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七寸逆鳞伤？》独霸凄潇湘

25、25.信 见面的话会

　　25.信

　　“见面的话会产生依赖，有时候离开才是最爱一个人的表现。”因为强行除去异形体，于煜林的身体被吸去大半养分，长时间得不到恢复的身体只能被迫卸下平常紧绷绷的神经，这个时候，他正倚在床上，上半身微起，轻轻靠倒在身后枕头上，一副半疲倦的模样还逞强吸着烟。淡咖色的发丝柔顺地服帖，英俊的五官似乎因为牵动的回忆而尽染凄凉，这男人真帅，童曈不禁感叹道，竟兀自晃了神。
　　坐在童曈面前的即墨，冷了眼。
　　于煜林笑笑，收起对故事的愠色，莫名其妙的紧张，面对即墨，他再一次感到紧张，甚至连说话都小心翼翼，隐藏着不安，他尽量用快节奏的故事进度来隐藏自己触动的不安。
　　“那是离开小宇的第二年，赵帆找到了我。”

　　小宇，你还记得赵帆吗？呵，也许你早就忘记他了，但我记得，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通通记得。这是一个很怪异的情况，当我闭上眼睛，回忆就好像流水一般，那样轻易、柔顺，浸透我身体的每一处，让我感觉自己并不是为自己活下去的。
　　如果你忘记了，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我永远都会记得小宇不安的眼神、紧攥衣角的小手，还有，那倔强不忍落下的眼泪。那几年，小宇一直都没有朋友，有的，却是无穷尽的责备与谩骂。他们说小宇爱撒谎，总喜欢说一些奇怪的话借以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大家都不知道，其实小宇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我记得那天小宇哭着找到我，他只是闪烁着一双含泪的眼眸，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断断续续、沉重地喘息，像一个濒危动物，使人害怕，使人，心疼。他扑进我的怀里，大声说他不希望这样，他不希望别人把他看作是怪物，他只是很真诚地告诉他们身边有妖怪，但是他们不只不相信，还，还动手。扔石子，丢果核，他们不喜欢小宇呢。
　　那个时候，把小宇搞伤，害小宇哭，那群欺负小宇的人当中，赵帆就是第一个始作俑者。
　　如果我可以因为恨一个人，而同样恨那个人所深爱的自己，那么，这一次，我是因为爱一个人而恨了一个人。
　　赵帆还是那副样子，虽然长大了，变高了，一身衣冠楚楚，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见到我，看到我的样子，并不显得惊讶——反而一副“你还是这样，一点都没有变”的模样。很少有人对我的变幻满不在意，他们总是大惊小怪，惊呼我为什么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老。说真的，这点很骇人不是吗？
　　赵帆极随便坐到我家客厅，像一个老朋友一般与我寒喧。
　　“有事吗？”
　　“哈，我，本来是想先和你聊天的。”赵帆摆动着一双修长的手，试图遮盖自己的尴尬。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老朋友，如果有事，就请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是啊，我为什么招待一个不是朋友的朋友？我开始自嘲地微笑。
　　“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对。那个时候我总是不相信有一个人可能会看到奇异的事情。当年，即墨总是一个人走路，走着走着就和空气对起话来，还有，常常像是被什么吓到，惊得一身汗。如果娱乐圈要评最佳男主角，我坚信没有一个人可以比即墨演戏演得更逼真。但是，我错了，对吧？”赵帆皱紧双眉，他双手密不透风，将脸捂个严实，他似乎很痛苦，眼睛却干涩，双颊没有一点正常人应该有的血色。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小宇，我甚至连代替小宇的资格都没有。同样的，我比他还要尴尬。
　　见我没有反应，他大概了解了我对他的忏悔并不喜欢，他适时地取出一封信，递给我时，我注意到他双手发颤，像一只待宰羔羊，每一个动作，都如履薄冰。
