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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辞别以往 神功在这一 ...

  •   “洪水般的愧疚,掩饰了出离的愤怒。我生平第一次涉足皇权,就在这场裹挟着储位之争、并不纯粹的战役中败下阵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天军营中季伦扬的话,已吐露了蛛丝马迹。我希望师父能够痛斥我,然而他指引我神功初成,竟是最后一次心之盛宴。”
      ——选自《陆涉江随笔》

      陆涉江回到蓝觉寺,已经夜深,僧人都已经睡下。陆涉江看到道空住的法堂一片漆黑,以为师父已经歇下了,没想到刚踏进院子,就听见法堂内道空说道:“是涉江么?进来。”陆涉江吓了一跳,连忙驻足,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法堂门开,月光随着门的开启投射进来,道空大师盘膝坐在香阁前凝神闭目,他面前摆着一个蒲团,显然是给陆涉江留着的。道空示意陆涉江先将蜡烛点燃,然后再来坐下。陆涉江照办,法堂蜡烛左右各十排,共二十排,每排有八十一根蜡烛,陆涉江光点蜡烛就用了半顿饭工夫,等他坐于蒲团之上,道空依然闭目养神。
      陆涉江等了一会儿,细听师父呼吸,只觉他并未睡着,忍不住说道:“师父,这么晚了,您老人家休息吧,我帮您铺床。”道空并未答话。陆涉江不敢再问,于是两人便相对盘膝而坐。
      月夜静谧,不知过了多久,道空终于道:“你的心依然无法平静。”
      陆涉江一愣:“师父何出此言?”
      “你呼吸纷杂,坐立不安,气息不宁,心烦意乱。你静坐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不但没有沉下来,反而思绪万千,诸多杂念,以至于气息凌乱。”
      “师父,我……”
      “你在不安和愧疚?”道空缓缓问道。
      “我,我擅自做主,设下计策对付西夏军队,没想到中了敌人奸计,以至于城池失守,诸多官员战死。师父,我……,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我以为能设下迷局力挽狂澜,可是谁知最后是为他人做嫁衣,现在悔不该当初仓促行事,连累这么多人。”
      “因果皆有定数,若失本心,即当忏悔,忏悔之法,是为清凉。行少欲者,心则坦然,无所忧畏,触事有余,常无不足。涉江,不要因为一件事忘内忘外而从此颓靡,要养智养慧,随动随静。”
      “是,弟子谨记,可是我心有忧患,无法平静。”
      “你慢慢参悟,有些事情需要时间。经过此事,想必你心中体会更深更多,人世间的经验只有亲历才能获得。你现在的经验尚浅,需要多磨砺。”
      陆涉江点点头,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就问。”道空道。
      “这……,不知道佟前辈和温承宇怎么样了?”
      道空答道:“那日你们两个出门,我和佟大侠都知道。当时只道你们是出去玩耍。后来温承宇回来,将你们所经历的事说了,才知道有此奇遇。他十分确信你能够混入夏军,因此执意连夜进入定边城。佟大侠没有阻拦,两人同去,再没回来。”
      陆涉江心道:他们游历江湖,这下一走,不知今后还有没有相见之日,不禁心中怅然。想到温承宇十分信任自己,不禁又是酸楚,又是伤感。低头说道:“是我让你们失望了。”他垂目半响,又说:“不知温承宇用了什么办法让守城官这么相信我的话。”
      道空说:“佟大侠也问了这个问题,温承宇说,只需要一尾箭,附送一张字条便可,何须多做解释。”陆涉江哦了一声,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只是长长叹了一声。
      道空问:“前些日子,我教你的内功诀窍,可都运用自如了?”陆涉江道:“是,弟子已经练熟了。”
      道空嗯了一声,双掌抬起,两手画圆,掌间忽而透出一股强大真气,激荡碰撞,越聚越多,很快充斥了整座法堂大殿,真气在殿中充盈流转,像疾风般倾泻而过,遇墙折返。这气流似绵中带针,柔软却急速,法堂内的蜡烛被风吹得荧光闪烁,却自始至终不灭。
      越来越大的压力,压着陆涉江几乎不能呼吸,他立即定神静气,调匀内息,以内功抵抗,初时他的真气流过全身,尚能抵御,到后来越是运功,四肢百骸越是难受,周身如针扎般,外压内挤,两方夹击,体内气息无处宣泄,在他周身大穴交迸撞击,全身如要爆开一般。
      要知此刻正是他内功修为达到顶峰的关键时刻。这十多年来,道空将他收为入室弟子,传其武功却并不让他与其他师兄一同练功,是因为陆涉江与师兄们所练的武功,完全不同。
      陆涉江出身武林世家,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那时提到陆家山庄,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父亲有个喜好,就是酷爱千里良驹。在他刚刚出生不久后,他父亲得知西夏马帮刚刚购入一批难得一见的好马,便想购得一匹,给儿子用做过百日的礼物,于是携妻带子前去买马,银货两清后,便举家乘船顺黄河而下,这本是最快捷的一条路,陆涉江的父亲也走了很多次,但是这次,却出了麻烦。
      这场麻烦,源自天灾,并非人祸。不是什么声势浩大的激战,也没有什么恩怨情仇,仅仅是天灾。顺黄河而下这条道路陆涉江的父亲走了很多次,这次他依然选择了这条路,但是他忘了季节。
      当时正是开春,却比往年温暖得多,不仅雨水充沛,而且黄河上游冰山融化,导致汛期提前,陆家的船正在黄河水势最猛的几字形处行驶,突然天降大雨,洪流猛烈,黄河水位本就很高,此刻水流湍急,越来越快,漩涡比比皆是。
