离开梅龙镇,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至于究竟是何种不一样的生活,年少的她也说不上来。
而如今带她离开的人出现了,便是身旁的朱正。
初时相见,这人也是如斯狼狈倒在街上,她一时恻隐给他一碗剩饭,又见他失魂落魄、无依无靠就留他在店里做个下手,却不想招来弥天大祸。
弟弟和小喜他们都无一幸免,自己也是靠着朱正才勉强逃出升天。
逃离梅龙镇的那个晚上,朱正坐在镇外的小河边想了很久,他的手不自觉地翻来覆去把玩一枚令牌。
李凤认得那令牌,那是朱正失手打死欲对她施暴的杀手时从那人怀里落出来的。
朱正想了大半夜,直到临近黎明,天边已泛鱼肚白,他才忽然开口说要去往南昌。
南昌有些什么人什么事,并不在李凤能控制的范围内,现下无依无靠的她只剩朱正一个人能相互扶持。
两人在荒郊坐了很久,彼此都没有交谈的力气,直到天边那乌云开始向这边而来,两人才踉跄着站起来,缓缓地向着南昌的方向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