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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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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芳宫,地处偏远,因常年失修,早已破烂不堪。几株树木零落稀疏,四周杂草丛生,夹杂着些野花,红的、蓝的、黄的,倒添了几分生气,但衬着班驳的宫殿,分外有姹紫嫣红,都付这断壁残垣的凄凉。
婉仪呆呆坐在殿外的石凳上,发着愣。身后的琳琅怜惜的看着她,自从来后,她越发的瘦了,尖细的脸庞萎黄憔悴。今儿身穿的是白色留仙裙,腰系绛色绸带,更显盈盈一握,好似孩童般的瘦弱。最让琳琅担心的还是那腹中的胎儿,也不知怎么的,婉仪时感不适,常有坠痛的感觉,譬如今天,尤其严重。
这时,殿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不一会,边进来两人,一个身穿海天霞色月华裙,上绣粉菊,花瓣片片,鹅黄花蕊,针针细密,微有金丝线缠绕,甚是生动。后面是宫女,一手抱着一把古琴,另一手提着食盒。
琳琅见后,连忙跪地请安,“奴婢参见婕妤娘娘。”
沈书影摆摆手,快步走到婉仪面前,“娘娘。。。。。”她轻声唤着。婉仪看见她,很奇怪,现在宫里的嫔妃无不象躲瘟神般的对自己,她怎么会来这里了?自己和她也还未熟到那份上啊。
“娘娘,还好吧。”沈书影关切的说,随身也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那来的娘娘?我现已褥夺了皇后之位,什么也不是了。”婉仪苦笑着,“我劝婕妤还是走吧,待在这里恐怕沾些晦气。”
“姐姐说的那里话?什么晦气不晦气的,这宫的哪个不是苦命人,好不好,也不过是一时的。”叹后,书影又正色的说:“虽然书影笨拙,但也做不出那踩低就高的下贱事啊?
“唉。”听她这么一说,婉仪鼻子一酸,暗自心伤。想自己失势以来,嫔妃的冷落,又想那曾亲如姐妹的上官云,竟用毒计来暗害自己,实在让人心凉啊,想这宫里,锦上添花多的是,独缺的就是这雪中送炭。
“我瞧着姐姐虽面容憔悴,但鬓发仍齐整,看来这些人倒也悉心?”
婉仪看了看琳琅,“其实也多亏了她们,要不然姐姐还不知多落魄呢?”
“话虽如此,不过也是因为姐姐人好,他们才尽心啊。”书影说完,突然鼻子一吸,轻轻闻着,然后叹道:“真好闻啊,姐姐的发丝怎么有清香的味道?”
“我也不知,这是素秋的主意。”婉仪淡笑着,“妹妹如果感兴趣,可等素秋回来问她便可。”
“那就不用了,妹妹只是好奇。对了,瞧我这记性,姐姐,你看妹妹给你带什么了?”她连忙将身后冷眉怀里的古琴放在婉仪面前。
“琴。”婉仪立刻眼睛一亮,萎黄的脸庞笼罩着一层光彩。“这琴怎么会到妹妹手里了?”
“是这么回事,妹妹刚才在路上碰上刘总管,就要过来拿给姐姐了,姐姐不会怪妹妹造次吧?”
“怎么会呢,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只怕那刘总管是奉了皇上之命才来的,我竟没细问,现在想来,若是耽搁了,那如何是好啊?”
“妹妹多心了,这琴是姐姐向刘总管要的,与皇上无关。”听到她说起皇上,婉仪不觉难受起来,这么多日了,却不见他来,看来君王无情这话真的没错。
“那就放心了,不过,我听说皇上为了姐姐的事还和太后吵过,看来,皇上对姐姐还是很上心的。”
婉仪这才明白刘风那句“要体谅皇上的苦衷”是什么意思,原来,是皇上救了自己,可想到他不分青红皂白把老父打入大牢还是很生气,想自己父亲连年在边关征战,为国杀敌,如此忠心耿耿的人,怎会做出叛国的事,想这么浅显的问题,他一个堂堂的君王竟想不通,能不让人寒心吗?
想时,书影又接过身后冷眉手中的食盒,打开,竟是几样点心,她一一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我知道姐姐这宫里东西短缺,边拿些来。虽不多,但也是做妹妹的心意。” 最后将最后一小包燕窝递给琳琅说:“傻愣着干吗,还不收起来,也好给你家主子补补身子啊,过几天,我再送来些。”
这时,冷眉插嘴说道:“这都是我家娘娘亲自让御膳房做的。”听后,书影板着脸呵斥道。“住嘴。”冷眉连忙噤言,再也不出声了。
婉仪知道这位低的嫔妃要想指使御膳房,就得用钱打通。于是,感激之情更深了,她潸然泪下,“恐怕这宫里也只有妹妹对姐姐好了。”
“你看,怎么哭了呢?”书影也含着泪水,嫣然一笑,“姐姐如此看重这琴,可见姐姐是个至孝之人,就冲这点,妹妹也该来啊。”然后,面色一暗,喃喃的说道,“我何尝不是呢?”
