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倥偬·其四 ...
-
【第七章·倥偬·其四】
天亮后,客栈里又吵闹了起来。原因是昨晚杜八去了茅房后,就没见他回来了。
几个车夫去后院里找了找,发现他的板车和骡子也已经消失踪影,大家便以为他是先行回西北角去了,也没起疑心,只是埋怨他不等。而后把所有人都叫来,将昨晚珐琅给的银两分了分。把杜八的那份子钱交给与他同村的一个汉子帮忙带回去,大家也没有异议,三三两两地结伴打算离开。
午饭后,珐琅来势汹汹,一脚踹开了秦老的房门,发现里面还坐着十来个人正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只好悻悻地收回脚。那几个没走的车夫们,原讨论着要在咸国再找趟活做做,突然被珐琅一打断,一双双眼睛愣愣地看着门口的那人。
珐琅把躲在自己身后的侃儿拉了出来,一把抱起放置到秦老怀里,没管秦老面露疑惑,嘱咐道:“这孩子你看好了,今天别让她出这个客栈,若是有人来查,你便称她是你的孙女。”话一说完,人就立刻把门关上了,步子走得飞快。
和预料中一样,侃儿看着满屋子里都坐着昨日把她赶出去乱翻她屋子的坏人,凄厉的哭声从喉咙里爆发出来,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可珐琅却好似没有感觉,任凭她折腾,眼神牢牢地盯着不远处骑马奔驰的灰色身影,脚下的步伐跟随马蹄印不由地加快。
就在刚才,阮封来报,说是高府那边有动静了,院里的仆人正在把仓库里的货物搬出来装车。泽尧知晓后,急冲冲地出了门,旁边跟着几个暗卫,朝高府的方向赶去。
抵达时,正巧见到货物从门口运出。许是怕落人耳目,运货的只有几个高大的壮汉与一位管家打扮的精瘦老头,高知府并不在其中。泽尧毫不犹豫地下马,将缰绳交予其中一个暗卫,带着其余的人尾随其后。像是怕被别人发现,大家都走得很慢,珐琅也趁机得以从远处追了上来。
走了很久,一直从镇子的东边绕到了西边,最后队伍停在了一条狭隘破败的巷子口。巷子里处处都是靠着墙根搭建的帐棚子,上面盖着厚厚的黑布显得阴暗昏迷,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巷子里传出来的怪味儿,腐败的酸臭里夹带着浓重的尿骚气,让人闻得直皱眉头。
几个壮汉把箱子扛在肩上,用双手护住,身形一遁钻入巷子。珐琅见泽尧去了,便紧随其后也进去,却被里面看到的场景给骇住了。
那些黑色的棚子底下,有人被关在铜铁制成的笼子里。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些人头发凌乱,疯狂地摇晃着栏杆,伸着手向外面凄厉地嚎叫,却被商贩用鞭子抽,手臂上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有些人呆坐着,眼中无光,知道挣扎也没用,全身透着无尽的绝望。
风一吹过,棚子门口挂着的那一串串风干的耳朵和舌头就摇晃起来,那些都是从一些不听话的奴隶身上割下来的。棚子里烤着炭火,把一块块秤砣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个店家见珐琅站着没走,以为是要来挑人的,便笑着上前来招呼:“客官要不要进来看看不用担心,性子我们都已经调·教好了,保准您要什么样的都有。”
这儿是丰吝镇里的黑市,人人都愿意到这儿花钱买痛快,无论是雇杀手快意江湖,还是买奴隶使唤……但也有少部分人想来这儿痛快地赚钱,例如窃珠宝周转,还有贩私盐……
一条小小的巷子,简直像是炼狱的缩影。
“上!”泽尧一声喝,将众人的目光聚集过去。
几个暗卫伺机而动,在壮汉们到达店铺,放下箱子的瞬间,迅速上前将他们连同铺子里的那位一齐拿下。暗卫阮封从壮汉身上搜出钥匙来开箱,里面装着的是白灿灿的粉末状物体,却也还有结块的,应该是之前的菩萨形还没有完全散出来。泽尧用手指捻了一些,用舌头舔,尝到了咸味儿,确实是盐无误。
“带走。”泽尧吩咐道,随即将箱盖用力一拍,箱子应声关上。
“是。”
暗卫们给那几个人用铁链拴在一起,连同盐箱一并带走。阮封留下来殿后,把那贩盐的地儿给卸了个干净。
珐琅见泽尧过来了,便把自己的身形隐匿在两个棚子间的夹缝里,丝毫没有被人发现。
此时小小的巷子两旁因为刚才那出而围满了人,见贩盐的被抓,几个跟他有生意上瓜葛的人耐不住了,偷偷从衣服里拔出长匕首,眼神随着泽尧游走,目光里的杀意闪烁。
“喂!你不要命了?”汉子感觉手中突然一空,见匕首被夺,一个跟官府做了多年生意的壮年男人对他们说道,“那可是八府巡按卫沢骁,官拜御史,是卫烈亲王的嫡孙!卫沢骁他爹多年前病死,根据早年咸王的旨意,若不出意外,下一任的王就定下来是他了。”
“……”
珐琅默默地听着,悄悄从夹缝里走了出来,抬眼看着那抹灰色的背影,正大步地朝前走去。
今天的衙门依旧热闹,只是昨日坐在堂上审案的唐唐知府高大人,此刻却跪在了地上被审。此情此景,让人唏嘘。刚才抓来的那些人都已经招供,将高知府犯下的种种罪行公诸于众。卫沢骁叫人写下一封罪状让常知府在上面画押,他身上罪孽太重,还有些别的案子没查清,只好先关进大牢,待查清后接着再审。
