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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尘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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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良心讲,我欠伏粲的东西广似沧海;当年我半死不活的时候,还是他冒死把我从陈渊池里捞出来,还耗费了他几万年的修为帮我重塑仙身,就凭这两点,就是让我用诛仙刃架在脖子上替他卖命也在所不惜。他是不在乎,但良心面子上都过意不去,我便应了下来。
伏粲倒尚未描述那人的外貌特征,只神神叨叨地说缘深缘浅早晚会碰见,还托我化了凡身去寻他。这个观念我不敢苟同,若是他要找的人在冥界多晃悠了几圈,那我还不得在凡界等上个几辈子么。
说来也颇有趣,我虽失了修为仙力,可用仙眼探人怎么着也方便些,他这么做,倒有些出乎意料。
在碧笙歇了几日,翯翯便送我去冥界喝了杯茶。阎王爷客客气气地送我去孟婆那儿唠嗑了半天,施了法把我的仙身封住,汤都没喝,便快活地下凡去了。
如今回想本君这段凡尘风月,只当是苦不堪言,苦不堪言,甚是无奈,甚是无奈。
我在凡界投生的是个屠夫家里头,让算命瞎子给诌了个名子唤作田瑶,从小便同刀具打交道。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我还是欢喜的,若是用原先的仙身连剑都拿不起来,借着这个身子,我便循着记忆架起长刀以剑的模样耍起来,还耍出了几个样子。我这凡界的爹颇是惊奇,觉得不能埋汰了人才,便把我送去一个武师家里做了徒弟,六七岁的年纪,整日舞刀弄棒,还得帮师傅砍柴烧火替师姐妹洗衣服,师傅说最小的孩子干的活总是最多,名曰历练吃苦。这般成天小婢子样做活,比当初随着母君学剑还累些,还得亏我偷了这么些懒。
我在这武师家虚度了四年光阴,正是百般聊赖之际,这武师又收了个小徒弟,终于不是最小的了,我兴冲冲地要去探一探这个可怜人,却委实吃了一惊。
这个小徒弟眉目格外清秀,十二三岁岁的样子,灵动的眼睛含了一汪清水,倒不像个男孩子,比女孩子还秀气些。
我端详起这张脸来,思考了许久,咦,似乎有些许眼熟,莫非是……
墨翊。
这个想法吓得我一身冷汗,这孩子的脸还没长开,兴许是我看走了眼,又不禁有些伤感,我是魔怔了,怎么还想起墨翊。
这个徒弟见我看他这么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大步,我回过神来,笑眯眯地,“师弟,你长得不像习武的,走罢走罢,省的在这里受苦。”
我本着助人为乐的心态好心劝这小兄弟,却不想他一脸正气,“不必劝我,这也是我的打算。我想好好历练自己,才好完成父亲的宏志。”
于是我目送师傅把他带去后间安顿,只得唏嘘一声,心想这孩子心底儿真是单纯孝顺,可从此就步入条不归路啊,挺清秀一孩子何苦这么作践自己呢。
师傅唤他靖安,他来后我无趣的学习生涯终于生得些许乐趣。
吃饭时,我会在他碗里多放几块红烧肉,靖安从不吃荤也不喜吃荤,每每瞧着这小子皱着眉头把菜夹到桌子上我就乐呵些,也因此师傅总骂他浪费。
耍剑时,师傅一般先教一遍,再让我耍一遍,靖安底子不好,学一招总要花上很长时间,练个十遍也不一定会。师傅偏不是个耐心人儿,便令我领了这苦差事。我一遍遍耍给他看,他也一遍遍提剑来学,他长得秀气,剑也舞得秀气,这让女儿身的我颇是好笑;有时一套动作他学会了一天,第二天又忘去了,可他偏是个执拗的孩子,早晨鸡鸣的第一声就要起来练习,入夜借着月光晃悠着挥舞木剑;时间久了有些子进步。
