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问道》妖小溟

10、王朝皇子 他鲜明的五

　　第二章回：一箭双雕落碧空之四：王朝皇子

　　“你不了解李元昊，我从小的玩伴。作为他的部下，我必须动用毕生的才华与敏锐去猜测他。他那时而令人莫名恐惧，时而令人莫名温暖的眼神，诠释着他谜一样的秉性，以及他那种与生俱来、晦疑莫测的类似寒冬般凛冽的冷酷。”
　　——选自《季伦扬便笺》

　　翌日清晨，太阳升起，也飘起了雪花。连日的阴沉，那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仍没有消退。晨雾凝结在冬季依然翠绿的松枝上，反射着明亮的光。
　　林中一前一后两匹马闲庭信步，前面那人正左右看去，观赏山色，他面白如玉，口眉精致，神情俊逸娴雅，目光不怒自威。正是二世子李元昊。
　　后面那人一身暗紫色西夏官服，眉宇卓悦，风流倜傥，正是季伦扬。今晨李元昊心血来潮，叫上季伦扬进山，两人信马前行，沿途欣赏游玩。
　　走了一阵，景色秀丽，李元昊突然问道：“这里到底是大宋境内，还是我西夏境内？”
　　湖光山色，本是悠然的气氛，突然间一股似有似无的紧张笼罩而来，就像绷紧的弓弦。李元昊问的是一个凶险的问题，此处距定边城五十里，刚过黄河，贸然回答是与不是都可能招来祸端。季伦扬十分警觉，马上说道：“这要陛下决定。”陛下，指的是西夏之王德明王。
　　李元昊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季大人不必惊慌。”转而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将来镇南大元帅的位置空了出来，你看谁合适？”
　　季伦扬一怔，他敏锐的感到，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凶险。为何凶险？因为在朝中，莽谷罗布与季秦不合，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一山难容二虎。
　　西夏德明王的两个儿子李成勋和李元昊，李成勋是长子，李元昊是嫡子。由于有长子和嫡子的身份之争，到底立谁为储君？虽然这个问题还没有挑明，朝中大臣们已经暗暗分作两派势力。李元昊与季伦扬自幼交好，因此季府自然与二世子走得近一些。莽谷罗布因为经常带李成勋出征，自然而然被李元昊看做是李成勋的派系。
　　如此看来，季秦则应该是李元昊的后盾，既然是自己人，将来莽谷罗布死了，镇南大元帅由自己人来做，有何不可？季伦扬为何觉得这个问题凶险？
　　季伦扬自幼与李元昊一同长大，知道在他悠闲的外表下，拥有隐隐的锐利。李元昊是个权力欲、控制欲极强的人，即便是忠贞不二辅佐他的人，如果手中权力超出李元昊心中的底线，那李元昊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关键问题是，李元昊心中底线在哪呢？
　　这的确很难把握，但季伦扬知道。
　　季伦扬，他与李元昊同岁，他出身高贵，季伦扬的祖父是德明王的太傅，可算的上是三朝元老了，季伦扬的叔父又是征西大元帅季秦，季伦扬自小就与李元昊一同长大，两人关系十分亲密。
　　然而不妙的是，季伦扬的祖父还有个远房外甥女乌拉贺则氏，后来嫁给了德明王，她先生了个儿子，名叫李成勋，糟糕点就在这里。因此季家虽然因为季伦扬的关系与李元昊走得近一些，但是在李元昊心中，季秦是敌是友，他还没有把握。
　　所以季伦扬是李元昊的侍卫，是他自小长大的亲密伙伴，但却不是他的心腹。
　　季伦扬这时候才明白为何李元昊在战事紧张的情况下，突然有雅兴邀他一同游山玩水，他敏锐的感觉到这显然是一次决定他生死的游玩，更是一次决定季氏家族今后存亡的对话。季伦扬反复权衡，左思右考，恐有疏漏，不敢回答。
　　李元昊等了一会儿，看季伦扬还不说话，便笑道：“季大人不必太认真，随便聊聊而已。”如果稍有不慎，季伦扬人头落地，家族也必遭株连，哪里是随便聊聊这么简单？
　　季伦扬马上回答道：“如今殿下您已成年，我知道殿下能征善战，正应该发挥自己的才华了。”答的巧妙，但两人间的过招远没结束。李元昊又问：“代云海适合么？”
　　又是一个索命招数，代云海是李成勋的人，可是也是季伦扬的好朋友，李元昊一度怀疑季伦扬与他勾结。如果季伦扬默认，则说明他们有勾结。结党营私李元昊更不能忍。
　　季伦扬立即说道：“代云海有元帅的气度，却没有元帅的本领。”
　　“莫可台呢？”
　　“优柔寡断。”
　　莫可台是季家的幕僚，关系密切，如果季伦扬默认，则说明他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李元昊终于满意点点头，季伦扬暗中松了口气，这段对话没多少字，可是实在太累人了。
　　季伦扬以为过招结束了。未料到李元昊突然意味深远的悠悠说：“我看无论是征西元帅，还是镇南元帅，都是季秦大人最为合适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致命的问题，这绝对是一个无论回答是与不是都是死罪的问题！
　　回答“是”，那就表明季伦扬的野心，自然是死。这点大家都会想到。那么季伦扬如果回答“不”呢？这大元帅我家不要，表明我不想分权，总可以吧？
　　还就不可以，如果季伦扬回答“不”，李元昊则会想：授以恩惠而不要，只有两个原因，第一种：无功不受禄。第二种：已在别处得到更好的待遇。如果是第一种，无论这“无功”是出于季伦扬主动不搀和，还是自认能力达不到，总之既然无功，那就不用活了。如果是第二种，更不能活。正反都是死。
