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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不穿鞋 希望在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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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天陈夕变安静多了,大概是在户外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玩乐,不常在家,家里于是就只剩童曈一人。这一天,童曈刚从附近便利店回来,就看到自己家隔壁那间一直无人居住的房间搬来了新的邻居。童曈很友好上前和新邻居打招呼。新邻居是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童曈先是觉得很奇怪,女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赖在妈妈怀里?那女人见童曈主动上前打招呼,不但不友好微笑,反倒像见鬼一般立刻抱着女儿关上了家门。
大概是认生吧?童曈摇摇头回了家。
接连三四天,童曈一出门就刚刚好会看到小女孩或者是女孩的妈妈。一开始童曈还有问新邻居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毕竟出门在外,一个女人和个孩子一定是需要帮助的。可是女人拒绝了帮助,很谨慎的样子。联系自身,当初童曈搬家的时候大包小包的东西如果没有即墨,他自己是无法处理的。再看看人家一个女人,哪里来得力气搬得了重物?童曈自然感觉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再次见到新邻居,童曈发觉女孩没有鞋子。即使是寒冬时季,赖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身上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单衣,尤其是女孩的脚,只有一双白线织的袜子,小脚处还破了洞,透出惨白的小脚指。
怎么能不惨白呢?大冷天的,连童曈自己都裹上了厚厚的毛围巾,孩子还那么小,怎么挨得住冻呢?每次出门时看到邻居家的小女孩,童曈都有种冲动上前给小女孩围上几件衣服。但碍于邻居女人长时间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不甚友好,几次三番童曈都打消了帮小女孩穿衣服的想法。
童曈其实还发现女人的穿着打扮也显得极其怪异。虽然不像小女孩穿着的单薄,但女人及膝的长袄近年来已经很少有人穿了,彼有些复古的意思。大概是女人节俭吧,省下年轻时代的衣服现在也还穿着。
“可是再节俭也不能不给小孩子穿鞋子呀。”童曈工作闲暇时又想起新邻居的事情。
“什么不穿鞋子?”同事小南好奇地问童曈,小南经过一上午的观察发现童曈一直在发呆,分明不在工作状态,他戳戳童曈的头告诉童曈要小心上司欧。
童曈被小南逗笑了,但阴云在心头的关于新邻居的事情仍不能放下惦念,他在小南软磨硬泡的要求下说了新邻居的事情。
“也许那孩子不怕冷吧?我小时候就是被家人冻大的。老人们都说冻大的孩子身体好。你看我,从不生病,吃什么,什么香,身体倍棒!”小南拍了拍胸脯以证明自己身体倍棒。
“那你家人有在这样的月份不给你穿鞋子吗?”童曈问。
“这倒没有。不过我家人有在这样的月份不给我穿好裤子。”小南煞有其事地说。
“啊?”童曈突然爱心泛滥,“小南你好可怜。”
“可怜什么呀。你小时候不穿开裆裤啊?”小南嬉笑的声音惹得童曈一整天没有理睬他。
临近下班时间,一个女同事捧着一个儿童鞋盒愤愤不平走回了办公桌。
“你怎么了?”小南问女同事。
女同事说:“这社会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我听说老同学家孩子办生日宴,想着大家毕竟同学一场,况且还个六七岁小孩的生日,又不算什么大事,就没带钱,给人家孩子买了鞋子。没想到,那同学翻脸不认人,立刻冷下脸,给我不好看。”
小南听完女同事的遭遇深表惋惜地说:“你要知道,这是社会啊,血淋淋的社会人士。”
女同事对小南的总结表示赞同,但鞋子怎么办?女同事说自己家又没有小孩,买下鞋子给谁穿呀。
“给童曈吧。”小南提议,“童曈,你就把鞋子送给你的新邻居,也好过小孩子总不穿鞋。”
童曈想了想,收下了鞋子。
下班一回家,童曈见陈夕又在外面野了,自己吃了点外卖,想到还要送新邻居鞋,就套了件外衣去敲邻居家的门。
女人开门的时候,童曈不自觉拉了拉衣领。大概是开门时有一股强烈的穿堂风,童曈全身打了个寒颤。
