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十年前的我》立西大宝

11、第十章 你会不会，一直在终点等我 11月的第

　　11月的第二周，秋意真正开始席卷这座海滨城市。太阳不像之前那样升在头顶，短袖校服外面该加上藏青色的校服外套。操场四周的看台上挤满了藏青色或蓝白色的身影，期间点缀着各种气球和横幅海报，小喇叭和充气棒的声音热闹又聒噪。主席台上的扩音器里不时传来战报和赛况通知，杨安推着小推车经过校体育馆边，正听见20分钟后就是比赛是男子3000米预决赛。
　　她加快了脚步，牟足了劲推着小推车小跑了起来——刚刚从小卖部抢夺来了最后一箱子的能量饮料，运动会期间小卖部几乎被扫荡一空。杨安觉得自己也是自讨苦吃，明明方许说了可以自己买了物资让家人送来，她非说后勤不关他运动员的事，要自己搞定。
　　蠢。杨安骂自己。学校小卖部的东西又少又贵，为了抢这箱子水，她都快和高二的学长们血战到底了。
　　等杨安一路撒着汗推着车找到散落在操场各处的9班运动员，把水分给他们，再把剩下的送回班级拉拉队，3000米比赛已经开始了。
　　“你怎么在这呀。”刘影和刘莉把她往外推，“快去快去，班长的比赛开始了。”
　　杨安这才发现，9班的拉拉队大本营空出了一半，刘影说，怕3000米太长，很多男生去给方许伴跑。
　　“你快去啊。”刘影又说了一遍。杨安愣愣的点头，鬼使神差的抓了一瓶脉动就往操场冲。
　　她其实对方许很放心——他不会跑不动的。这两个礼拜每天晚上陪着他跑步，杨安早已了解他敢报长跑绝不是逞一时之快。他的体力和耐力都太好了，但是——杨安冲进操场草坪，围着跑道寻找——今天是运动会第一天，从早上起她就在忙着搞后勤，她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一句话。
　　连个加油都没有说。
　　“方许来了。”乔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拍了怕她的肩膀，指向弯道上的那道身影。
　　他穿着橙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真是个好笑的颜色，和他沉稳的气质一点也不搭。而且他跑起步来真的好丑，简直面目狰狞，和晚上跑步时候那副优哉游哉的形象一点也不一样。
　　“方许！加油！”乔睦突然冲到跑道旁边吼了一嗓子，杨安在原地站着默默看着，看起来不止是乔睦在跟着给他打气，王思捷他们也在。她拉住身边一个看起来是伴跑的女生问：这是第几圈？
　　“第四圈。”
　　“方许第几名？”
　　“哪个是方许？”
　　杨安指了指橙色的影子：“那个穿橘子色的男生。”
　　“他好像第一名，最后一名已经被他套圈了。”
　　杨安想也没想就奔到了跑道的边上——可是她发现在这样不科学，她不可能像乔睦他们那样跟着方许跑，她跑不快，也跑不动。
　　于是她冲着方许橘子色的背影喊：方许！我在终点等你！
　　我在终点等你！
　　方许本来已经麻木的肌肉好像突然又注入了一点力量——今天空气太干了，他跑的不是很舒服，何况这几天一直在感冒。他太想赢了，想赢的信念大过了身体的不适。现在又多了一个：她在终点等他。
　　多会耍赖皮的一个人，赶不上自己比不过自己，就直接在原点坐着等，看他狼狈辛苦的到达——方许一边呼吸一边想，要是这红色的跑道是一条直线就好了，他就可以带着她一起跑，在杨安跑不动的时候把她背起来，再奚落她。
　　可是既然最终是一次又一次循环的路，那就让她懒一会吧。他就再努力些，让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自己。

　　“怎么，不跟了？”第六圈的时候，乔睦气喘吁吁的蹲在了杨安身边，这时候倒是杨安神采飞扬，举着方许必胜的牌子在终点处来来回回蹦跶。
　　“跑不动了。”乔睦摇头，他长跑不是长项，初中中考1000米长跑他都嫌累，这次跟着6圈，也算他的极限了。
　　“佩服班长吧。”杨安把方许必胜的牌子竖给乔睦看，“他都套了好几个人的圈啦！”
　　乔睦竖起了大拇指：“你眼光，甚好。”
　　“不过，”乔睦慢慢直起身来，“我过来是有事跟你说，我刚刚才注意到，长跑项目裁判组里有一中的人。”
　　这其实不奇怪，一中雅源经常互借体育老师，尤其是办校运会的时候。但是杨安在听到一中两个字的时候，睫毛还是抖了一抖。
　　“哦。”她的故作冷静反而暴露了心中的波澜，杨安张望着裁判蓬里那几个身影，不敢再走近一步。
　　“我看到段凌了。”然后乔睦却是个神经大条的主，“刚刚还跟他聊天了，我跟他说跑第一那个是你男朋友。”
　　“你有病啊。”杨安的突然爆发让乔睦不明所以，他摸着脑袋，看杨安气呼呼的拎着那个牌子走到另一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杨安一个人坐在终点的小板凳上，最后几百米了，她好像都能看到方许那橘黄色的衣服。
　　可是她的身后，就是裁判点。杨安不想看到段凌，却控制不住自己在这里坐下。
　　“班长来了，班长来了。”9班的几个女生风风火火的赶过来，“杨安我们还说你去哪了呢，原来你一早就等在这里了呀。”
　　“嘿嘿。”杨安干巴巴的笑，指着远处那个靠近的橘黄色身影，“方许快到了。”
　　“方许加油！方许加油！”几个男生也加入了女生整齐激动的口号声中，方许领先的太明显了，第一名简直手到擒来。
　　杨安张了张口，正要跟着她们一起喊，余光便扫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秒表小跑到终点处，开始吹口哨。
　　白色T恤，灰色运动长裤，鸭舌帽，被晒得黝黑的皮肤。拿着秒表的姿势是那么熟悉，手关节，小臂，都那么线条分明，精壮又有力。
　　他一边看着秒表，一边不时抬头凝着冲刺而来的血气方刚的男孩子们。段凌其实很喜欢来雅源当裁判，雅源的学生比一中的学生多出很多活力和血性。连男孩子的平均身高好像也高些。
　　杨安看着他，心里默默的想，体育中考那天，他是否也像看着方许他们那样看着自己。