不过一会儿,衙役将常贤德架了上来,扔在地上。常贤德在牢里吃了些苦头,身子上到处都是伤,血色透过囚衣染出脏兮兮的红。刚刚被那么一扔,膝盖处吃痛,腿上的伤口也裂了,血擦在地上,痛得常贤德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吓人得很。
“你知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被发现后下场会如何吗?”
“……砍……砍头……”常贤德语气虚弱,支吾不敢言。
“看来你是知晓在我朝贩卖私盐是要犯法的,却想出此诡计混进边关。此举可恨至极,着实有损我大咸颜面,你以为我咸国没了嵊国的那点盐会如何?”卫沢骁抬手拍了桌面,严厉道,“来人,将他车裂后曝尸三日,首级挂在边关城门上,以儆效尤。若以后有人模仿此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此言一出,人群里唏嘘声一片。常贤德一脸惊恐,心里忐忑慌张,却又无所适从。当看见高知府被关进牢里时,就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一死了,可不料死相会如此凄残。后悔、懊恼、心慌、恐惧、哀伤……一时间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朝他袭来,身子一软,颓废地瘫软在地。
“大人,冤枉啊。”突然人群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昨日下午从客栈里逃走的常夫人此刻却踉踉跄跄地扑过来,跪在常贤德边上,“罪妇张氏,是常贤德的结发妻子,这把盐铸成石雕样式的馊主意是罪妇出的,与他毫无无干系。望大人从轻处罚他,一切都是罪妇的错。”
“……”
“求大人放他一马吧。”张氏话语说得诚恳,眼泪不住地落下,额头因为跪拜而磕得紫红,有血溢出,伤口上带着些砂砾。
泽尧看得难受,扶额思量片刻,将竹筒里的黑红头签全权掷于地上,呵斥道:“常贤德所犯罪行与张氏分之。将常贤德与其妻张氏先打四十大板,翌日午时三刻压往菜市口临刑。”
“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张氏听闻,不断言谢。
事情发生得突然,常贤德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眼里血丝毕露,突然抬手打了她一巴掌:“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氏的脸颊红肿,脸上的泪水不止:“我怎能让你一人承受?你是我的夫君啊!”
“死我一人就够了……死我一人就够了啊……”说着说着,常贤德开始哽咽起来,把张氏搂进怀里,两人依偎着,哭成了一对泪人。
人都是一样的,非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可那些后悔的,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常贤德是这样,高知府也是这样,张氏又何尝不是。
衙役们见惯了生死,看不下去了,就把他们拖开。举起棍子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两人痛得大叫呻·吟,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珐琅目睹了这些后,默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却被一个哭泣着的奶娃娃拖住了腿。
“珐琅,救救我爹娘吧。”
珐琅低头看向侃儿,略感诧异,抬头时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秦老,问道:“不是让你别带她出来么?”
“那你准备如何?不告诉她实情,打算骗她一辈子?”秦老把她抱起,对珐琅说道,“这不是好方法,对她而言并不公平。”
“……”珐琅看着秦老的脸,没有反驳。
侃儿拽着珐琅的衣服,哭着央求道,“你不是说自己是神仙吗?那应该什么都能做到的呀。”
“这与我何干,死人人都会经历,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又为什么要救?”珐琅目光淡然,对侃儿所说的无动于衷,将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拔开。身形一动,绕过他们两人,继续前行。
路上的人们步行匆匆,赶来衙门处看热闹。只有珐琅一人逆流而去。在一片红绿艳丽的牡丹服中,那一袭月白长袍亮得扎眼,不似人间似异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