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秋山隔》析文七年

2、秋水

　　李文渊并非长久隐忍之人更非深明大义，当他目睹敬慕的父亲死于他倾心的夫人之手，他的悲愤在顷刻间凝成致命的一击直抵心的位置，此后午夜梦回他时常受噩梦侵袭，似有什么在内心烈焰般的炎炎烧灼着却无法一吐为快，即使咬碎了细白齿牙也难以消磨的痛楚，待一宿醒来，空余悲凉满心间。
　　他看似顾念旧情实则作了多方考虑，手握兵权的三王爷成了君上的眼中钉不除不快但却顾忌着其势力党羽而只可一再避让，如今的君上需要足够的朝中势力去制衡三王爷。
　　他若那夜赴宴必回被如父般被君上下令遣人刺杀，若当夜他依然前去，他与她便不是不叙旧情而是场血腥冷绝的杀戮。
　　他在朝中处事依旧故我却暗暗结交三王爷的党羽，正是他夫人的绝情提醒了他，他与她从来陌路，旧时美好皆不过一场黄粱美梦。
　　翌年殿试时，某位夏姓进士因往年曾与三王爷多有来往而被君上藉口剔除名单，榜眼也因在旧时所作的诗词中有钦佩三王爷之意而被降格为探花。
　　君上对三王爷的芥蒂之心可谓人尽皆知，而李文渊却在这时私下为状元夏侯策鸣不平，此事不胫而走日趋传至君上耳中引得龙颜不悦，君上对李文渊不敬之举甚为温怒。
　　李文渊在府中人通报此消息时并未多在意，君上为人虽喜怒无常却不轻易表露声色，所谓发怒也不过是在警告他须知分寸罢了。若有朝一日他再无价值，君上便会寻机下令处决他。
　　约莫半年，李文渊远方外戚李昀前来京都任官。他们两人在江州乃是竹马之交少不得遣人侍奉茶水并安顿住宿，可旧时无忧的少年郎今时却为乌塞国使臣的千金所思苦。李文渊受不得友人愁眉不展的容样，恰逢邻国乌塞国使臣查尔纳前来进谏轩朝君上而不得转在京都临雨客栈住宿。
　　李文渊便亲笔写了封信函以便李昀可借机与使臣千金纱莉相遇，可不想乌塞国勾结邻邦此次前来是为了解救扣押在京都的乌塞国王子。君上早在前年便收到乌塞国商贩时常出入边境的消息，君上不动声色的设法撤去了原来的守城官员，新任职的官员暗中遣人查探方知商贩以重金贿赂边境守卫的将士借此刺探军情。
　　乌塞国王子恰时在彬国游览山水风情，君上秘密遣人扣押至京都并威胁王子亲笔写了告平安的书信以示乌塞国。
　　李昀在双亲离世之后便赴京赶考却恰遇乌塞国使臣携千金来轩朝，淡紫烟纱半掩的异域华美面容在下轿时微微蹙着柳叶眉目，但随即美目旋动灵光停在轿旁售卖字画香料的摊子前，“香料？这，是玄朝的香料。”李昀从摊子上东捡西捡的摸盒红胭脂牵了她以紫线绕系成的玲珑铃铛的手递给她，她有些惊诧的向他瞪了一眼并自顾自的缩手从摊中选了盒秋雨时节干制的桂花香料，以生硬却清灵的轩朝语言道：“ 这才是香料，那是颜质。”
　　李昀眯着狭长眼眸狡黠的朝她手中的香料笑了笑，“哦，你却认得香料，你可知这是哪国。玄国又是何国？颜质又为何物。”紫纱女子辨不清中原语言抑扬顿挫却也知他是在羞她，她伸手从浪卷似的栗色长发间里取下紫纱面罩，咬牙切齿的对着李昀吐字清晰道:“这是玄国。”她伸出柔白纤指朝着李昀满是鄙夷之色的摇了摇复又指向自己并将胭脂盒置放回原位。“我，买香料，颜质不需要。”
　　李昀嗤笑片刻也不再揶揄她的奇异发音而是敛眸问道：“此乃轩国，你一异域女子来大轩王朝仅为购置香料。恐是另有其因吧。”