　　我手中的信，是一封粉红色打底，漂亮娟秀字体的信，显然是女孩子写给赵帆的。但信通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妖邪之气，我注意到这信不是人类所持，赵帆应该是被类似妖怪的东西缠上了。
　　当我从信中回过神，并移开目光看向赵帆时，他的一双昏黑大眼睛正认真地盯着我，他在期待我的回答，那时候我就猜到他与信的主人关系不一般。但我还是很自然还回了信，想了想还是警告出声。
　　“你最好离这信的主人远一点。”
　　“为什么？”他的疑问仿佛是绝望边缘最后的挣扎，他双手握拳，紧紧抿着下唇，汗滴从额头大粒溢出，心惊胆战的一双眼睛眨都不眨地紧盯着我。
　　“你来找我，就说明你在怀疑她，而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就说明我在肯定你的怀疑。”我平静地回答他。
　　“果然，果然，是妖怪啊。”他终于绝望地松了手，手心一片泛白，像是失去血色之后，急需救治的病人，他的唇被自己抿到发紫。
　　然而，他像是一个变戏法的怪人，他的眼睛在逐渐变大，像是灯泡一般，他的双眼在发光，是气愤火焰似的光。他喷着火，“嗖”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手像是风中抽搐的柳枝，双腿似不能落地一般原地猛踢地板。他疯狂大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的回答，就像我不相信即墨可以看到鬼怪！这个世界哪里来的鬼怪？那都是大人用来骗小孩子的！我不是小孩子，你们休想骗我！即墨是，你也是！你们不要以为你们故作认真的模样可以骗过我！”
　　赵帆愤怒的样子一点都不绅士，我突然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我的冷漠与平静，将赵帆从绝望边缘更加用力地扯回现实，他再一次颓废倒下，疲惫的身躯倒在沙发上时，沙发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他由一开始的暴怒转之凄凉的投降，他的眼泪在眼眶间充盈，却不甘心落下，这使他的眼眶看起来像一个储存水的枯井，即使有水的滋润也遮盖不住他干涸的内心。他喃喃自言，就像在对空气说话。
　　“哼，一开始只觉得自己幸福，遇到了那样漂亮的女孩子，美得不像人世间的女子。于是，我单纯地和她交往，无论如何我从没有把她的美丽往妖怪那一方面想。可，太奇怪了，她总是约我在树林里见面，我从未在树林以外的地方见过她。这样一来，仿佛什么都不对了，什么破绽都有了，长相不对，气质不对，说话不对，风格不对……我知道有些道行轻的妖怪不能长时间维持人形，每隔几天就要回洞中修炼，我于是提出邀请，得来不易的温泉度假，果然，她拒绝了。”
　　赵帆很聪明，他竟然用小心思试出了一个妖怪，他讲述故事的神情并不大悲伤，不，是悲伤之中却还带着一点释怀，仿佛是在某种困境中摆脱了什么，隐约夹藏着轻松。最后，临走前赵帆试图说服我帮助他驱魔。呵，我拒绝了，一方面我不想为小妖浪费精力，另一方面是在心里隐隐同情着小妖——从一开始就被爱人算计了，真可悲。
　　从赵帆离开那天算起，整整一个月，我没有见过或听过赵帆再发生什么事情，直到，类似报复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那是某天的傍晚，我在沉睡中听到女妖发疯似抽动身体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女妖已经爬到我身上，在试图吸取我的灵魂了。我玩笑似的看着女妖，她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瞳孔之外收缩的虹膜，像一张网，“倏”的一声皱紧了。她还想要继续她那天方夜谭似的报复，她狰狞地对我说“你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如果她能够吃掉我，她就不会像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样，哭得天崩地裂了。
　　女妖被我打下身，爬到地板上，像只肉虫，一动不动，却鬼哭狼嚎，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停，别哭了！”我阻止道。
