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汉水烟云

2、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坐在茶吧里，余杭眼前好象又看到了杨峰的脸。圆呼呼的写满了失望，眼里的泪水都快下来了，脸上的一颗颗青春痘也鼓胀得比平时大了许多，手里紧紧拿着那个玩具熊。余杭那时是不屑一顾的，她狠狠的夺过杨峰递过来的熊，白磁般的脸涨得通红，过往的女生都不怀好意的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余杭那时真不理解杨峰，干吗呀，生离死别一般。十九岁的女孩，有点傻。
　　杨峰是四川人，个子不高，也不怎么帅，大圆脸上长满了青春疙瘩，头发硬得象刺猬，只是爱好很广泛，对钱充满了热爱。他有一个开工厂的哥哥，没了钱就张口要。每次钱到的时候他就拿着汇款单狂吻，甩着单子在班上扭着舞步大肆表演，用他们的方言高叫着“我有钱了，我有钱了！”然后最爱请余杭出去玩，请吃请喝，余杭就带上死党大个儿吴瑕一起，那是她的保护伞，全校有名的女金刚，一般男生站在一米七二、体重超标的吴瑕面前都害怕，其实吴瑕五官长的很漂亮，双眼皮、大眼睛，皮肤白里透红，嘴巴如五月樱桃，可是脾气超爆，吓退一众男生。余杭是大大咧咧的，嘻嘻哈哈的，没心没肺的，天天扎着一条马尾，轻声细语，在班上不招人眼。但脑子很灵，学习很好。和杨峰两个人是同桌，平时上晚自习经常在一起讨论这讨论那，到最后恨不能全班加入大讨论，杨峰在班上也算个狂人吧。可再好那也只限于学习范畴。余杭从没多想别的。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余杭在心里念着。那时候，班上的文人墨客们经常拿这首词涮他俩。如果和他一起走了，今天是怎样呢？真费思量。
　　“和我一起走，行吗？去我老家。我会好好对你的。”面对杨峰恳求的眼睛，余杭很恼火的摇摇头。离开自己的亲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可能？尽管杨峰哥哥当时身家百万，杨峰家境不错。“那我和你一起回你家，好吗？”“才不要让你知道我家呢。”余杭照例又摇摇头。杨峰的失望全在脸上。直到今天余杭才知道，一切都是可以的，她可以离开父母，她可以离开家乡，她可以到另一个地方去追寻世界，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那时她什么都不懂。
　　就这样，他离开了她。有时余杭在心里对自己说：杨峰也许是这世上最纯洁的爱她的人，但却不可追了。他们就这样毫无牵连的离开了。茫茫人海，谁也不知谁在哪里，是不是偶尔这样想一下对方，回忆一下对方的面容。
　　对于90年代初毕业的他们来说，那是个既先进又落后，既开放又保守的时代，充满着迷茫和机遇。内地城市刚刚开始发展，经商之风刚刚兴起。手机不是人人可以有的，那还是BP的天下，就是这个小玩意儿，对学生来说也是不可能拥有的。家里有一个坐机电话就不错了，很多城市安个这东西还要彻夜排队呢。打工潮还没开始，流行的说法是下海，等分配上班却是首要的事，打工对正规学校毕业的学生来说是不可能的，好歹都要有个落脚单位吧。哪知连十年都不要，60%的人都变成了打工族。不要十年的时间，金钱主宰了一切。每个人的变化都是风起云涌，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当年想都没敢想的东西，突然之间就很自然的来到并拥有，手机、电脑、私家车，美好又压抑的时代啊。
　　余杭回到了家，来到一个机关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理所当然。工作、成家、生小孩，女人的三步曲，一个也不能少，简单的幸福。她在这种生活中自得其乐，在工作中努力向上，成为一个自信的女人。单位同事都挺喜欢她，领导也器重她。在那个中老年人居多的单位她是一个有前程的年轻人。余杭也是这么看自己的。她在乐观的生活着。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坐在这个窗外树木高耸的清吧里，孤独地想着心事？还不是一切并不是顺风顺水。
　　到今年余杭已工作十五年了，在这十五年里她没有和很多人一样到不同的地方工作，就那样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默默地在岗位上尽自己的能力处理事情。领导换了好几个，她却江山依旧在奉献着。她是个女人，但却不是一个心如止水的女人，在工作上，她希望能获得升迁，那是对自己的肯定。多年来，她的工作