　　紫纱女子因不明他意而有些懵懂的回身望向车轿的两名中原侍女却才发觉侍女见她在此地与商贩纠缠便径直离去了。原来这两名中原侍女乃父亲从轩朝买来教她中原文化礼节以便在轩国遇上王孙贵胄不失身份的言语攀谈。她为躲开父亲手下那些布置的眼线而在出门时借故选了她们两人却不想侍女被迫离乡多年伺机奔逃了。
　　“你，我的侍女，逃了。”紫纱女子因惊慌失措而言语不清的拽住李昀湖水淡青衣袖断断续续的可怜兮兮咽声道。李昀皱了皱眉厌嫌的扯开了被沾上涕泪的衣袖并伸手指向那侧车轿，“你的车夫不在那么。哭什么，少了两个侍女而已。”
　　紫纱女子茫然的呆愣上下打量了他眼，兀然转泪为笑道:“你个笨..笨子，车夫，我知，可钱被偷了。”李昀面色转黑的俯身收理摊子上的字画香料无视身旁紫纱女子又眨着冷蓝眼眸向他悲戚道“你，可借我钱？”
　　栗色的浪卷丝发以红带束了长长垂落在腰际，一袭紫纱的西域女子美眸捎带柔情的望向青衫书生，眉目风流的李昀低眸铺开了摊上的几幅水墨字画挂在墨竹杆两端的银白钩子上，这才转身面朝紫纱女子无奈道：“其实你可先乘着轿子回你住宿之地，再向你父索要车钱递付与车夫。”
　　他音方落却听见女子又暗自笑了，李昀背过身低首长叹遇上了异国呆子。呆子又道:“不懂，中原语言，难。”
　　他这才有所满意的勾着唇角惬意的笑了，眼见紫纱女子又面露悲戚哀色不禁道:“不如我送你？”出口之即他才回神醒觉自己所言，其实他不过是心情畅快才一时脱口而出，因而他瞬即附加了句“若路程..”他以手势比了比并满面歉意的温声拱手道:"只可抱歉了。”
　　紫纱女子此刻已云面羞红的默然离身上了车轿，而当李昀抬眸时只见一抹淡紫纤影逝在淡白轿帘便置若罔闻的低首去售卖他的字画了。
　　女子在轿内抑制着心下的温酥情绪，李昀并不知女子适才是为了骗取他的钱财以借此来反击书生，但她不曾想到的是书生竟会如此回应她，细柔似暖烟徐徐在心间而燃。
　　隔了几日女子换了轩朝衣饰来此处购买香料且必是那日的桂花香料，初时李昀时常以言语逗弄女子借此消磨时间等待来年科考，久了，他在选购香料售卖时居然生出了几分奇妙悸动。一日女子未来只遣了位中原仆人来购买清桂香料，后来几日又相继遣人来购买香料却不再是秋雨时节的干制桂花香料而是秋菊香料，在之后却是久未有人来购置此香料，他不禁失笑，女子终是对此倦乏了。
　　过了些时日，他收拾了些行礼负着行囊前往京都的科考监，摊子故此撤去了仅在原地留了两根墨竹杆子孤影立着。
　　中了进士的那日与几名同科试子在采芸花街饮酒作乐却听道身侧有三人在闲语什么，“你们可知乌塞国使臣千金即将被封为轩国嫔妃了。”
　　“这乃我朝耻辱，听闻那位使臣千金曾结交一位落魄书生并相思成灾，但眼下君上已看中那异族女子，据说那位使臣...”那人附耳轻声向对面的人道了句什么便携手走开了。
　　李昀低首看着杯中清酒有些迷惘，他与女子平水之交何必多此一举，遂扬唇浅笑将杯中清酒尽数泼在面上。
　　红灯花夜，酒醉人安，温香软语，尽欢颜，文雅风流的白衣书生孤身一人在繁华长街上信步闲走。

作者有话说

　　写时在读大风大人的张公案，自愧不如，古风以后估计都不会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