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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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对错是非只有在你回头看的时候才一目了然，当你有一天可以像看一本书一样地去回望你的往事，一页一页的翻过，总会掉泪。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的青春开始在那个满屋子飞蚊子的夏天。
那年我才十六周岁，留着并不整齐的马尾，我在那个炎热的夏日由父亲开车送我来到了我的新学校，在路上我还一直在跟父亲争执，我坚持要回家里住，可是父亲说我这个样子将来没有办法适应集体生活，必须要锻炼锻炼我的独立性。胳膊究竟是拗不过大腿的，何况父亲手里还掌控着财政大权，最后是以我失败告终，所以，我在十六岁的那一年，第一次从我家里的卧室搬了出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反正我刚刚住校的那几天当真是一点也没想家，觉得宿舍里什么都是新鲜的，那一大溜的水池子，上下铺的床位，我把宿舍里的所有角落都掏了一个遍。不过这种新鲜感也只能持续个四五天，新鲜感过后就是集体生活带来的诸多不便，例如洗漱时供不应求的水龙头，内急时还有强忍着跟着一大队的女生排队等厕所……这一切都让我想死了我那个宽敞的大卧室，于是第二周我就开始跟老爸谈判。
“爸，你让我回家住吧，宿舍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不行！”
“爸，这里连个冲澡的地方都没有！”
“那也不行！”
“爸，你就让我回去吧……”
“茜啊，爸爸让你住校也是为了让你适应适应，都是为了你好……”
最后我想要回家的心愿终究没能达成，爸爸说是为了我好倒是真的，因为一年之后我才知道，若是那个时候我住在家里，一定不比住在学校好过。
就这样，我像是被时间推着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高中。父母开始每天叮嘱着要好好学习好好学习，老师每天耳提面命不许早恋不许早恋。而我还算是幸运，因为中考的成绩比较不错，我进了我们高中的实验班，通俗来说呢，就是尖子生班。后来我就总是在想，那个年纪所处的环境也许真的可以影响人的一生，离开高中之后我的朋友总是说我的三观都极其地端正，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娃，大约就是那个时候环境的影响。
那个时候的高中生还都喜欢将校服的拉链拉到胸口以下的位置，大冬天的只在校服里面套一件贴身的小毛衫，在嗖嗖的寒风中你追我赶，但是由于我所处在的环境学习气氛太浓郁，所以在其他女生研究着怎么把宽大大的校服裤腿改成紧身裤的同时，我已经一心扑在了数学卷子里。
不是我勤奋上进，只是我实在是不希望每次考试发榜额时候我都要从后往前找我的名字。青春期的女孩子都会这样，人云亦云，如果你身边的女生都在耳朵上大了一大堆的洞，再每日早自习被教导主任叫出去训话，还能傲娇地迎着所有同学的眼光骄傲地走回教室，那么你就会以自己没有被教导主任训过话，没有在耳朵上打过洞而觉得有失颜面；反过来如果你周围的女生都喜欢用成绩相互比较，那么你就会为自己成绩平平而感到丢脸。
幸运的是，我是后者。
一学期匆匆而过，而这一学期以来最煎熬的大概就是考试之后大家翘首等着每一科的课代表抱着一堆批好的卷子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既期待又惶恐，那种等待的心情就像是手里攥着彩票等着开奖一样。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是我们班唯一一个自己一个人一桌的人，因为我的同桌开学之后就没有来过，有人说他家是大款，把他送去外国留学了，还有人说他跟别人打架进了医院，可以归纳出一二三四等诸多原因。
不过这些我都不关注，因为马上要出成绩的科目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科目——语文。
语文课代表是我们班的班花刘瑶瑶，纤腰袅袅，顾盼生情。不过在我们这个班级里这长相倒是有些浪费了。但是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使教导主任四只眼睛天天盯着呢，还是有其他班级的男生慕名而来。她手上抱着一堆答题卡在座位间穿梭，边发卷子边和男生说说笑笑。我的眼睛也随着她在班级的各个角落里移动。
后来卷子都发得差不多了，还是没有我的就听刘瑶瑶在讲台上奶声奶气地解释：“没有卷子的同学别着急，可能是分卷子的时候混到了别的班级了，一会儿应该就会有人给送回来了。”
而此时讲台底下有两种反应，男生都露出了理解万岁的表情，女生则是各种的不耐烦，而那个时候我也属于后者。
我没有盼到我的答题卡，就坐在位置上双眼放空，幻想着我的分数出来的时候可以来一个一鸣惊人。
前座的女生这会儿却非要回过头来和我说话，手里拿着刚到手的答题卡，做满脸惋惜状，惆怅不已道：“真是的，又没考好。”
我搭眼一眼，好家伙！还真是没考好，考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分！
我讪讪一笑：“分不是挺高的吗？”
那个时候的孩子也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察言观色，她没见我语气里的不屑，反而把表情弄得更夸张：“哪里高了，才一百二十七！”
我冷笑一声：“你以前不都是还不到一百二的吗？这已经挺高了呀。”
