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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京骂遇到北漂儿 下午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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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我接到了土豪胖子的电话,约好了晚上在德内大街的小肠陈见。
之所以把报恩宴设在这,并非因为这家店多么高档,相反,这是一家小店,但却是家老店。
和混沌侯、爆肚冯、茶汤李一样,这是家从小就听爷爷念叨的老字号,专卖卤煮,由以卤煮里的小肠称绝。
一大盆火锅端上来之后,米粥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卤煮啊?看上去好像东北的杀猪菜啊。”
我一本正经道:“虽然都是猪身上的东西,但区别还是不小的。”
我用筷子随便夹起点东西,“卤煮又叫卤煮火烧,最主要的食材就是这小肠和火烧。小肠厚而不腻,火烧透而不黏,在配上这韭菜花、酱豆腐、蒜汁、辣椒油,搁老汤里这么一煮,捞出来一切,甭提吃起来多香了!”
胖子继续道:“要不说杨哥牛呢,吃个饭都这么讲究,不愧大学生哈。”然后顺手拿起酒杯,说道,“来,咱走一个。”
米粥急忙喊停,“我说杨小年儿同学,我都喝啤的,你跟那儿整瓶儿北冰洋合适吗?”
我说道,“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关系到那儿了不在乎喝啥。”
胖子呵呵道:“就是就是,来,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胖子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李松涛,叫我涛子就行。土生土长的北京土著。”
我打岔道:“我说你怎么知道小肠陈呢。”
“您还真别说,这地方不是北京人还真够呛找的着,找着了也不一定愿意吃。”
米粥向窗外看了看,似乎没兴趣和我们一起侃大山。
胖子点了根儿大前门,继续道:“妈了个B,我Cao,我小时候北京可没那么多外地人。那会什刹海就是大爷大妈钓鱼遛弯儿的地方,累了找个地方儿喝瓶儿酸奶,那是啥感觉?惬意啊!
你看看现在,挺大的姑娘雪糕袋啪怕满地仍,不知道旁边有垃圾筒,占个便道摆摊还顺便掏你口袋,城管都拿他们没辙,公交车上叽叽喳喳让你一句都听不懂,还聊的倍儿TM来劲,完全不管你怎么想。”
作为一个拿着北京户口的外地人,我顿觉打脸,却又觉得被打的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乎赔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也为咱做了不少贡献,你看鸟巢,水立方,裤衩楼(央视演播厅),不都是他们盖的。”
“但大学边上那堆强X案可也都是他们办的,杨哥您上过大学,保研路的故事您应该比我熟。”
我看了一眼米粥,说道:“那你觉得北漂儿呢?”
涛子呵呵一乐,把剩下的半根儿大前门扔进了烟灰缸,正色道:“先说好,粥姑娘我不是针对你啊,我觉得北漂儿是最傻B的一帮子人。”
我疑惑道:“这怎么话说的?”
“你想啊,在北京一个月拿五千块钱不少了吧?”
我点点头,“这得是三环以内的工资了。”
“但是住呢?三环附近的房,一居室怎么也得一千五一个月吧。吃饭呢?一顿十五算是最低标准了,一天按两顿饭算,一个月也得小一千吧。再算上话费、网费、水电费,险钱、税钱、份子钱,也就北京公交便宜,不然能剩下五百块钱吗?就穷成这揍性,你还得往家里寄点儿吧?”
“嗯。”
“这还得是每天六点起来挤公交,晚上八点多挤地铁回来,双休日基本上就是加班,天天累的跟孙子似的。就这B样儿还想买房,你说活的多JB累?杨哥,你说,这是不是傻B?”
我看了看米粥,她的脸已经彻底转向了窗外,全然不想理会一个醉鬼。
我嘟囔道:“要搁我说啊......”
“怎么着?”
“服务员!再给加份儿小肠!来盘儿灌肠!”
“好嘞您呐!”
而后一个小二模样的男子踱步而来,以京腔高喝道:“小肠儿一份儿!灌肠儿一盘儿!”
我对着米粥说道:“来,尝尝这个,绿豆面跟淀粉活在一起做的,沾上蒜汁儿,保管外焦里嫩,金黄酥脆,唇齿留香。”
米粥满怀着好奇尝了一口,随后便就着半瓶儿燕京开始风卷残云。
少妇们常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
这道理对米粥这样的姑娘可能也适用,在美食面前,没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嘴。有话说又不想说话的时候,开口吃东西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灌肠粉碎的样子,听着灌肠粉碎时发出的嘎吱声响,我好像看到了涛子粉碎在米粥嘴里的场景。
为了打破讲句,在胖子送第三根儿大前门进入烟灰缸的时候,我开了口:“哎对了,涛子,昨晚是几个意思啊?”
涛子又叫了一瓶儿燕京,看架势是打算发表长篇演说了。
“甭TM提了,占小便宜吃大亏啊!”
“怎么说?”
“我有一哥们儿,就是那天让周姑娘一脚废了的那个。”
米粥继续享受着粉碎的快感,丝毫没有把话听进去的意思。
“他怎么了?”
“他是鼓楼的一个小抗,给我介绍一活儿,类似替身一类的,五百块钱一天。我说我这个模样干得了这个吗?他说人家要的就是这个。
后来扫听才知道,老板是电视台的一个星探,来咱这边儿选角儿来了,人家是文化人,看你唱的不好自然不能上去骂,所以这活儿就交给我了。”
米粥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开始无视胖子,继续海塞,只不过这回粉碎的更为彻底。
“前两天过的挺好,钱来的也快,没成想第三天就碰上您二位了。搭着那天喝了点儿就,就做的过了点儿,话说的冲了点儿,没等怎么着呢,老板就带着我们走了。”
我想了想,“难不成是那个四眼儿?”