　　“我哭，我偏哭。”她毫不讲理，像撒娇一般手舞足蹈在地板上耍赖。
　　我讨厌爱撒娇的人，除了小宇。
　　“那你出去哭好了。”
　　她的泪，止住了，仿佛是在控诉我的无情，她紧紧攥着手臂，颓废的神情失去了妖魔天生的鬼气，反而像一个痴情的人类。
　　“我并没有想过吃他，他是与众不同的，他夸我漂亮。他说他爱我。以往每一个过路人看到我是孤身小女孩，就都想着占便宜。他们可以占便宜，我为什么不能？我用他们的血做口红，用他们的皮肤做白纸。可是，我动他不得。我爱他，我爱他看着我时，那一双撩人的眼睛。我看得出他也爱我，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他没有因为我们的约会地点总在树林而对我表示怀疑，他总是抚着我的脸说情话。我幸福极了，甚至忘记自己和他是异类。每当我需要躲进山洞修炼时，我都是那样不舍，直到再次幻化人形，我迫不得马上见到他。我爱他，我疯了一样爱他，他也爱我，我们疯子一般爱对方。我以为我们会永远相爱下去，我以为我们的幸福会亘古不变——然而，因为你！就是你，你这个混蛋！因为你这个混蛋，一切都变了，他带来了驱魔师，漫山遍野鲜红的火棒，像长蛇一般蔓延弯曲，在我的四周，我不能呼吸了！我不能像一个人类一般走到他面前！他不再相信我，因为你揭发了我！他因为我是异类而嫌弃我了！这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冷血无情从不知情为何物的驱魔师！我在他身上嗅出了你的味道，我一路寻到这里，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说罢，她再次俯身，试图做拼死一搏，以祭奠她死去的爱情。她用力钳紧我的脖子，白色的獠牙像钢管一般在黑暗中发着惨白的光，月亮明晃晃耀在天上，看起来也同样凄凉。
　　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女妖辱骂，辱骂我冷血、无情，不知情为何物。她太可爱了，像个疯子。我扳过她的手，她一下子就软了，马上服服帖帖，像只小猫，嘤嘤哭泣。
　　“我不想欺负你，也没有让他去找驱魔师，况且，那些小道士能把你怎么样？”我不无反感看着她。
　　“是，他们是伤害不了我，但，他伤害我了！他不相信我，他不爱我了！”
　　“如果他因为你是异类而不爱你了，这本身就不是爱情。”
　　“不，这是爱情，爱情，爱情也是需要谎言，用，用谎言维系，但，但你，你拆穿我的谎言，你害我得不到他！”她挣扎着，试图摆脱我的囚禁。
　　“听着，”我压过她抽动的身体，使她一双不明世事，像人类中傻瓜一样的小孩子的眼睛真实面对我，“如果我是他，如果我是一个爱过你的人类，我不会在乎你是妖怪还是人，如果我爱你，我会爱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妖气。”我拿起一支笔，晃在她眼前，她像是记起什么一般，对我用力点头，继而她的身侧出现了一张纸。
　　人皮做的纸吗？我看着她写字，她真的会写一手好字。最后她将纸端正地递给我，我答应帮她去送信，这种事情，让我在一路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温柔了。
　　呵，我帮女妖去送信，因为她是那样单纯，只要我答应她帮助她和赵帆重归于好，她的眼睛就可以笑到像弯月一般。然而，人类却是那样无情，我真怀疑赵帆有没有心。他拒绝了女妖的信，我再三要求他，我告诉他女妖并不是坏人，没有想要伤害他的想法，然而，他亦拒绝。
　　“我会找到一个真正的驱魔师，我马上就可以让她消失在山间，消失于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赵帆俨然变身成为了一个可怖的魔鬼，他心心念念想要让自己曾经的爱人灰飞烟灭。最后，赵帆扯住我的手，试图说服我帮助他驱魔，他说他相信我，相信只要我愿意一定可以让女妖立刻消失。
　　或许，让女妖消失才是我应做的事情，但，我背叛了自己。
　　当我把信退还给女妖时，她没有哭，没有寻问赵帆的近况，只留下一句“谢谢”，像雾一般消失了。
　　那一瞬，女妖的消失让我以为她是真的要灰飞烟灭了。
　　如果没有了爱情，女妖是会甘愿灰飞烟灭呢，还是会甘愿苦等一生？
　　世间本来就是这样的，即使爱过，也会不爱。