当童曈把鞋子送给小女孩时,女人并没有道谢,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幻,倒是小女孩,蛮开心的,童曈看到小女孩笑容嫣嫣的脸不自觉就想要摸摸小女孩的脸蛋。童曈伸出了手,女孩却瞪着一双大眼睛,那眼睛一时间让童曈有些害怕,反倒收回了手。手一收回,童曈再次看向女孩时,女孩又恢复了常态,表情很可爱。童曈责怪自己想多了,一个小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怎么会让他产生出可怕的想法呢?童曈摆摆头,责怪自己多虑,他将视野调至新邻居的家,环视四周,一片纯白。
新邻居的家和自己的家格局是一样的,只是,新邻居的家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童曈一进门就闻到了,只是此时愈加强烈。他感觉眼睛被一股极辣的气体喷蚀,想流泪,却又感觉鼻腔一阵泛苦,就好像在医院时四周布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一般。不,这味道,好熟悉。
童曈记起有一次公司派他去医院做采访,他进到了太平间,那里面的味道,福尔马林的味道,和现在新邻居家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福尔马林,这种有强烈刺激眼膜和呼吸器官的化学物质,常用于保存尸体,可以使尸体外观长时间不腐烂。想到这里,童曈眼前出现了太平间那黑漆漆的铁箱子。
女人却在此时开口了。
“您还好吧?”女人问。
童曈赶忙回答:“还好,没事。”怎么会没事?童曈紧咬下唇,问出口:“您家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是,是福尔马林。”
童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身,他因女人毫不避讳讲出实情的举动而惊呆了。
“福尔马林是用来保存尸体的。”童曈说,尽量平静自己。
“是,我是用它来保存尸体的。”女人仍平静地说。
这个时候,小女孩不知跑到了哪里,再次出现时,小女孩怀中抱着一只黑猫。黑猫眼瞳极大,像门板上那个黑色的圆孔,怪不得人们会为门眼起名叫“猫眼”,人,真的很富有观察力和联想力。
“大哥哥!”女孩出声,几乎吓到了愣在原地的童曈。
“啊?”童曈轻唤出声。
“大哥哥,我妈妈是做标本的。”
童曈定睛看了一眼女孩怀中的黑猫,黑猫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不转,脸孔重重垂于地面,但看起来却像活着一般,栩栩如生。原来,是标本啊,童曈长长吁出一口气,笑着对女人表示道歉。
“没什么,你不用道歉。”女人双唇开合,像一条细缝,那缝里连续蹦出了几个字音,像是从肚子里爬出的字体,听起来很冷。
虽然知道了福尔马林是用来做动物标本的,但童曈仍是不习惯愣在一间充满停尸间味道的家,他匆匆离开了邻居家。
那晚,童曈的梦里出现了邻居家的黑猫,黑猫竟是活的,窜上窜下,最后窜到女主人怀里,舔舐着女主人的下颌,然后,女人笑了,冷冷地笑,仿佛是从炼狱里服刑而来的鬼魅。
新邻居很古怪——这是童曈在梦醒之后对自己说的话。清晨,他路过邻居家门时,被一阵莫名其妙吹来的冷风阻碍了前进。他的脚边落着一张纸,他拾起纸,看到上面用黑色签字笔赫赫写着四个大字:骗子还钱!童曈发现不只自己脚下有这样一张纸,他抬头,邻居家整个大门上贴满了“骗子还钱”的纸张,还是用黄色,极显目颜色的纸。童曈惊讶极了,他开始敲邻居的门,回廊里回荡着敲门的声音,但屋内一直没有回音。正当童曈感觉意外,一张一张撕掉门板上的纸时,他看到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童曈走到小女孩身边,他马上将写着“骗子还钱”的纸揉成团,他不知道小女孩有没有看到自家门板上的字。
“小朋友,你妈妈呢?”童曈问。
小女孩摇摇头,空洞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朦胧的光。
童曈回望了几眼那贴满纸的大门,拉起小女孩的手,他满腹狐疑,已经没有办法去上班了,他想要知道新邻居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惹上一群人上门讨债。
在居委会,童曈请求工作人员告诉自己新邻居的消息。
“A楼B座?小伙子,你记错了吧?这屋子是没有人住的。”热情的工作人员向童曈解释道。
“怎么会?我家就在隔壁,我怎么可以记错呢?刚刚搬来的新邻居,一个独身女人带着个孩子,”说着,童曈将小女孩推到工作人员面前,“你瞧,就是这个孩子,租房的时候你应该是见过她的呀!她妈妈找不到了,所以我必须知道这家人的状况!”