“杨哥好眼力啊!就是那孙子!出了什刹海就找了一帮人给我堵了,然后这顿揍啊,理由是我给他丫的丢人了。”
涛子深吸了一口气,“说什么朋友啊,都是他M的扯淡!最狠那一脚,就是给我介绍活儿那孙子,亏我以前还把丫当哥们儿。狗屁!都他M的畜生!”
我缓和道:“消消气儿,气坏了不值当的,”
“是不值当,现在这医药费那么贵,两天挣得没一天晚上花的多呢!都说钱是王八蛋,为什么呀?因为有钱的都TM的是王八蛋三孙子!”
在北京的小店内听到如此纯正的京骂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店内的客官们并没有异常,老板和一众伙计也早已见怪不怪,倒是米粥淡定的有些超常:依旧粉碎着灌肠。
我就坐在那看着涛子落寞的一根根的抽着大前门,米粥一口口的吃着灌肠,突然心里有了种空落落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们离开了小店,和米粥溜达到了什刹海的桥旁。
她轻声哼起了那首北漂儿最爱的歌:《北京北京》
“......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儿死去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也在这儿失去
北京北京
......”
那一句北京,爱恨交加,让人猜不出是喜是悲,我只好故作深沉道:“我一直觉得天空是灰色的,可能它永远不会变成白昼,但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米粥说道:“还真是斯文的流氓呢。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时间还不是很晚,我们坐上了124路公交车,来到了安贞里。在经过几条不大不小的街道后,我们来到了安贞苑。
我打趣道:“第一次带男人回家?”
米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领着路。
又过了几条巷子,爬了几层楼梯,到了米粥的住的地方门口。
不等进门,几声娇嗔、叫好和吵架的声音便扑面而来。
米粥把我拉入了她的房间,严肃道:“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这附近都是这样的布置,住的也都是你听到的那号人,就是你们口中的外地人。”
早就听说安贞苑的插间不一般,见到之后果然不同凡响。
“对,我们就是傻B,为了所谓的梦想来到北京,每天拿着微薄的工资,勉强的维持生计。污染了你们的城市,扰乱了你们的治安,拥挤了你们的交通,破坏了你们的安宁。你以为我在家不能好好的生活吗?!非要跑到这地方来受罪?!
是,我家没有那么大势力,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也足够让我在那里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轻松日子。但我有梦想,我想成为一名歌手,为了这个梦想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更多的机会。”
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副中国地图,从哈尔滨到北京的距离大概是一千二百三十公里,看来米粥的地理不错。
“为什么有梦想就要被嘲笑?为什么这么大的城市都没有一个给我的容身之处?有梦想有错吗?为了实现梦想努力有错吗?为什么当我努力实现梦想的时候,这个城市给我出了那么多的难题?一个女孩子难道不卖身真的就没法卖艺吗?”
我试图去安慰她,却发现她所说的问题,没有一个是我这个冒牌的大学生能解决的,我想原因不是因为我没拿到毕业证。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的颤抖,眼睛里开始留下一些晶莹的小东西,“即使我们这些北漂儿已经活的这么难了,天天还要被你们这些北京人骂来骂去,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大爷懂得些什么?除了吃喝玩乐有什么需要愁的事吗?是,你们父母早就给你们预备好了新房,退休金比你们的工资都要高,根本不用你们赡养。整天无所事事,了无牵挂,你们根本无需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和打算。”
我想起了那句流行的人艰不拆,又想起了刚刚和胖子的一唱一和,内疚感油然而生,急忙说道:“我懂......”
“你懂个屁!你TM就是个流氓!除了勾搭姑娘你还懂什么?!”
“我......”
“你给我滚!”说着,她将我推出了门,而后狠狠地将门摔上。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被女孩子从屋里推出来,也不是我第一次被女孩子骂,但我觉得这一次在我的流氓生涯中是最与众不同的,因为这个姑娘与众不同。
我伸出了手,却没有敲门,而是缓缓的放下,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我身怀十足的哄姑娘技巧,但我觉得此时米粥需要的不是哄,也不是安慰,而是陪伴,简简单单的陪伴。
我在她的门口坐了下来,静静的听着她泣涕的声音,虽然这里的环境很嘈杂,但我还是能够清楚的聆听到她。
听到她关灯的声音,我不觉舒了一口气,拿出了手机,那张徐悲鸿的《泰戈尔》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这张壁纸我用了无数年,它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我细细的考量过,却在今天看出了不同的样子。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和他的一个同龄人谈论着泰戈尔的诗,他们穿着高中的校服,看上去是那样的幼稚和天真。
他们的谈话我听不到,却隐约有这样一句话浮现在脑海:当我成为下一个泰戈尔的时候,你一定要成为下一个徐悲鸿。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已是破晓。
屋内经传来了米粥起床的声音。
我快步下楼,买了油条和豆浆,又一次回到米粥门前,听见被子叠放好发出“呼”的一声,我庆幸时间刚刚好。
我敲开了她的门,开门的她脸上写满了问号。
“我在你的门外想了一个晚上,发现还是没法回答你昨晚的那些问题,但我愿意陪你找到答案,”
我晃了晃手里的早点,“但是饿着肚子可没办法思考。”
又把早点送到她手里,“趁热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她毫不客气的从我手里接过早点,稍稍顿了一下,眼睛里又一次流出了一些晶莹的小东西,我知道这一次的意义和昨晚肯定是不同的,她那一句不轻不重的“傻B”成为了对我最大的认可。
而这样好的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我伸出右手道:“你好,我叫杨温暖。”
至于效果?
米粥将早点扔在了地上,双手抱住我,骂道:“杨小年儿,你TM真是个流氓。”
我想对一个流氓来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