那会儿讨人厌的人真是多，无论考试成绩多好，别人一询问成绩怎么样，都能装出一副极其痛心的样子：“哎，又没考好。”后来再回想起来真是觉得又可恨又可笑，可是那个时候就只觉得她们虚伪，一个个在那里非要做一副谦虚的假模假样，长大了才顿悟，哪里是装谦虚，她们分明是想告诉你她们成绩该比这个更好呢。
不过若是换作现在的我，也自然不会那么直挺挺地一句话顶回去让对方难堪，那个年纪，最是心直口，瞒不住心事，也藏不住心情。
而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这几句话就把我的前桌得罪了个透，再加上后来我的卷子找回来之后，发觉我竟然是我们班上语文成绩最高的，她自然就更觉得我那个时候的话是故意挑衅，于是乎，一场马拉松式的冷战就此展开。
高一的时候大家的年纪也都相当，大概都在十六岁左右，说不成熟，却已经经历了初中三年的集体生活的磨练；说成熟，却还谈不上是深谙人情事理。因而这个阶段的女生之间若是有了矛盾，定是不会像初中生一样踹桌子摔钢笔的，不过也还不懂得如何沟通调解，所以最后大家都默契地采用同一种方式——冷战。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和她之间都处于一种真空的状态，老师从前排往后排传卷子的时候，她就背过手来把卷纸放到我的桌子上，甚至有些时候她回头在书包里找个钢笔，都会刻意避开我和的眼神接触，而我呢，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旧和其他所有人说说笑笑，只是把以前都向她借的习题册改成了向我的后桌借。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了高一下学期的开学那天。每学期开学大家一般都会穿着自己认为最好看的新衣服来报道，因为只有那一天是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的，以后就都要清一色穿学校的校服了，我也不例外，穿的是爸爸给我从北京买回来的连衣裙，穿上之后走进学校就莫名地觉得所有人都在注意我，因而我就更加注意我的每一个动作，说话时是温婉可人的，举手投足都是优雅舒缓的，简单来说，就是尽量优雅而做作。可其实后来据我多年的经验总结，那些你以为在注意你的目光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你自己的错觉！
我俨然像一个公主一样走到座位上坐下，这个时候起我的前座正巧从饮水机旁接完水回到座位，看见我的新连衣裙，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杨茜，你什么时候买的连衣裙？我怎么没见你穿过？”
那一瞬间的心情真是极其复杂，矛盾而激动，经过那样漫长的一段冷战，而今她开口和我说了第一句话，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的表情是否和内心一样的不自然，总之我是用了最夸张的表情，跟她绽放了一个极大的笑容，热情地回了一句：“我爸爸给我从北京带回来的，衣店里有同款，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那是一种什么心态呢？也许那么长时间的冷战里，我都觉得我是极其厌恶她的。甚至在她收拾书包时蹭到我的桌角，我都会多疑地觉得是她故意的，然后在心里千遍万遍地不痛快，可是她开口同我笑嘻嘻地说话的一瞬间，我所有的不满介怀都一散而尽，只觉得一下子如释重负，这让我想到我们语文老师讲过的一个成语——冰释前嫌，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
说来也怪，在我们冷战之前，我们的关系最多也就是普通同学，可是自从我们和好了之后我们的关系却开始突飞猛进，不到两周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这或许就是大家常说的好事多磨，原来不止是恋人，朋友之间也是需要适度的磨合的。
后来的后来，她才同我说，那个时候根本不是她想清楚了才决定同我化干戈为玉帛，而是过了那样一个漫长的假期，她暂时把在和我冷战的事情给忘了而已。
之后我一直在后悔和她赌气的那一个多月，我是那种心里面装着什么事都不会让别人看出来，但却足以把自己折腾得不得安宁的人，可是有些错误，现在想想觉得既幼稚又不可思议，但是那些错误都是组成你青春的一部分，每个人都该经过。
如果说收获一份友谊是这个学期我的第一份礼物，那么上天在给你一件东西的时候总会再从你身边夺走点什么。
那个五一长假，我几乎是在父母的谩骂声中度过的，不是骂我，而是他们互相谩骂。
姐姐那个时候正在读大一，学校是赫赫有名的哈工大，若是放在往日里只要姐姐放假回家，妈妈立马就能快乐得像一只猫一样，开始东走西串，跟她那些个姐姐妹妹说：“哎，我们家娟子啊，又得了国家励志奖学金，我们家的娟子啊，入选了他们学校的十佳青年，我们家娟子啊……”我知道那些中年妇女心里肯定都是极其不屑的，不过妈妈总可以用一堆免费的瓜子干果把她们留住听她一样一样显摆。那些妇女就一边高频率地嗑着瓜子，一边忍受我母亲喋喋不休的讲诉，偶尔还要为了这些免费的吃食尽职尽着地附和两句：“恩，这附近就你们家大女儿考的学校最好了……”
我一直觉得母亲这幅样子很是让人厌恶和不耐烦，可是那个五一，我才开始怀念妈妈的琐碎和无聊。
那天的晚饭桌上，我目睹了我出生以来我们家内部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开始的时候是母亲边吃饭便在一边琐碎：“以后你不爱回家可以不回来，三更半夜才回来你不睡觉女儿还睡呢……”
