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劫》未成说

3、梧桐愿（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青珏算是见识到了楼言身为一个公主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如果说粗茶淡饭对于已经习惯了的楼言根本不算什么，那么真正要命的，就是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楼言一个人。
　　青珏也出去逛过几次，其他宫殿里但凡穿着华丽的，个个都是前呼后拥。
　　可这里，只有楼言一个人。连每日送来的饭菜都只是放在门外，还得楼言自己去拿。
　　世人畏惧妖邪，对楼言避之不及。但青珏认同楼言所说的，这些人怕楼言，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青珏和风若一同来的时候还没注意，直到看见宫院里的许多树木都落尽了叶子才意识到现在正是冬季。
　　时不时肆虐的寒风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格外的冷寂凄凉，真的很难想象楼言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楼言很喜欢看书写字，常常一坐在书桌前就是大半日，有时候想起要去取饭菜的时候外面的饭菜早就冷得似冻霜一般。
　　就在两个慢性子的无意识下，人界已经开始迎接立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楼言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日里几乎不会说话，所以青珏根本不知道，人界有一种节日，俗称“过年”。
　　远方时不时地传来一声声的爆裂声，“噼啪”声即使传到这里已经很小，却还是让人听着心颤。
　　青珏判定这种东西没有危险，完全是基于楼言对这种声音完全没有反应。
　　出去看了看，皇宫之内处处张灯结彩，比往昔热闹了许多，欢声笑语，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除了楼言这里。
　　仿佛她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或者，是抛弃了。
　　凝望着那抹坐在青石阶上的单薄身影，青珏突然有一种现形的冲动。
　　青珏施法化出一只淡青色的蝴蝶，蝴蝶扇动着双翅飞向楼言。
　　楼言听见细微的声音，抬头一看，脸上闪过惊讶。蝴蝶绕着楼言忽高忽低地飞舞，宛若一片飘零的绿叶。分明已经铺了满地的白雪，可就这一只小小的青蝶，却好像是春天来了的错觉。
　　蝴蝶绕了几圈之后又翩然飞离，楼言不禁站起身，时紧时慢地跟着它。直到蝴蝶翻过了墙，楼言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看得出来，楼言有些犹豫。
　　而那只蝴蝶，又悄悄地飞了回来，就在空中盘旋着，似乎在等着楼言。
　　重重地抿了抿唇，楼言鼓起勇气推开了宫门。
　　甫一跨出，那只蝴蝶便扑扇着翅膀飞到楼言面前。楼言惊奇地伸出手，蝴蝶竟真的作势飞向楼言掌心。
　　连楼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喜悦已经表露在她的笑容里。
　　就在这一瞬，一团白影从楼言面前扫过，连带着那只蝴蝶一起坠落。
　　楼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雪球击中蝴蝶，落在地上，再没有半点动静。
　　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似的少年，还保持着扔出东西的姿势。少年见楼言看过来，面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少年见楼言没有动静，渐渐地也不那么害怕了，惊恐换成了鄙夷，向身后招了招手。
　　楼言的目光绕过少年，落在了远处响应少年的招呼跑来的另外几个少年身上。
　　直到又一个雪球结结实实地落在楼言肩膀上，楼言才反应过来他们的意图。但反应过来了，动作反而更加僵硬。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青珏也惊呆了。
　　楼言竟然已经沦落到被这些人欺凌的境况了么？
　　一时间，欢声笑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几个新的雪团。
　　青珏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忍无可忍了，一挥衣袖，将那些即将砸在楼言身上的雪团打落。
　　几个少年好像见了鬼一般，逃难似的惊叫着跑开。
　　楼言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终是没能扯出哪怕一点笑意。转身走回，将门死死地关上。
　　坐回到刚才的青石阶上，院子里的几棵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很是难看，可楼言就安静地看着这些树，看了整整一个白昼。
　　是夜，青珏守在楼言的床边。楼言的寝殿空空荡荡，外面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风肆虐的声音，青珏甚至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楼言睡得正熟，在微亮的月色下，她的睡脸安静却不安适，微蹙的眉心让人不禁想将其抚平。
　　青珏在指尖化出一朵开得正好的梧桐花，轻轻地放在楼言的枕边。
　　清淡的花香慢慢散开，楼言应是闻到了，眉头渐渐舒展。
