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比谁更寂寞》慕容素衣

1、第 1 章

　　引子
　　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陆晨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手机音乐是张国荣的《倩女幽魂》，凄美的旋律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幽怨。陆晨早已清醒，却一直迟疑着不去按接听键。手机上的人名反复顽固地闪烁着，终于，他接听了。
　　“陆晨，你在哪？”苏乔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仍然是那样熟悉，有些人以为已经遗忘，只是岁月淡化不了她的音容笑貌。
　　“我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一个人很害怕，你过来陪我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鱼汤。”苏乔的声音颤抖着，陆晨想象得到，她手执电话满面泪痕的样子。
　　苏乔说：“没有你，我晚上睡不着。”
　　没有你，我晚上睡不着。在她留他在她家第一次过夜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陆晨的喉咙猛地哽咽了，然后，他沉默地按掉了手机，关机，放进床头的抽屉中。依苏乔的个性，绝对会一直拨打他的手机，直到他答应她的要求。他拒绝不了她，多少年来，一直是如此，哪怕她背叛他，哪怕她离开她。他能做的，只是关掉手机，忘掉她的要求。
　　凌晨三点钟，陆晨在沉沉昏睡中陡然醒来。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刺激他披衣起床：“去看看苏乔，哪怕是一眼。”凌晨三点半，陆晨将煨好的鱼汤小心地倒入了汤煲中。鱼是从鱼缸里面现捞出来的，非常新鲜。苏乔的嘴很刁，从不吃冰箱里冻的鱼。她走了，他却保留着她的生活习惯。
　　凌晨四点钟的夜晚，陆晨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急速行驶。月光已经变得很淡，温柔得像情人的目光。月光，苏乔最爱的就是有月亮的夜晚。
　　凌晨四点半，陆晨赶到了苏乔的小公寓里。卧室里还亮着灯，陆晨的心里涨满了淡淡的心酸和喜悦。苏乔，我来了。因为你要我来。就像当初我走了，因为你要我走。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圈，门开了。
　　门开了，苏乔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垂在床沿的右手仍在淌着血，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艳色的小溪。血嘀嘀嗒嗒地滴下来，象古老的吊钟，在单调的响声里流走生命的丰盛。窗口的月光照进来，苏乔好象在笑，眼角却分明含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她的手机放在枕边，仍然在不断重拨着号码，陆晨的名字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陆晨手里的汤煲砰然坠地，乳白色的鱼汤流出来，兀自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老式的留声机一直转呀转，屋子里回荡着一个女声，她怅惘地唱：“若不是那有情人要离开，我的眼泪不会掉不来，掉下来。”
　　凌晨五点，月亮西下，天际已有隐约的晨光。陆晨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一
　　陆晨是在一个公司同事举行的party上面认识苏乔的。
　　那个夜晚和平常一样喧闹，陆晨在人群之中略一抬眼，便看见了苏乔。
　　苏乔穿一条普通的棉布白裙，裙子洗得有点发黄，皱皱地套在她略显单薄的身躯上，在闪亮的吊灯下显出一种暧昧的温情。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忙着吃水果沙拉，奶油糊在她的唇边，象个因偷吃而迫不及待的小孩。
