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心记》张小蛮

1、上元初遇 张莲儿初遇

　　如今的神仙，虽有几个苦修道法，历劫求升的，大抵都过得逍遥自在，举手投足绕着灵气，老远就能察觉得出神仙味儿。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神，是在5岁那年的上元节。院子里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那些花灯是我和母亲一起做的，母亲把灯做成漂亮的各种锁的形状，我只管拿着笔在上面胡涂乱抹。最精致的一盏，是个八角锁模样的灯笼，上面是父亲亲手绘的水莲，那图样我在母亲的钗子上见过，也是父亲亲手打的。母亲最爱水莲，种了一池，夏季开的花温柔静婉同母亲一样，不开花的时候，父亲就变着法子让母亲见到水莲，送了攒着水莲花的钗子，纹着水莲的首饰盒锁和暖手炉……连给我起的名字都是张莲儿。父亲年年做一盏有水莲的锁形灯，今年的这盏更是别出心裁，取了最嫩的柳枝，沿着水莲的线条粘上去，点亮的时候，能在窗子和墙面上映出一朵水莲的影子。
　　我盼着迈着小腿在街上四处乱跑，再引着一群小朋友来家里看灯，这是有记忆以来一年中我最自豪的时刻，街上最美的花灯，都不及父亲亲手做的那一盏漂亮。
　　但母亲第一次没准我在街上疯跑，也把门锁上谢绝一切客人，反而把我在怀里抱得死死的，躲在制锁坊里。父亲把坊门锁上，独自站在院子里。他的身影由院子里的花灯映到窗子上，恭敬却倔强，像是在保护我和母亲，又像再等着什么重要的客人。我瞪大眼睛盯着窗户，但窗外的景象却什么都看不到。就在我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院子里突然闪出一团白光，那光并不耀眼，反而很柔和，光中有一个温厚的男子声音：“你就打算在人间躲一辈子么？”
　　父亲的影子恭敬地弯了一下腰，声音却坦然而坚定：“我所求不多，只想和妻女过普通人的日子，还望司命星君成全。”
　　那人道：“你既知我司命，便明白今日我来就一定要让此事有个结果。人神不可通婚，但锁神一族虽入神籍，却早已褪去神力，更近凡人，你的事情，还有两全的余地。如今老族长时日无多，你今日定要归族。你，把她们带出来吧。”
　　父亲道：“我可以同星君归族，新族长继任后还请星君准我返还人间。至于内人小女，还是留在此地较妥。”
　　那个叫做什么星君的并不回应，他周身的光离制锁坊越来越近，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却含着笑意：“有意思，张潇君的锁，即便我这个正牌神仙也打不开，难怪老族长定要你回族。”又道，“你大可放心，我定有法子护她们周全。如果萧君不肯开锁，我只好把整个屋子拆了。”
　　父亲默了一默，开了锁，母亲挺起身来牵好我，走出制锁坊。我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司命星君，黑色的发整洁的束在冠里，眉眼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气质，温和淡然，眼中带笑，可我却能无比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威严和坚定，仿佛所有事情他都清楚，所有事情都该按他的意愿来。他看起来很年轻，比父亲略高一些，整个人罩在一团柔和的光里，一身墨蓝的袍子，颜色深邃得近乎华丽，却没见得有什么修饰。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但他却想拆了父亲的制锁坊！我“哼”的一声，把头偏到一边不再看他。
　　“这丫头好大的气！”他惊讶中带着几分笑意，“我可没惹过你！”
　　我没有理他。母亲叹了口气，向星君拱了拱手，“容我收拾一下。”不一会儿，母亲从屋里出来，手上的东西很简单，府上大门的钥匙，一个装着我们衣服的小包裹，好像我们只是出门游玩几天。星君问道，“就这些？”
　　“丈夫和孩子都在身边，最心爱的钗子就在头上戴着，还有这些，就够了。”
　　星君看着母亲若有所思，又低下头问我，“你有要拿的么？”
　　我其实正惦记着那盏八角水莲花灯，却十分不想和他搭话，强忍住要那盏花灯的欲望，本想看向花灯的眼硬是只瞟了花灯一下就生生收了回来。父亲母亲沉浸在一种担忧中，并未多关注我。而星君虽然一直研究似的盯着我，却好像也没看出我的心思，只笑着看我，淡淡的说了一句，“既然没什么想拿的，咱们这就动身罢。”我隐约觉得他是在捉弄我，却来不及细想，只抬头最后看了看院子里挂的各种各样的花灯，那些花灯忽而在空中旋转起来，许多光汇到一起，柔和地向我涌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
　　我固执地相信我们还会回家，这些灯会在我回家的时候等我。但那是我对张府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