      不知什么时候船底开始漏水,黄河河道宽广,天地昏暗、大雨磅礴,船行在河道中央,四面看不到岸,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见漫天接地的昏黄一片,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行驶,水流湍急中已无力回天,很快船沉了。
      陆涉江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全靠他父亲临终前的一个正确的判断。当时分不清岸在那边,他父亲眼见船体沉没,将陆涉江放在一个木桶之中,情急之下凭借感觉,赌博般决定了一个方向,运起十成内力,将那木桶凌空稳稳推了出去。
      他选择的这个方向,恰恰距离河岸最近。当时道空正跟着众人将沙包不断往岸堤上堆放,由于风雨猛烈,大家谁没看到河中央还有条船,猛然道空看到远处有个黑点儿,似乎是个木桶,越来越近,他看出这木桶直直朝着岸边飞来,力量却越来越弱,直觉告诉他要上去拉一把。
      道空的武功已经算得上是独步武林,但仍然不敢大意,他找了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固定在岸上。他一个腾跃,已到木桶前方,里面竟然是个婴儿!他抱起婴儿,却见婴儿身下压着一本薄书,上面“道冲真经”四个字。
      道空大吃一惊,陆家山庄在江湖上如日中天,这道冲真经的名气比陆家山庄更大,这是道教源远中上乘内功心法的集大成者,它汇集了中原与西域两大武学系统的内功精髓,将中原与西域的正宗内功浑然天成的结合在一起,取长补短,融会贯通,是以用“道冲”二字命名,正是说其源远流长、永无休止。
      能将几乎南辕北辙的各派内功巧妙综合在一起,威力可想而知。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只是慑于陆家山庄的威名,方才相安无事。道空站在木桶沿儿上,四下努力看,无奈狂风怒吼,大雨倾盆,只有滚滚奔流,其余什么也看不见。陆家除了陆涉江,无一生还。再不走就要葬身于此了,道空用力握住绳子,提气回到岸上。
      他将这个婴儿带回了蓝觉寺抚养,道空料定这婴儿必定是陆家的血脉,就让他姓陆,并为他取名为“涉江”。他并不认为这个孩子应该随自己出家,将来的路,让他自己去选吧。
      随后,蓝觉寺成为陆涉江的乐园,他在道空和三十几位师兄的关爱下长大。到了四岁时,道空便开始依照真经上内容,教他道冲真经,陆涉江天资聪颖,进步奇快,这让道空非常高兴,在教他道冲真经之余,不仅将自己的武功倾囊相授,又教他中原各门派的武学。
      至此,陆涉江成为了道空的入室弟子。道空是一位非常严厉的师父,每当陆涉江领悟不快,或者练习不佳时,都会遭到师父的严厉训斥。就这样每日披星戴月,闻鸡起舞的苦练。因此到现在,陆涉江的内功才能如此深湛纯厚,修为极高。
      法堂大殿内真气急速运转,陆涉江全身的真气也在急速流转,他体内蓄积的真气越聚越多,法堂大殿的真气也越来越多。在内外压力下,撞击着周身各大要穴,内外激荡,奇经八脉之中数十玄关被逐一冲破,顿时全身畅快,轻松异常。
      陆涉江练了十几年道冲真经,内功在这一刻终于冲破瓶颈,融汇大成。道空缓缓将内力归于丹田,开口说道:“如今你内功修为已初见小成,但若想到达炉火纯青的境地,今后还需勤加练习,不得松懈。”陆涉江点头称是。道空怕他心浮气躁,故意将神功大成,说成是初见小成。
      道空继续说:“你虽然武功略有小成,江湖经验却甚少,一定要戒骄戒躁,要厚积薄发,接下来的修为只有靠时间的磨砺和岁月的累积,方可达道教中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界。这个境界不只武功境界,还是心中境界,你可明白么?”
      陆涉江道:“弟子明白。”道空点头说:“你须得把我今日所说之话牢记,他日才能有所成就。你今日便下山自行离去吧。”。
      陆涉江大惊失色,道空道:“这里不是你一生所居之地,现在是时候离开了。我并非把你逐出山门,而是你今后要学的,为师已经无法教你了。为师为你取名“涉江”,不仅是因为从黄河将你救起,还希望你的行义高洁,‘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只要你记住这些,就行了。”
      陆涉江怔怔呆住,道空又说:“你不用这般沮丧,为师已将你的家学道冲真经全部教给了你,如今为师算功德圆满了,你的功德圆满要靠你自己。涉江,你与蓝觉寺的缘分已尽了。”
      陆涉江,想要纵横江湖,不仅仅要靠武功,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这些都是为师无法教给你的。道空看着陆涉江,心中感慨,十几年恍如一瞬。
      师父心意已决,陆涉江神情颓然的在房中收拾,一位师兄走了进来,将道冲真经原本交给他,另外又拿出一把长剑,说道:“这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这是他老人家珍藏的一把宝剑,师父说,你从未有过什么兵器,既然剑法还算说得过去,以后就用这把剑吧。这把剑名“伽蓝”,宝剑的性情师父让你自己去体会。”
      陆涉江抽出一尺,只觉剑身隐隐浮着一层青气,锋刃极其锐利,闪过银光宁静低沉,又还剑入鞘。陆涉江朝窗外往法堂看了看,门窗紧闭,屋内又是漆黑。等师兄走后,他将道冲真经偷偷藏在了寺中,只为将来有个借口回来瞧瞧。
      蓝觉寺,就封在心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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