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幕 ...

  •   山雨欲来风满楼,天气的变化总比人事的变幻快些。
      听着父亲抿进一些西洋口音的母语从听筒里遥遥传来的时候,我竟然终有一日从厌恶变成了稍觉沧桑。
      十点钟,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桌前,书桌左角方是我昨夜彻夜整理出来的文档,整齐划一。伸手将键盘旁的半杯咖啡拿起来,呷了一小口才觉出这是昨夜剩下的了,于是赶紧倒掉。最后索性直接站到了窗台前。
      从窗户望出去都是满城风雨,这里是沈阳,从昨夜起这里便开始风凄雨大。难怪以前妈妈总是念叨,“这天气预报播报好天气的时候怎么从来不准,一预报有台风过境就一报一个准。”因为父亲的耳朵不好了,于是我就将手机往嘴边凑了凑,说:“爸,今年过年我不过去了,妈的身子不大好,我走不开。”
      说完之后,我便静静地等待着,毕竟隔着那么渺茫的一个太平洋,声音要这样漂洋过海千里万里才能传到美国,传进他耳朵里,总需要些时候。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应了一声:“恩”。声音是降调的,听起来有些低迷。我兀自揣磨着原因,究竟是因为我去不了的关系还是因为听说他前妻的身体不好的缘故,或许,一半一半吧。
      最后要撂电话前,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茜啊,好好照顾你妈。”
      “恩。”我轻轻应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若是换作二十五岁以前的我,肯定会对他的虚情假意嗤之以鼻,不过现在我不再那么想了。
      成熟的表现就是开始对所有的感情学会谅解,即使无法感同身受,至少做到尊重。因为世间的一切不止有对与错两个层面,就像是感情不仅仅分爱和不爱,还有许多,譬如:愧疚,同情……
      我知道母亲对父亲是深爱的,因为即使已经物是人非这许多年岁之后,即使母亲已经老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会认不得的时候,她还记得恨他,就足够证明。
      下午的时候狂风暴雨总算是从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抽身而去了,我出门的时候一阵湿气顿时就扑面而来,凉风如水。我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自己是走在上海的的街道上,明明已经回来将近四年了,可还是时不时会在夜半睡得朦胧的时候一个翻身脚踹到床沿上,惊慌地腾地一下坐起来,以为自己又一个不小心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瓷器瓶蹬到了地上,因为在前几年住在上海那栋小公寓里的时候,我就曾经多次把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踹到了地上。
      我刚挂断父亲的电话李阿姨便打来了电话,电话打通之后就一直拐弯抹角,我知道她大概在找合适的措辞进入主题,于是就等着她往下说,也不插嘴。
      最后她说:“杨茜啊,娟子下午要接待客户……我这家里也还有一摊子的事,你那个侄子不愿意让他爷爷带着,一直也不消停,你看看——”她说到话尾就收住,似乎是极其为难忐忑的语气。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知道她也肯定不好意思往下说,就接了口:“阿姨,你回去吧,我马上过去照顾我妈。”
      “那就太好了!”她的语气立即雀跃,不过好似立马反应过来似的,语重心长添了两句:“杨茜,你也别怪娟子,她毕竟还有家庭,总归要忙些。”
      我说:“怎么会。”
      娟子是我的亲姐姐杨娟,比我大了三年零二十五天,四年前就嫁人了,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忘了说,打电话过来的李阿姨是姐姐的婆婆。本来这几日应该是姐姐在照顾妈妈,不过她总是忙,所以经常把她的婆婆叫过来代替她。
      我不禁失笑,想着若是有一日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丈夫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把所有其他的感情都看淡了,我想大概不会。而这个不会的内容是前者。
      因为像我这样一个年近三十,平素社交活动为零的大龄文艺女青年,去哪里挖地三尺能掘出一个愿意把我娶回家的英勇男子,若是老唐在身边,一定又会说:不妙,不妙。
      我在街道拐角打了一辆计程车,一路兜兜转转,到家的时候已经用了半个多小时了,不过却有一半的时间搭在了堵车上。我总在想会不会有一日沈阳的计程车变成了计时车,那一定是个一本万利的职业。到了小区之后我立即就上了楼,到家的时候李阿姨已经穿好外套等在门口了,匆匆寒暄了两句之后,我进了屋子,李阿姨扬长而去。
      我把手提包放到了茶几上就进了里屋,进去的时候妈妈正坐在轮椅上面朝着窗外。
      我无声无息地走到她的轮椅边蹲下,问她:“妈,中午的牛奶是不是还没有喝呢?”