　　青珏一挥手，一张画纸飞入手中，正是楼言画的他，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地描摹出青珏的模样。
　　看向楼言恬静的睡颜，青珏温柔地微笑：“谢谢，画的很好。”
　　随即转过头望向窗户，风若不知何时坐在窗框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
　　“上神是来带小仙回去的么？”
　　风若似叹非叹：“天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把你一直留在这里。”
　　“上神毕竟不是天帝，小仙断没有为一己私利拖累上神之理。”青珏又望向楼言，“现在走么？”
　　“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谈及此事，风若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许多，“你有麻烦了。”
　　青珏没有插话，静待风若的下文。
　　风若突然嘴一瘪，用两指捏住嗓子，尖声尖气地说：“皇上说了，这梧桐树是仙人下凡庇佑我朝的，你们可得看好了，不能有半点闪失。”把指头拿开，风若皱眉抱怨，“那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的，难听的很，学都学不来。”
　　风若学的这段话本身听起来没什么，但青珏是见过皇帝的，皇帝会保护他，说出来都觉得荒诞可笑。
　　果然，风若继续道：“但那些来‘保护’你的人，这几天在暗中运火油。”
　　青珏立时了然，皇帝这是要把他烧成灰烬。
　　“你应该知道，泰山上的那棵梧桐虽不是你的本体，但也是你用仙灵所化，是你来人界的凭借，如果真的烧毁了，你就只能留在人界。不管怎么说，先随我回泰山，把当务之急解决了，你要回来，我绝不拦着。”说罢，风若从窗框跳到窗外。
　　身后传来青珏的声音：“上神其实没必要为小仙如此劳心劳力。”
　　风若的动作顿了顿，一声长叹：“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混久了，变得多愁善感了些，反正起初就是要帮你了却此桩心事，总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青珏跟着风若赶回祭坛，果然发现祭坛上多了许多守卫，看上去戒备森严风平浪静，倒真是要保护他的架势。
　　青珏和风若商量了对策，都认为无声无息地把他们的准备破坏掉是最合适的办法。
　　但他们还来不及动手，变故就发生了。
　　公主楼言，擅自离开寝宫。
　　大殿之上，楼言淡漠地看着眼前那个已有白发斑驳的人。
　　“父皇到底想怎样？”
　　皇帝眼中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楼言，恨声道：“斩除妖女，匡正我朝。”
　　楼言别开目光，脸上覆满了疲倦：“不得不说，父皇，你真的够狠。”
　　“我继续活着，不过是给我们父女二人都添堵罢了。”楼言转过身，“只是父皇切莫忘记，楼言即使是妖，也是流着你的血的妖。”
　　不理会皇帝气极的怒骂，楼言在一排刀剑的威慑下，昂首挺胸地走出大殿。
　　皇帝低估楼言的不只胆识，还有恒心。所以皇帝永远不会想到，楼言在自己的寝宫里准备了密道。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楼言会去泰山，青珏亦然。
　　在山顶上已经听得见山脚下追兵上山的声音，而楼言，静立在梧桐树前，一如当日祭天的模样。
　　这里的守兵那日都是见过青珏出现的，对这位公主和这棵梧桐树都怀有敬畏之心，以至于楼言走到梧桐树旁，都没有人出手阻拦。
　　“父皇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了，你们动手吧。”楼言如是道，倚着树干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许久后，终是点燃了火油。
　　青珏大惊，几欲现身阻止，身前却突然横出一人挡住去路。
　　祈颐一双桃花眼看也不看青珏，只斜睨着风若：“你别想劝我，他不管你的安危，我不能不管。”
　　有火油的辅助，火势蔓延地非常快，不多时便连成了一片火海。
　　“我不现身，只去救她出来可以么？”
　　“你在想什么？”风若气极，“你是树灵，想去火里救人？”
　　祈颐却真的给青珏让出了路。见风若吃惊地看着青珏跑过去，他幽幽地解释：“我是不会让你去趟浑水的。”
　　风若却好像被定格住了一般，祈颐有些疑惑，回头一看，发现青珏也是如此。
　　而楼言，半躺在树干上，脖颈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鲜血顺着树干流下，渗入树根。
　　“她本来就要死了，没必要多此一举。”风若突然变得平静，“祈颐，你信不信，刚才楼言看见了青珏。”
　　祈颐没有回答。
　　青珏随着风若回了天府莲华，风若问过他要不要再寻楼言的转世，却被青珏一口拒绝。
　　“再转世的她，又是另一个她，不再是楼言了。”
　　青珏回树中的时候，风若莫名其妙地问了他一句话。
　　“青珏，你信不信，不管多少次，她的魂魄，都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你。”
　　这是真是假已经无法证实了，唯一知道的是，天府莲华唯一一棵无花的梧桐，终于开出了洁白的花。
　　开花的那一天，风若去了趟人界。
　　泰山上被烧枯的梧桐，奇迹般地发了新叶。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永远不会相见，却永远连在一体。
　　“楼言选择了这样的方式陪在青珏身边。”风若轻声道，“是什么让她每每只需一眼就能倾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