　　杨安是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意识到方许已经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她思维出窍了太久，已经被激动的9班小伙伴们挤到了人群之外。王思捷拉住了冲过终点的方许以防止他摔倒，丁莱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女生们围起了裁判，方许必胜的小牌子在杨安面前晃来晃去。
　　杨安也攥着这样的一个小牌子，她踮起脚也看不到方许在哪里，便提起了步子往人群中心走去。还没两步，杨安就感觉到气氛变了。

　　刚刚还在的欢呼声渐渐的轻了下来，杨安拨开挡在她眼前的几个男生，看见方许正坐在草地上，微微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个喝了只剩一半的矿泉水瓶。他的脸，脖子，手臂乃至小腿肌肉都显出大量运动之后的潮红色，顺着他注视的方向，杨安看见了段凌。
　　段凌被9班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其中一个便是团支书蒋璇之，她很冲动的和段凌在争些什么，而段凌只是凝着眉毛在手里的成绩板上记录。
　　“他明明就是第一名怎么可能成绩无效呢！”蒋璇之尖细的声音很轻易的穿进杨安的耳朵里，“老师您再看一看呀，他领先那么多呢。”
　　杨安手里那块写着方许必胜的小牌子无声的落了下来，在杨安的鞋子上跳了一下，最终无力的趴在了雅源绿油油的操场上。杨安几步走过去，站在蒋璇之身边，她盯着段凌问：他为什么成绩无效？
　　也许因为是她，又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突出，又也许是因为她脸色太难看，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讨论，通通看向了杨安。
　　段凌也从自己的工作中抬起了头，他甚是惊喜的看着杨安：“嘿，小兔崽子，真的是你啊！”
　　杨安却笑不出来。
　　“他怎么成绩无效了？”杨安看着段凌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惊喜散去，慢慢被严肃取代。
　　“他犯规了。”段凌侧身从裁判桌上拿出赛事记录仪，“你们可以倒回去看，第一圈的时候他抢了别人的跑道，成绩是要作废的。”
　　杨安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惋惜的声音，蒋璇之和丁莱他们已经过去安慰方许了。
　　可是这不是杨安想要的答案，不应该是这样。
　　也许方许是犯规了，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这不公平，这是在欺负人。
　　“你们太过分了。”杨安并没有向蒋璇之那样走开，而是依然站在那，她摊开双手，脸上甚至在笑，“他都跑完了3000米，你才说他犯规了。”
　　段凌突然想起来，乔睦跟自己说起过，杨安谈了个小男朋友。看她现在这副打抱不平的样子，估计这个方许就是她那个小对象了。他哈哈一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免得更刺激了杨安的小儿女情绪：“这也是规则啊小兔崽子，没办法，我也心疼他，可是——我不能违法裁判准则呀——”
　　杨安不依不饶的打断了他：“什么叫规则？你还是人吗？3000米！不是300米！多少圈？就这样一圈一圈的看着他那么拼命的跑，哪怕你让一个人中途告诉他啊，告诉他可以跑慢一点不用这么努力啊！”
　　围观的人终于又一次全部都把注意力投向了杨安，而不再是坐在地上的方许。
　　段凌刚刚舒展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收起笑容，抱着自己的手臂低头看着杨安：“杨安同学，你到底在闹什么？”
　　你到底在闹什么？

　　杨安看着段凌那副义正言辞为人师表的样子，心里像是浇进了一桶冰，而且是带着尖角儿的。他那样的事不关己，他问她在闹什么，是啊，她到底在闹什么，她也不知道。可是怎么可以这样，段凌怎么可以这样让一个人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他看不见么，他看不到他冲过来的时候已经用尽全部的力气了么。就像她自己，段凌难道也看不见么，她已经拿出了所有的力气去跑那短短的50米。

　　你总是习惯忽略，你看多了人比赛，你看多了人训练，你看多了人在运动场上杀红了眼，可是你分得清他们是为了什么吗。你看多了人前功尽弃，你也看多了人跑错了道，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提醒他，为什么就因为那一点点的失误，你就可以否定他，抛弃他。

　　杨安哭了。
　　没有梨花带雨，没有我见犹怜。她就这样蹲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呜咽，一边哭，一边抓着地上的草含糊不清的指责：“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你不说，你明明知道也不说，为什么，为什么让人的辛苦全部都白费。”
　　段凌一直抱着双臂，收紧着下巴和嘴唇，脸颊也深深的凹下去。他不是很理解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能闹，但是他印象中，杨安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所以段凌得出了结论：早恋真可怕，以后有了女儿，一定让她读女校。
　　直到乔睦和杨安的那个还喘着粗气红着脖子的小男朋友一左一右的把她架走，段凌才松了一口气。他对赶着上来道歉的9班团支书摆摆手，这都不是什么事，倒是可惜了那个方许，确实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