　　然后是生日宴的固定程序，年轻人聚在一起K歌。轮到苏乔时，她点的是一首王菲的《雪中莲》。她清亮而慵懒的声音轻轻响起，灯光下的喧哗突然静静褪去。人们其实还在大声谈笑，陆晨却只听见苏乔娇慵的歌声，投影的暗影打在她的脸上，让人想起黑暗中盛开的大朵洁白的百合，散发着暧昧的清香。
　　接下来主持生日宴会的人设计了一个游戏。规则是所有的人在发下的纸条上写下自己喜欢的电影，歌及欣赏的异性类型。如果有两项合拍的话就合唱一曲。
　　陆晨有种预感：苏乔一定和他品味相同。果然，苏乔和他一样喜欢关锦鹏的电影，邓丽君和王菲的歌，她喜欢的异性有清瘦的脸孔，卷曲而长的睫毛，修长而洁净的指甲。他则喜欢面容甜美的女子，有白净的皮肤和柔软的躯体。
　　如果那是梦中情人的标准，那么他正好是她的王子，她则是他的公主。
　　那晚合唱的歌已经记不清楚，他只记得苏乔在曲终时看向她时眼里已有浅浅情意。
　　这是很好的开端，如果他没有女朋友的话。而且是从大学一直到现在同居多年的女友，除了牙刷，两个人没有什么不是共有的。包括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和回忆。
　　曲终人散时。苏乔和他并肩走出K歌房。夜已经深了，正是深秋的夜晚，月光如水水如天，这样美好的夜晚，闻着苏乔身上淡淡的百合清香，陆晨真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多么美好的夜晚！”苏乔在月光下轻快地转了个圈，笑问：“陪我走回家怎么样？”
　　多好的提议，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子，陆晨只有说：“明天还要加班。”
　　苏乔没有勉强，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当她翩然离去的时候，还回头笑着向他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她手指的柔软和清凉停留在他的手心良久，陆晨想起了周蕙的一首老歌《相见恨晚》。为什么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见了对的人，如果这个人一直不出现，又如何能知道心里一直是空的？
　　陆晨一次次想要给苏乔打电话。在一个人的时候，在月华如水的夜晚，空气中传来清甜的桂花香，他喜欢在手机键上按下那些烂熟于心的数字，又一遍遍地按掉。
　　一次，加班到深夜。临走时，已是凌晨。这个时候，苏乔的手机应该早就关机了吧。陆晨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手机竟然接通了，当苏乔慵懒的声音传来时，他只觉得猝不及防。
　　沉默了一会儿。苏乔问：“是你吗？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陆晨不知道“你”的确指是谁，一种微微的酸楚突然在心中弥漫开来。
　　苏乔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陆晨按掉了手机。
　　几秒钟之内，他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迟疑，最后，他还是关了机。
　　为什么你不明白，不是我不想开始，只是我的爱情已经画上了休止符。如果可以的话，不见是否好过相见，相见是否又好过相爱？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平静地面对你。
　　陆晨，男，二十五岁，毕业于某知名大学的计算机系，N年前有多热门，现在就有多冷清，陆晨做到了这个知名电脑公司的部门经理，做的是人事，负责招聘计算机高于自己一大截的专门人才。念书的时候，陆晨及其室友的梦想是当不了比尔盖茨第二，也要赶上张朝阳。现在这一班天之骄子散落于五湖四海，和计算机最靠近的是陆晨，虽然他接触计算机一般是用来聊MSN和看电影。
　　混在这个人口庞杂的南方城市，他常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小雅不同，她永远目标明确头脑精明，典型的潮州女孩。小雅是他的同居女友，毕业之后回家乡，把他也带了过来。
　　他们租一套精致的小公寓，通常他在书房聊MSN，小雅用另一台电脑加班，她是做企划的，工作总是做不完，通常做企划的女人都有点太精明，外表精致而不娇柔。两个人各忙各的，身体很少交流，心灵更是如此。
　　那天他反常地打开□□,自从使用了MSN，好象很少上□□了，他是典型的小资，有一点钱，有大量时间，自视品位非俗，小资们在全民上□□时只聊MSN.