“妹妹说什么?”婉仪好奇的问。
“没什么,妹妹也该走了,”这时,夕阳斜下,西风吹过,四周的草木婆娑起舞,书影按住婉仪的手,轻声说道,“这风过后,自有几分凉意,姐姐也该加些衣服才好。”
见她走后,琳琅过来收拾点心,这时,素秋拎着一大包东西走过来,诧异的问:“这是谁送的?”
“是婕妤娘娘,”琳琅招呼她来帮忙,“她还好奇娘娘的头发很香呢?”
素秋的手突然一颤,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来,“你怎么了?”琳琅关切的问。
“没什么,也许太累了。”素秋苦笑了一下,又问:“她只是来送点心的?”
“是啊。”琳琅边收拾,边笑着说:“说来也可笑,那有为了几样点心,自己巴巴的跑一趟的,再说这宫里也不缺啊。”
婉仪本想回殿休息,听她这么一说,心一动,连忙说,“别动,我看看。”婉仪仔细瞧着,共有四种点心,有小林八宝酥、豌豆黄、茶花点心和马蹄酥,看样子很平常,也不见得比往日的好吃,难道真如琳琅说的,只是过来送点心吗,怕不那么简单吧。
她盯了好一会,深深思索着,突然电光石火,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也就明白了,这是个字谜。小林八宝酥指的是太后,豌豆黄是皇上,茶点点心也称太师糕,自然是指自己的父亲了,再加上马蹄酥产于西北,意思就是,太后和皇上已将父亲发配西北了。
婉仪既然明白了点心的意思,这前前后后一细想,自然也懂个大概了。想那太后对前些发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看来不过是欲擒故纵,等待时机罢了,一旦时机到了,自然不放过了,也好重振被父亲压制多年的林家威望,。现在想来,皇上恐怕也早有此意,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理,也许是君王最忌讳的事了。
琳琅也不知道她坐在那里多长时间了,只见她人如泥塑般呆坐着,两眼死盯着桌子上的琴,尽是伤痛、悲愤、哀怨,深入骨髓,嘴唇血丝浸染,时而抿着,时而妖娆的笑着,淡淡的血腥气不时的钻入鼻中。
她觉的自己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惟有抚琴,弹的是《搔首问天》,弹的是满腹的忧抑悲愤。只听那声音清厉异常,尖锐急促,如殿外,浩浩缈缈的一地月光,夜凉如水,凄惶而苍凉,狂风怒吼,脆弱的树梢,零散的草,卷起来,升空,又落下。
想那千里之隔,路途迢迢,且西北苍凉荒芜,风雨雪霜,自己父亲已年过半百,如何受的了?
还有那莫须有的罪名,好比六月飞雪,纷纷扬扬;又比那杜鹃哀怨悲鸣,声声啼血。
好一个“飞鸟尽,良弓藏”,终究逃不过个家毁人亡,端的是凄惨无比。
琳琅听着,不觉惊心,于是,她扑通跪下,哭喊道:“小姐,别弹了,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如果再出什么意外,奴婢怎向皇上交代啊?”
旁边的素秋也哭喊道:“是啊,娘娘,你不知这几日你睡着时,皇上天天过来陪着你,直到深夜。”她又指着桌子上那大包东西,“你看,那些燕窝还是皇上让奴婢捎过来的。娘娘。”
婉仪恍如未闻,手却更加急促起来,琴声也更跌宕起伏,或高亢仰天长号,或低沉俯首深思。
琳琅见婉仪毫无为动,又喊道:“小姐,你不为皇上想,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他是你的希望啊。”素秋听后,面带痛苦,头低下来,掩盖着眼中的悔恨。
婉仪听她说到孩子,对啊,他是自己的希望,也是孟家的希望;只要生下来,母凭子贵,父亲也就可以回来了。于是琴声忽儿低沉平缓下来,不过婉仪暗自伤心,曾几何时,那个风轻云淡,纤尘不染的人早已远去,留下的是绵绵的恨意和无穷的算计。
突然 “砰”一声,琴弦断了,婉仪的手指流出血来,这时的她只感到腹痛难忍,再也坚持不了了,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