之后父亲开始反驳回去，我以为他们也就是像平时一样拌拌嘴，就一直低头吃我的饭，直到后来父亲和母亲都红了脸，最后父亲甚至直接掀了桌子，我一直劝一直劝，可是战火还是越烧越烈。后来我就只能坐在凳子上一直哭一直哭，而我的姐姐杨娟则是一言不发地啪地一声把门摔上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在家里的七天，他们几乎天天争吵，连我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父亲都甩门而去一夜都没有回来，那晚我和姐姐睡在一起，关了灯之后我一直躲在被子里悄悄地抹眼泪。我怕姐姐听见就一直紧紧地把脸都捂在被子里，结果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就只能往睡衣的袖子上抹，也不敢开灯找纸巾。
第二天临走的时候我悄悄问了姐姐一句话：“姐，咱爸咱妈不会离婚吧？”
姐姐愣了几秒，使劲地打了我的头一下，怒道：“别瞎想，咱妈更年期而已，离什么婚，好好学你的习啊，别老是分心！”事实证明，那个年纪的孩子是最好骗的，别人说什么都会相信。
于是我又踏踏实实地回了学校，而这个学期的第一天等待我的就是一个晴天霹雳——我被分出了实验班，学校一学年末就会重新调一次班级，会根据两次的期末成绩综合，决定谁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培养优等生的班级，谁又会被淘汰出去。而我被分出去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因为我知道我的成绩虽然不突出可是也绝对不是最差的。
最后弄明白的时候我真想一头撞死在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前——原来，是我期末的时候英语答题卡涂串位了。
那一天，我几乎是以上坟的心情进了我的新班级——高二五班。
后来刘瑶瑶问我：“你当初进入高二五班的时候一定觉得挺霸气的吧，虽然你是失误被调到了普通班级，可是你还是那个班上的第一名呀？”
那个时候我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凄惨地一笑，跟她这样说：“没有，我只觉得无地自容和羞耻。”
这话是百分之百的肺腑之言，不掺一丝虚假。
我已经忘记了我在走进高二五班的教室门之前做了多久的心理准备，总之当我踏进去的时候几乎要把头低到了校服的衣领里。我还记得的那整个教室乱哄哄的吵闹声在我踏进去的一刻忽然之间的安静，大约过了三秒之后，就又像是砸开了锅一样聒噪起来。漫天飞舞的橡皮屑，男生时隐时现的粗口……而我，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一样找到了一个里所有人最远的角落坐下。
后来老师进了教室嘭地一声把教室的门摔伤，吼道：“这是自习课！你们都在干什么？”
可能当了学生之后就自然而然有一种迅速变脸的本事，前一秒还嘻嘻哈哈笑得天花乱坠，下一秒就可以一副孜孜不倦的样子在演算纸上列着各种各样的解题公式。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老师骂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老师挥挥手让我到他身边，我屏气提息地走过去，老师就开始用诗朗诵一样的语调跟同学们介绍：“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杨茜，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以后大家好好相处。”
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老师那几句介绍到底用意为何，他约莫是希望他们班的同学多多向我请教问题，或是觉得大家会因为我学习很好就优待于我？那个时候我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老师和学生都不能相处得融洽了。因为相互之间没有建立在相互了解的基础上，我是不是了解老师我不知道，但我确信的是，老师一定是不了解学生的，否则，他绝对不会那样介绍我！
他以为大家都会崇拜学习好的学生，都会因为我是考试失误而进入普通班的优等生而对我无限敬仰。而事实却恰恰相反，似乎在每一个存在分等级教学的高中都存在这样的状况，那就是“仇优”！简言之，就是仇视优等生，尤其是从尖子生班级出来的优等生，他们通常会对我们这类的学生嗤之以鼻，根本不会有人考虑你是不是因为考试失误还是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而沦落到他们的班级，他们只会跟家觉得你是个落魄的凤凰，连鸡都不如，如今又来到他们的头顶上作威作福。
我几乎已经预料到了我迎来的必定会是不善意的目光，所以干脆就低着头不往下看。
最后老师指着前排的一个位置对我说：“杨茜，你就坐那里吧。”
我向老师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老师给我安排的座位是第一排。
我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同桌是个头发黄黄的男生，他伸手用纸巾帮我擦了擦桌面，对我友善地一笑，说：“我叫陈深。”
我忽然就安心下来，也笑笑说：“你好，我叫杨茜。”
很多年后，我还会时常想起他那迎着阳光泛着微黄的蓬乱头发，和他眼里全是善意的微笑，还有他伸过来为我擦桌子时骨节分明的五根手指，上面还带着一条条的蓝色圆珠笔道。
我想，在那个夏日的午后，
我背着黑色的皮革书包，
在焦头烂额的凌乱生活中，
遇见了一个男孩子，
他的头发像是田野里的黄草，
那时，我想，这世界再糟，也无妨。
因为生活展现给你的总不会全是恶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