      她没转过头来,仍旧不声不响地瞅着窗外,我想她约莫是没听见我的话,于是就将声音提高了些:“妈,我回来了。”
      这回她才终于回头看我,就那样无声地瞧了我好一阵,似乎是很疑惑一般,问:“你是谁呀?”
      我弓着身子累了,末了就直接蹲在旁边,伸手把她两鬓稀梳的黑白夹杂的干发理了理,跟她解释:“妈,我是小茜啊,你的小女儿杨茜。”
      她似乎是将信将疑,又打量了我半天,眼睛里忽然就闪亮了起来,她每次认出我的时候都会是这种表情,似乎是大惊大喜一般,然后嘻嘻一笑,自言自语起来:“可不是吗?这不是我的小茜,我的小茜呀,我的女儿小茜……”
      我转身去给她热牛奶,她还一个人坐在轮椅里念叨着我的名字。
      一个人可以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看看我轮椅里的那个人便一目了然了。钱钟书说爱情是婚姻的坟墓,还有人说,婚姻是一堵墙,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那么我敢肯定,从那堵墙里出来的一定是一具僵尸。
      我把牛奶热好之后给她拿了进去,她喝了一口,微显皱纹的嘴角上立即就晕了一圈白色的奶渍。我用手替她擦掉,然后跟她商量:“妈,我过两天要去一趟嘉兴,明天我让姐姐过来行吗?”
      我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眼巴巴地盯着我的嘴唇看,等我说完之后她又忽然低下头去了,两只手像个小孩子一样交叠在一起放在大腿上,然后小声嘟囔:“姐姐?你姐姐?”最终她似乎也没有想起来她还有个大女儿,就只抬起头来微笑着跟我说:“你去吧,你爸爸过几天不就出差回来了吗?”
      我知道她又糊涂了,就顺着她说:“是啊,爸爸过两天就回来了。”
      她好像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等着我的回答,见我这样一说,立即就能高兴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从去年开始就总是这个样子,时好时坏的,也不太认得人了。不过还好的是,每次只要我一说我是谁她就能想起来,或者说,就只能认出我来了,因为前几天姐姐过来的时候,无论姐姐怎么跟她说话她就是认不出姐姐来,那天出门的时候姐姐还颇有感慨地说:“看吧,我就说在咱妈心里,还是你这个小闺女最金贵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姐姐才回来,脸上还化着职业妆,见到我的时候颇尴尬地笑了笑,一直到吃完晚饭的时候才过来找我说话。我窝在沙发里看书,姐姐端着一个果盘也坐过来,跟我说:“茜啊,今天我真是有急事,不过今天这个案子已经办完了,这段时间妈就我自己一个人照顾吧。”
      我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正和姐姐对视上,就很自然地低下头继续看书,漫不经意说:“没什么,谁让我是你妹妹。”
      其实有些时候我觉得我总是多疑的,就譬如李阿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我并不计较多花些时间去照顾妈妈,可是却总是心底里私心着想去探究姐姐到底是不是故意推卸这件事。直到刚刚对上她的眼神,我才能彻底地否定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怕她会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所以竟然还不免有些心虚。
      “你又看什么书?”
      “《十八春》”
      我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名,书皮已经磨白了,这本书大约已经是我高中时候买回来的了,老姐总说所有的书在我的手里都能够物尽其用,因为我总可以把它们翻个千遍万遍。
      我没看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睡意,想着主编电话里说的话,她说时下比较流行青春伤痛类型的小说,希望我以这个题材创作一部小说。
      青春,我兀自这样想着,我的青春在哪里开始的,又是在哪里结束的呢?