　　陌生人里一个蓝发女孩的头像老是在闪，网名程灵素。
　　初中时迷过金庸的小说，知道是个为爱人牺牲的悲情女子，喜欢她的温柔婉约，于是开始聊。
　　他的□□名字是十一郎。古龙笔下的叛逆少年。外表温和的男子，只有在虚拟世界才会偶尔放纵一下。

　　程灵素：王家卫的《2046》象草书里面的败笔。笔画外形虽好，气势已经不足。
　　十一郎：梁朝伟也一样。喜欢他和他合作的《花样年华》。不知道是王造就了梁，还是梁成全了王。
　　程灵素：那样隐忍的爱，你尝试过吗？
　　十一郎：因为隐忍，所以深刻。
　　程灵素：克制的时候有多隐忍，爆发的时候就有多浓烈。
　　十一郎：或者一辈子都沉默过去。虽然相遇，却擦肩而过。
　　程灵素：我喜欢的是《胭脂扣》里的十二少，虽然薄情，因为他的风流倜傥，终究还是心甘情愿。
　　十一郎：程蝶衣的痴情不更好吗？纵然那个人不值得，爱上了总要疯魔到底。
　　程灵素：呵呵，希望能做你的女朋友。从一而终的男人。
　　他们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起高中时暗恋着一个忧郁的女子，一次在公交车上下车后跟着她走了很久，突然下起了小雪，那个女子突然回头对着他妩媚地一笑，那一瞬间，雪花之间好象迸出了彩虹。她说起小时候爱上了《红楼梦》，却没有钱去买，只有一次次跑到书店蹭书看，最后被书店老板赶了出来，那样的屈辱，欲说不能，象卡在喉间的鱼刺，多少年来还隐隐做痛。追求知识应该是没有错的，如同追求爱情没有错，只是你爱错了人，爱就和屈辱交织在一起。疼痛和甜蜜的交织。
　　在聊天中，他知道她和他一样喜欢关锦鹏的电影，邓丽君和王菲的歌，她的梦中情人有清瘦的面容，长而卷曲的睫毛，修长而洁净的手指。他想起了苏乔在游戏中的三个答案。
　　天地那么大又那么小，刻意逃避的人却总是不经意撞入你封闭的世界，当然，因为你一直等着她的出现，如果是其他任何人，你不会有任何惊讶。
　　当查觉到脊背疼痛的时候，已是深夜两点。很久不曾这么酣畅淋漓地聊过天，他向她道了晚安，下线，怀着甜蜜的惆怅沉沉睡去。
　　第二个晚上，他打开□□，看到了她蓝色的头像，心里有种奇异的宁静，像早已预知，她会出现。
　　十一郎：你喜欢红楼中的哪一钗？
　　程灵素：凤姐。
　　十一郎：我以为你是黛玉。敏感脆弱的心。
　　程灵素：你怎么知道黛玉不羡慕凤姐的强悍？她再妒忌宝钗，也只能揶揄两句，比得上凤姐，生生地将情敌致诸于死地。
　　十一郎：我以为你是善良的女子。
　　程灵素：也许我天性凉薄。
　　电脑突然黑屏，城市里一年难有的停电出现了，他在黑暗中静坐良久，仿佛听见了一声微微的叹息。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小雅从不叹息。其实是他不明白女人的心，再强悍的女子，对感情的细微变化都是异常敏感的。
　　电脑居然坏了，他一直拒绝去修理，每夜在公司加班，也只是处理公事，连MSN都不挂一个。
　　停电后的第七天，陆晨回到家里，小雅告诉他电脑已修好。电脑不可能一直坏下去，该来的躲不了，该走的迟早要走。
　　那天小雅穿了新置的性感蕾丝睡衣，淡淡地化了晚妆，用的是他平素最喜欢的浅粉口红和胭脂。但是
　　他看不到她的妩媚和风情，昏乱的感情就像一片叶子，障住了他的眼睛，森林在他眼中尚且视而不见，何况是另一片叶子。虽然那叶子鲜活亮丽。
　　腾讯的小企鹅笨拙地扭着胖胖的身躯，终于固定下来，她蓝色的头像却变成了灰色，他的心情也随之灰暗下来。
　　他坐在电脑面前，固执地盯着屏幕，哪怕眼睛酸涩难忍。
　　深夜十二点，小雅为他泡了一杯牛奶，低声叮嘱他注意身体。
　　十二点半，闪烁的蓝色头像刺激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急切地打字：是你吗？
　　她发过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他略带着心痛地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病了，一个人在异乡的深秋里，突然想念妈妈做的鱼汤，去掉鳞的鱼，用爱心加上文火慢慢地焖，出锅前撒上葱花，碧绿的葱缀在乳白色的鱼汤上，最能慰藉思乡人的心和胃。
　　他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出了一个极偏僻的地点。
　　他顿了顿，打出四个字：你
　　冰箱里还放着昨天买的鲫鱼，已经去了鳞，因为太急，焖的时候用的是中火，鱼汤的颜色显得有点深，没有葱，他放入了几块姜片，希望鱼汤的辛辣能够减轻她的思念和感冒。
　　出门时，小雅早已起床。他却浑然不觉。
　　在凌晨一点深秋的凉风中，他急速地行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