　　是叫好不叫坐，几次晋升的机会都因各种原因错过了，开始是因资历太浅，90初还是要讲论资排辈的，后来是单位调进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是某某领导的亲戚，占了那个位置。这次眼见没什么问题了，结果政策说要三十岁以下，余杭一听就笑了，想提拔别人就直说好了，干吗忽悠。她的心情郁闷了很久，想着自己工作上的一切，真是往事如梦，曾经豪情万丈，自以为多与众不同，结果不过如此，也是平凡的可以略去的一个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多少曾和自己一样，幻想指点江山，然而事实如擦亮的火柴，转眼熄灭，成灰，掉地上。可悲的人生啊，可怕。但是能怎样呢？你去跳河？你去撒泼？余杭想着自己去撒泼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可能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只能说70年代的人比较惨吧。受着传统教育，面对着一个高速发展的现实。刚上班时说你嫩了，没经验。上班可久了，又说要提拔年青干部。你符合条件时，按资排辈，你过了，人家要以年龄论英雄，早晚你都不够格，这70年代的人招谁惹谁了？在工作中放眼一看多奇怪的现象，60年代的人退出舞台80年代的直接接班，比比皆是，70年代的就靠边凉快吧。可悲的现实啊。如牛一样的工作，如驴一样的待遇。还是鲁迅说得好啊：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血。真是太有前瞻性了，简直是高屋建瓴啊。余杭在心里哼了两声。话说过来，反正自己是一介女流，万一晋不了职也无所谓，日子照过，社会责任让男人去做吧。说到男女，教室里的一幕浮现在眼前。杨峰和余杭老是在班上为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争论，杨峰最爱问余杭有关铁路线的事儿，余杭本不关心这些，路吗他们爱从哪修从哪修管也管不了，但为了胜杨峰，私下也曾经恶补了相关知识，比如以郑州为中心有哪几条铁路线，经过哪些地方？无奈强扭的瓜不甜，不如人家爱好者学的扎实，结果就败下阵来，逼得余杭就说：“我是女的，女人不关心这个。”杨峰一听就得意了，趁老师不在就窜上讲台提着嗓门说：“大家都听听余杭说的，我是女人，女人不关心这个。一输就抗上女人这个大旗挡将，你以后走哪都这样抗着它。”他捏着嗓子绘声绘色地学着余杭说话，班上是哄堂大笑。气得余杭恨不能上去堵住他的嘴。今天再想想现在的遭遇，自己的想法，依然是我是女人来安慰，令人哑然失笑。
　　人生可能就这样，作家们说的有时也不全都是瞎掰，比如那当年明月说的朱棣，生于战火死于征途，真还有那么点像，自己这个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不也从来没有改变吗？
　　行了，自己的伤自己舔，伤好的差不多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还要接儿子呢，校车也快到了。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郭小玲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小杭，你在哪里？我们三个想到外面聚下，老地方见！”余杭只有匆匆给母亲打电话托付接孩子的事。
　　一到烧烤店，郭小玲就在招手打招呼。
　　“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玩？天天不是忙得象个鬼一样？”在余杭眼里，郭小玲就是个财迷，挣钱就是她人生的最大乐趣，可能是小时受穷受怕了吧。
　　“今天是临时聚会。没想到你倒会自得其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呀，自私的家伙！”四人一起笑开了。
　　“说正经的，是晴雪有事。”艾美说。余杭看了看晴雪的眼睛和她那勉强的笑脸，就知道冷军又闹事儿了。
　　“又打你了？”她拍拍晴雪，安慰道：“跟这种人不值得生气，身体重要。来，开心点。吃完饭我请K歌。”
　　“晴雪决定离婚！”郭小玲说。
　　“行啊。又不是养不起自己。”余杭表示赞同。
　　“可是他要让房子给他，他才肯离。”晴雪小声说。
　　“要屁，”郭小玲气得脏话都出来了。“简直厚颜无耻”。
　　“我倒觉得可以，只要离得掉。房子以后再挣钱买。”沉吟片刻，余杭慢慢地说。
　　“嗯，我同意。总比天天伤心好。”艾美同意余杭的意见。
　　“拜托，五十万，那房子现在值五十万，就这样拱手相送那个王八蛋？这可是晴雪一年四季熬夜加班的辛苦钱！”郭小玲坚决不同意。
　　晴雪也没了主意。看着众人。
　　“你这样想，你若不放弃这个房子，那你就离不了婚，然后就这样打闹的不可开交，弄得人心情不好，迅速衰老，青春年华都和这种不值一提的人消耗怠尽，没有幸福可言。时光，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宝贵，一去不复返，而你又是多么遗憾，要和这种人拉扯下去，生活毫无乐趣可言，孰轻孰重？而钱这东西，对没有能力挣钱的人来说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可以不要自尊、可以出卖青春，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攫取得到。但是对有一技之长的人来说，与青春和幸福相比，钱是多么的渺小，只要有人在，有生机勃勃的心在，钱会挣的更多。另外，毕竟你和冷军是夫妻，不是阶级敌人，他是孩子爸，离婚后，只有他过得好，你和孩子才会好，你说是吗？这是我的想法，不知道你们是否同意。”余杭缓缓地说了这么多，她环顾着那三个人，三人默而不语。
　　半晌，郭小玲开口说：“你说得在理，只是太气人了。”
　　”放开来想，气什么呢？能换来晴雪的幸福，利利索索，多好！“艾美说。
　　晴雪看着众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