　　一个月后，赵帆找到了我。他抱着一整箱的信，天啊，全部都是女妖寄给他的。据他自己讲述，这些信每隔一天就会被塞进他的家门，因为这一封封不讨人喜欢的信，他已经好久不能安稳入睡了。
　　“帮帮我，帮帮我啊！”赵帆孱弱的模样像一只迷途中的羔羊，我似乎看到他的结局，会在下一秒死亡，但我没有揭穿。“帮帮我啊！让她离开，让她消失，我，我怎么可以和一个妖怪纠缠不清？”
　　“你爱过她吗？”我似乎是在帮助女妖，在帮助，一个妖魔？或许，我改变了，在几年孤寂的沉思中，变成了另一个人。
　　“爱她？该死的？我他妈真的爱过她。你能相信吗？她身材好，模样好，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他妈好听的要命。这样一个尤物，如果被压在床上，呻.吟的声音是最像小绵羊的。我他妈当然爱过她。如果，如果这样就算是爱的话，我待她不薄。”
　　我想起一开始来找我时，赵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原来，他的痛苦只是因为少了一个压在身下会小绵羊一般叫唤的女体？
　　人类，真恶心。
　　她，大概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吧？在半空中，我听到了隐隐的哭声，然而，赵帆却仍不知天高地厚继续着他恶心的言论。
　　“都是你，都是你拒绝帮我收服那个女妖，她才敢这么狂妄的！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赵帆将装有信封的箱子口朝下翻了过去，“通”的一声，他抖动双臂，无数信封散落一地，他踩踏着信封，将黑色的脚印遍布每一封纯白的信件。“该死的！她他妈敢用这种方式吓老子！老子做了一辈子男人，还他妈没受过女人的气呢！”
　　就如他所言，他做了一辈子的男人。
　　立刻的，那些信封像泥淖一般，一瞬连在一起，变成一块大型尖刀，散着银光，随着空气的蠕动，竟渐渐飘了起来。赵帆吓破了胆，像摊淤泥一下子软在地上，他高举起手臂挡在自己漂亮的脸蛋上，然后爬一般爬到我腿边，大呼救命。救命的“命”字还没有说出口，他面前的尖刀就猛然划进了他的喉咙，像杀鸡一般，他的求救声被截断，一切未出口的救赎都像落入大海中的石子，竟没激起一丝浪花。
　　赵帆还没有断气，他的血却已顺着脖颈像喷泉一般汩汩射了出来，他抽搐着，被巨大的疼痛裹袭，双腿像疯癫病人一般四处摆动，他的四肢仿佛一节节的假手臂假腿骨，一处是一处散落满地。
　　就在赵帆挣扎着，想死不能死的时候，空气中散出一股浓郁醉人的体香，是女人独有的香味，使百花齐放的春天在此都黯然无香。就像赵帆说得那样，女妖美若天仙，是使男人垂涟的□□。但赵帆，已经得不到她绵羊似的叫声了。
　　“见面的话会依恋的，我写了心中告别的话，可是你拒绝了……”
　　空中流盼着她的思念，她最后的告别，将以死亡的形式自暴自弃，可是，她最初的打算是在告别后就离开的。孑然一身，两不相欠，然而，他拒绝了。
　　一封封的信再次以纸张的形式散落于地，赵帆已停止了抽搐、断了呼吸。我拾起地板上的信，每一封信，都写着“我爱你”。
　　爱，爱到深处，最怕的，就是背叛了吧。

　　“赵帆，你们的那个朋友，死了吗？”童曈瑟瑟地问，显然，于煜林的故事让童曈隐隐害怕。
　　“你在同情他？”于煜林不无鄙视看了一眼童曈，近而冷漠视之。
　　童曈缄口不言，却黯淡了眼眸。
　　即墨拢了拢童曈的肩膀，安慰道：“童曈，现实生活中的人并不全部都是好人，有些人渣是没有资格得到你善意的怜悯的。”
　　童曈还没有消化即墨的教育，而一旁的于煜林就已然揭穿了即墨的伪装。
　　于煜林轻笑着问道：“小宇，你还在记恨赵帆的污蔑？”
　　是啊，那使童年阴云密布，使其童年黯然无光，使其童年悲伤忧愁的赵帆，即墨不恨吗？
　　“我早就忘记什么是恨了。”即墨回答。
　　或许，要恨的人太多，多了，人，便麻木了。
　　即墨的回答像把刀子插.进了背叛者胸口上，使曾经的背叛者承受着比几年前赵帆的死亡更加痛苦、无法忍耐的折磨。
　　“求你，别恨我。”于煜林按着胸口艰难求饶。
　　“你好好休息吧，我们先出去了。”说着，即墨拉起童曈走出了门。
　　爱，是恨的变异，爱越深，随之恨愈浓。于煜林笑了，他隐隐感觉到胜利在向他招手，他并不了解即墨的释怀，也并不清楚自己的出现将是一剂最好的柔滑，他使相爱的人更加清楚对方在自己心里那不能撼动的地位以及无人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