　　多疑，是李元昊性格中的另一个重要特点。
　　季伦扬的确有过人之处，他年纪轻轻，就有着丰富的官场经验和异于常人的政治感觉。也只有如此智慧，才能跟在李元昊身边生存。智慧的季伦扬有着超乎常规的敏捷，他不仅意识到这是个残酷的问题，处在这个对一般人来说，几乎绝境的地步，他居然敏锐的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立即回答说：“属下有个人选！”
　　“谁？”
　　“张元。”
　　张元是李元昊的心腹。
　　李元昊看着季伦扬，突然朗声笑了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从今往后便是他的心腹了。他的笑很好看，清风朗月的，令人倍感温暖，但季伦扬却像刚刚退去寒霜一般，劫后重生。
　　季伦扬深深呼了一口气，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李元昊，甚至比李元昊自己都了解他。季伦扬知道这些年李元昊的放荡不羁到底是为什么，平时闲散随性，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在关键的几步才出手。
　　直到这时候李元昊才面色祥和，风清云淡的柔声道：“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若无外人，不必太拘泥于礼节。”马背上的季伦扬稍稍向前欠身，极为恭谦，他知道，就凭刚才的对话，自己不仅性命得保，而且从此平步青云。
　　李元昊是个极度睿智的人，在他身旁，也只有极度睿智的人才能生存。同样深沉内敛、善于智慧的季伦扬，只用了六句话，就力挽狂澜，从此扶摇直上。
　　但他知道，虽然自己已成为李元昊的心腹，但是只要在李元昊身边，决不能有半点大意，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是生命的终点。他低头想着，突然刮来一阵风，一片枯叶打过他的翻白毛的袖口。
　　季伦扬微微一皱眉，从怀中拿出一个洁净的手帕，掸去枯叶留下的尘土和碎渣，李元昊道：“若是评选朝中谁最爱干净，我一定选季大人。”季伦扬抬头，笑了笑，没说话。
　　李元昊从他手中接过手帕看了看，说道：“这不是小时候，有次你我二人共同玩耍，不慎从树上跌落，我送你裹伤口的手帕么？你还留着呢？”
　　“是。”季伦扬点点头。
　　李元昊仔细将手帕折好还给他，两人在山中走着，远远听见快马追来，停在李元昊面前，马上那人正是李保保。
　　李元昊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来此？”
　　李保保行了礼，他自从雪山被陆涉江放走之后，果然没有回到李成勋的军营，那是因为他是李元昊的眼线。
　　他下马行礼，先将李成勋寻找屯粮之地的事情如实说了，又将雪山上发生的事情也讲了。
　　李元昊仔细听着，当听到李保保说到扎丹问他的几个问题时，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闪。等李保保说完，季伦扬接着道：“从李千户的形容来看，属下应该在大世子军营中也见过此人。这人似乎与敦娴郡主熟识。”
　　李元昊抚摸着腰中佩剑剑柄上的宝石，静静听完两人陈述，对李保保道：“李成勋那里你就不用回去了。”
　　等李保保走后，两人的马又缓缓前行，李元昊伸手指着西北方道：“旗云镇！它的地理位置是我西夏与其他诸部的枢纽，这才是下一个目标。如果是我，我不会现在攻打宋朝，宋朝还不是我们最大的障碍，旗云镇才是。”
　　他骑在马上，此刻清晨的太阳渐渐爬上山头，金光照下，勾勒出他轮廓鲜明的五官，显得英气逼人。“我西夏周边，一共七大部落十五个部族！他们互相勾心斗角，一盘散沙，若想与宋庭抗衡，必须先将这些势力收而合一。他们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李元昊说着回头看了看季伦扬，轻轻笑了起来。
　　季伦扬感到心中一阵慷慨激昂，李元昊催马踏着小溪向前奔走，水花四溅，马蹄哒哒。季伦扬也策马追上去，说道：“扎丹这人极为聪明，而且武功甚好，听李保保的形容，在雪上时他旁边那个叫折多尔的人，也不差。”李元昊说道：“是啊，他们年纪不大，却是人才。”季伦扬道：“可惜，他们是宋人。”
　　李元昊温善和蔼的面色突然杀气一闪，沉声道：“如此精明的人，若不能是我的手下，就只能成为我的敌人！”他声音本来柔和，这句话突然冰冷凌厉。
　　季伦扬抬头看去，却只看见李元昊依然是一脸平静祥和的笑意。李元昊暖声道：“我会尽力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你去李成勋的军营看看，试探一下那个扎丹到底有多深。另外我想知道扎丹的真名，我要会会这人。”
　　“是。”季伦扬恭敬的说。
　　李元昊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调皮一笑说：“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我要先见美女去了！去依兰阁，昨天答应送给牡丹一个发簪，我可不能失约。”
　　他说着，还真的拿出个发簪来递给季伦扬显摆。那是个精致优雅的发簪。此刻来了一阵风，风吹过李元昊的织锦衣带，向后飘扬着。季伦扬看着李元昊，看着那难以捉摸面孔，难以看懂的眼睛。
　　远远瞧去，阳光下马背上，两人丰神俊彩，风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