“小伙子,你,你……”工作人员立刻站了起来,马上跑去拉了另一个同事,两人狐疑看着童曈,满脸惊恐。
童曈从工作人员眼睛里看到的,是自己,旁边,没有任何人。他急遽低下头,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他可以清晰看到小女孩的样子,但在别人的瞳孔中,他看不到女孩。
女孩,是鬼?
童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向工作人员抱歉,还说也许是自己搞错了,请工作人员见谅。虽然童曈这么说了,但工作人员还是很害怕,其中一个壮着胆子答应童曈会给他送住户表,请童曈多等一会儿。
童曈没有在居委会继续等待,他将小女孩带回了家。虽然知道小女孩是鬼,但童曈还是友好接待了小女孩。此时,小女孩正在窗前吃着童曈送给她的饼干。童曈想要给即墨打电话,他正找着手机,小女孩的尖叫声吸去了他的注意力。他看到小女孩正对着对面阳台微笑,像是游乐园里最可爱的白雪公主,看起来那样天真纯洁。
小女孩微笑着,她伸出手,手指指向对楼阳台,她在叫“妈妈”。
小女孩片刻不停地唤着“妈妈”,童曈奇怪地看向对面阳台,他看到,对面阳台上长着一株紫色藤蔓,顺着墙面,紫色藤蔓逐渐攀援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马上就要爬到四层楼了。女孩仍在叫“妈妈”,仿佛那紫色藤蔓就是她的母亲。突然,当紫色藤蔓即将爬上四层楼时,女孩的身体浮了起来,像是气球,粉红色肉嘟嘟可爱的小气球,四周仿佛真空了,童曈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意识,他眼见着小女孩变幻成同对面阳台上一般的藤蔓,略小些,但生长迅速,“小女孩”立刻攀到了对面,和那株“母亲”似的藤蔓缠缠绕绕,一瞬间,生长,消失。
眼前,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双俏丽的小鞋子,留在女孩消失的地方。童曈走上前拿起鞋子,他用力揉着眼睛试图从对面阳台上再次看到那株紫色的藤蔓,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童曈打开门,屋外是刚才居委会的工作人员,那人递上了住户表,他压低声音对童曈说:“刚才有领导在,我不好和你老实说——其实,那间屋子以前住过一对母女,在十年前就死掉了。我们这里是老房子了,也没有忌不忌讳。上次你来租房,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呢。”
童曈笑着说他确实不在意这些。工作人员也点头表示他们这些年轻人是越来越胆大了。不过童曈还是想要知道邻居家以前的故事,在童曈的再三追问下工作人员告诉了童曈那对母女的事情。
“说起来呀,她们也够可怜的。那个时候家家都不好过呀。她家丈夫在外欠了赌债,自己还不了,硬逼老婆帮着还,到最后自己还躲了出去,留下老婆孩子在家。那些债主眼看欠债人跑了,没办法就缠上了人家的妻儿,经常骚扰这家母女,搞得整栋楼都鸡犬不宁。我听人说当时她家还被贴了整整一堵墙的黄色横幅,尽写着‘还钱’了。最后,谁也没有想到女人就死了,是自杀,上吊了,和孩子一起,应该是先吊死的孩子。那孩子也可怜呀,就陪着妈妈一起死了。”
“鞋子呢?孩子的鞋子。”童曈急忙问道。
“你怎么知道鞋子的事情?”工作人员显然被童曈的提问惊吓道,半晌才回答,“后来楼上楼下的邻居见女人长时间不出门,还有几个热心肠的,上去敲女人家的门。那个时候,女人的尸体开始腐烂了,整个房间,臭呀。邻居们不敢进门,都害怕,万一发生什么事,可怎么办?谁知道就在大家谁都不敢进门的时候,有一双女孩子的鞋子停在了房门外,大家一看这不是这家小女孩的鞋子吗?都狐疑,都害怕呀,有人壮胆撞开了门,才收拾了母女两人的尸体。要不是那双鞋子呀,还真没人敢下定决心进门呢。”
说完了故事,工作人员摇着头,时过境迁,这个热心肠的居委会大妈仍对十年前的事情念念不忘,像是,亲身经历者。或许,她本身就是亲身经历者。
再次回到窗前,童曈望着对面阳台久久凝神,那株已经不再存在的紫色藤蔓,曾经象征着生命力。
如果生命力可以通过象征传导,让除自身之外的人感受到生的盎然,那么她们的出现是否也不再是偶然?
希望在天堂那边,小女孩有一双漂亮的新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