      正冥思,电话突然响了,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来。
      “喂,哪位?”号码很陌生,不过倒是沈阳本地的手机号码。
      “丫头,出了名就贵人多忘事了。”另一头的声音醇厚老成,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老唐?”低头又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怎么会是本地的号码?
      “你不是去日本做生意了吗?”
      “上个月就回来了,一直在收拾房子,这不刚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理好。”
      “什么时候聚聚呀?”
      我说:“要不就明天晚上吧,过两天我要去嘉兴一趟。”
      他又说:“和陈深一起来吧,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我听到老唐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还稍稍一愣,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不是难过,尴尬半晌,才笑道:“这恐怕有些为难我了。”
      老唐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大约是反应了有一会儿,才不可思议地问:“大作家换男朋友了?”
      我只是笑,自嘲道:“我倒也想呢,可是没有人来接替他的位置呀。”
      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闲扯了将近半个小时我们才撂了电话。
      睡觉前我趿着棉拖鞋去拉窗帘,这样的晚上连月亮都没有,只有红尘千丈里熠熠生辉的万家灯火。
      想到明天要见多年不见的老唐,竟然有些亢奋得睡不着觉。后来也就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我还在那个灯火繁华的上海城。跻身在那样一个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世界里,拼搏奋斗。
      第二天晚上,我如约来到我们提前约好的餐厅。
      这么多年过去后的第一次相聚,我居然还是迟到了,老唐一点也不客气地打电话催了我两遍,倒让我本来仅有的一丝丝拘束也烟消云散了。
      我大步赶到餐厅的时候老唐正站在门口张望,我赶紧挥手喊他:“这里呢!”
      这一顿饭最终活生生被我们吃成了一顿马拉松晚餐,最后店里的顾客都已经快要走光了,估计是老板着急打烊,又不好开口撵顾客走,就一直在旁边和那个店员故意说暗话给我们听:“你看对面的店都关门了,明天我们也早点关门吧。”
      老唐憋着笑看了我一眼,问我:“吃好了的话,要不我们就走吧。”
      我也笑:“好啊。”
      于是,我们就沿着路灯往回走,边走边聊我们那些说不完的过去。
      “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期末考试还是我给你用手机传的高数答案呢?”
      我立马撇嘴:“怎么不记得,最后我那年高数不还是没及格……”
      老唐开始笑:“小丫头片子,还真是忘恩负义,大学的时候我为你吹了多少个女朋友。”
      “明明就是你根本就对那些女孩子没上心好不好,要是你自己上心,也不是我搅合就能搅合黄的呀。”
      他也不和我继续理论下去,只是轻轻地笑。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你找到胡玥了吗?”
      他默默地走在我的左手边,两只手都伸到衣兜里,很久之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清淡,听不出是喜是悲,他说:“不找了,那个时候还是太年轻,才那么执拗,现在看来,只觉得对不起彼此。”
      我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就不说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身边这个人曾对我说过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胡玥的时候,老唐这样和我介绍她:“我将来的老婆,胡玥。”
      他最后把我送到我家楼下,那里有一条长椅,风吹雨打之后已经变得看起来像是一块槽木头一样了。
      我们又聊了许多若是不提起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的事。
      后来我转过脸去不经意看见身边这张我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路灯的灯光正巧流泻而下,打在他的整张脸上,清晰分明。
      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了,就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
      老唐转过来看我,有微光从他脸上反射,我喃喃道:“我感觉你——沧桑了。”
      他却笑得云淡风轻,挑了挑眉毛说:“你忘了,我都快到三十五了。”
      那一晚回去之后我睡得比往常更早,梦见了许多人,陈深,孟轩,老唐……
      第二天早上醒来之时天还未亮,窗帘紧闭,我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边给编辑打电话,一边给电脑开机……
      “喂,刘主编吗?你上次和我提过的青春伤痛小说,我这两天就开始动笔……”
      挂断电话之后我飞快地开始往电脑里敲字:青春,就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午后,我的风铃,响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