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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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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之巅自古以来便是历朝帝王封禅的处所,在世人眼中,泰山是可以通天的。
可此时,华冠礼服,端端正正地跪在祭坛上的,却不是皇帝,而是一国公主。
帝王未崩,却让公主祭天,在礼法上,这算是对诸天神佛的大不敬,是要举国罹难的。
楼言挺直上身,满脸肃穆地跪在祭台前。木然地念着冠冕堂皇的文辞,什么都不想理会。
可忽然响起的惊呼声,还是让楼言本能地仰起头。
祭台后响起土石破裂的声音,在惊呼后的寂静中异常突兀。不消多时,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株两人合抱粗的树干破石而出,短短几瞬便长出了近百年的形容。
待得这株突然生出的古树长出枝叶,众人才知道这是一棵梧桐。
楼言静静地看着这棵梧桐,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身旁的人却再沉不住气,祭坛内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私语。
不知谁在后面高喊:“凤栖梧桐,梧桐应运而生,公主是凤凰转世!”
一言既出,有如惊雷,一时间四周的私语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嘈杂,之前的一派虔诚荡然无存。
梧桐树正上方停着一团再普通不过的白云,风若和青珏正隐在云后看着下面的闹剧。
听到那声叫喊,青珏一愣,随即偷觑风若。
风若低着头,似是感觉到青珏的目光,淡淡应了一句:“我们凤凰族近百年来还没有转世为人的。”
青珏闻言,也猜不透风若此时是否不悦,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凡人一味信奉神灵,这样的言论已是司空见惯,我是不介意的。”风若抬眼看了眼下面的人群,“他们只是要一个让楼言在百姓心中地位提升的由头而已。”
顿了顿,见青珏没动静,风若又补了一句:“该你下去了,由头。”
此时下面的喧哗声愈发强烈,风若只凝视着那个叫楼言的女子。那个楼言就那样安静地在那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想起青珏形容的两世前的她,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只不过,当初的她等了青珏一辈子,而今生的楼言,却再也认不出青珏的模样。
楼言静默许久,久到她自己都要以为自己要永远停在这里。
面前的梧桐树,突然弥漫出一片青光,在一阵哗然中,一个青衣男子慢步走出。
那个男子,面容上覆着冷漠,给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可他就只看着楼言,仿佛整个祭坛只有楼言一个人。
“楼言。”青珏轻轻地唤了一声。
楼言微愣,随即发问:“你认识我?”
青珏的视线扫过楼言身后的众人,视线所及的地方,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下来。
“楼言,我自天界而来,专程来找你。”
“你是?”楼言又问。
青珏垂下眼睑,答:“从天界来的,还能是什么。”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那个小姑娘已经转了两世,而青珏却仍是青珏。
青珏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的当真没意思。
楼言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或敬畏或惧怕或心怀鬼胎的人,无一例外,都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说他是从天界来的,而且是来找我的。”楼言一字一句,冷漠而嘲讽。
青珏的出现无疑是把这一出闹剧尘埃落定,这些人对祭坛有极高的尊崇,没有人会怀疑青珏不是仙。一时间人群的躁动停止,所有人都恭谨地跪下。
虽然这就是青珏要的效果,可楼言这么顺其自然地利用过去,还是让青珏有些不舒服。
而此时楼言却突然回头,朝着青珏挤了挤眼,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比起刚才的那副冷漠的模样,俏皮了许多。
青珏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一震。
云上的风若挑起眉,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等到风若回过神时,底下的人正慢慢散去,只留下楼言和青珏还站在祭坛上。
看见头顶的云缓缓飘走,青珏知道是风若先离开了。
“你是谁?”楼言见旁人已然走远,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我叫青珏。”
“青珏……”楼言轻声重复了一遍,微笑道,“我记住了。”
“那我可以走了。”青珏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照顾到楼言失落的表情,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的品阶是不能通过天门的,风若走了,他一个人,是回不去的。
青珏不知道的是,风若其实并没有走远。
“我觉得我这样乱来真的不好。”风若好似在自言自语,“缘分这种东西,强求无异于造孽。”
“这缘分是命定的,你以为你有本事强求么?”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
风若回头,视线正对上一双细长的桃花眼。
“如果所有姻缘都只要命定就行,那还要你做甚。”风若不以为然,“千里姻缘一线牵,这可是你的本职。”
“我能牵的也就是些普通的红线,这种仙凡之间的姻缘我敢乱牵?这样的红线都是本来就有的,剪都剪不断。”祈颐一脸无辜,“你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风若不语,移开目光,眼睑微合,若有所思。
祈颐也收起玩笑的态度,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进来,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多陪你折腾几次,我就真的要老了。”
风若抬眼瞥他:“反正现在还是细皮嫩肉的,还早。”
“啧,没良心。”
青珏无奈之下只能暂时留在人界,不过他隐去了身形。风若和他玩的已经够大了,如果他再和凡人来往,是要遭天谴的。
这次青珏长了记性,没有回梧桐树里等着,而是和楼言一同回了皇宫。他对时间向来没什么概念,一回树里,再出来的时候只怕不知道楼言又投胎到哪去了。
青珏本以为,楼言是公主,活得自然要比寻常人好上许多。
可楼言一进自己的寝宫,面对的只有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越是华丽宽阔,就越发显得楼言渺小孤零,就好像她只是一根柱子的剪影一般。
“青珏。”一片死寂中忽而响起一声轻柔的呼唤,着实有些吓着了青珏。
不过转眼间青珏就可以确定楼言没有发现他,因为楼言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很美好的事。
只见楼言缓步走进书房,铺纸丹青。
青珏站在楼言身侧,有些好奇地看楼言想画什么。却又想起自己其实没见过多少人界的东西,看了可能也认不出来。
不过很快青珏就知道是他想多了。
因为楼言画的,就是他。
楼言画得很好,即使是眉间眼底的神韵也描绘的很到位。
最后一笔落下,楼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忽而一声粗鲁的推门声从殿外传来,青珏还没来得及看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就见楼言似无奈般叹了口气。
直到推门的人快步踏进书房,青珏才隐约猜到楼言方才叹气的缘由。
在这里,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在衣上袖龙。
唯有九五之尊,真龙天子。
楼言恭恭敬敬地行礼,仿佛他们只是君臣,不是父女。
“神仙都收不了你!”皇帝脱口而出的话却没让楼言有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青珏听得一脸惊愕。
见楼言没有回答,皇帝一口气没处发,黑着脸四处张望。
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楼言刚作成的画上。
皇帝眯着眼审视那幅画,那眼神让青珏几乎以为皇帝要把他从画里拉出来。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神仙?”皇帝冷笑,“这一看就是妖孽,竟还有人会说是神仙。”
一直沉默着的楼言,此时突然抬起头,回给皇帝一记冷笑:“父皇心里有鬼,自然看谁都是妖魔鬼怪。”
皇帝眉头一紧,看起来准备发怒,却不知为何生生止住了,嗤笑一声,伸手将画纸自砚底抽出。
楼言眉梢猛地一跳,脸色立时苍白了许多。
皇帝似乎很满意楼言的反应,冷声道:“我除不了你,还除不了这个妖孽么?”随着话音落下,皇帝抬起手,只听“哧”的一声,画纸被撕成了两半。
楼言漠然地看着刚刚画好的画被一下又一下地撕成碎片。随后凌空的一挥,碎片如雪花一般飘落。
青珏甚至有一种楼言要被大雪掩埋的错觉。
皇帝带着发泄之后的快意离去,楼言却仍旧跪在原地,长睫微颤。
“青珏。”喃喃的呼唤着,楼言将碎片拾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他们都说我是妖女,出生时不仅克死了母妃,还带来了大旱。”楼言的眼中充斥着茫然,“父皇不杀我,是不想承认他生了一个妖孽。”
“这次让我去祭天,是想让神仙除了我。”
楼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就是突然地,想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
“什么才是妖?”楼言轻轻地发问。
“心恶者为妖。”青珏听到自己如是回答。
楼言,你不是妖,他们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