我一直把自己当个老妇看待,靖安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婴孩,稚气的很,有时也喜拿他寻寻乐子逗逗他,他总烦我,可他殊不知,一个活这么大岁数的神仙,也不求什么有的没的黄粱大梦,只图个乐呵,俗称死不要脸。不论是神仙道还是凡界,我都没什么宏图大志,不过是个贪图安生不求上进的老人罢,老人么,也没什么上进可言。
日子过得愈发舒适时,武师又收了几个小弟子,却话靖安忒宏志,宏志的来了几个月就走了,静悄悄的,只叹他对剑术的喜爱也不过如此,我们也再无联系。
凡界的时间过得忒快,在碧笙喝也不过是喝片刻茶的时候,六年便过去了。
我抱着一团衣物,凝神想了想,彼时翯翯应该还在碧笙晒着太阳舒舒服服地眯觉,伏粲也该找了司命君下棋,总之,都比我过得乐呵,于是我悲惨地扯破了要洗的衣物。
一晃儿,师傅的背也佝偻了,头发也气白了,我想他是受不了我折腾他,便赶我走了,名曰师承还乡,临走还叹气道:“你这丫头天赋忒好,实乃难遇的料子,只是姑娘家,合适年龄还是该嫁个好婆家的。”算罢,我唏嘘,这凡界真是男尊女卑,姑娘家总早早的便做黄脸婆一天到晚管管家事,又唏嘘,师傅把我当女弟子看还一天到晚叫我去干活把我当男孩子养。陆续几个弟子假惺惺地客套一下送送我,几个姑娘直来直去的便让我嫁了人要寄点银子给她们。我学着翯翯的样子翻出手帕在她们头发上蹭了蹭,“小小年纪好好学习。”
我便又回屠夫的草棚屋消磨起日子来,屠夫几年前亡故了,庆幸也没什么亲戚朋友要替父亲给我说亲。趁着年轻,又琢磨了些剑术,每天吃吃喝喝偶尔读两本戏本子,靠着以前替师傅干活攒下的银子仔细零花,若是用完了再卖些诗才赚两个银子,准确说是卖伏粲的诗才赚两个银子过活,也是乐呵的很。
我是想过安生日子,可安生日子不大想同我过。不过三月有余,我窝在城里一个小茶馆里,磕着瓜子听着书,却听着了靖安小弟的光荣事迹。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抑扬顿道靖安是某某亲王的儿子,幼年流落在外跟着武师学艺,被家里人寻回去后又发奋学习,如今已是风光的大将军。俗不可耐的套路听得我昏昏欲睡,听到这时先生却忽然道:“老亲王下了大手笔替儿子征婚,不要家事好的只要有才贤德的女子,欢迎各位看客举荐自家姑娘,若是麻雀变了凤凰……”合着是帮那什么亲王传讹祸害小姑娘的,定收了不少银子。
不过靖安要征婚倒甚是新奇,本也不关我事,我出了茶楼还想去街上随便吃些包子,刚出了街边便看着不少姑娘匆匆往往往城中赶,我有些诧异,问了问竟都是赶着去征婚的。
这番景象倒令人想起天君选妃时的样子,各路仙子都挤破了头往九重天赶,结果却很是落寞,天君连着天后一共才收了三个仙子。本着看着热闹又消食的念头,我便也去瞅了瞅。
这一瞅,瞅出了事故。
靖安所在的将军府前排起了龙头长队,我本在一旁跟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看热闹,但恰巧这时,靖安骑马回府了。
我几年不见他连他的脸都快忘却了,可今日一见,嘴里的包子差点喷了出来。
那分明是墨翊的模样,眉目,五官,透着冷气的模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罢。我恍然大悟,心情有些复杂,脸也拧成一团,总觉得此事和母君有关,她可能是在,嗯,造劫。
我的仙力因自身和陈渊池的戾气尘封许久,若要解开封印,必须造一道介质,或说天劫,若是渡了劫,便有三成机会重获仙力,甚至得到更高的灵力。只是此法是上神间的秘术,还十分凶险,母君莫是想牺牲几万年仙力来换此劫,我甚无奈。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我替墨翊去杀陈渊兽受伤,因果报应,则需他的三缕魂魄造劫。九万年了,即使没了仙力也过惯了,这时候母君还去求墨翊讨魂造劫,值得考究。
靖安估摸着就是墨翊的魂魄所造,怪不得长得这么相像。伏粲叫我寻的人定是靖安,只叹,我真是造孽,又被母君联合着伏粲耍了一遭。
眼下这劫估摸着还没定性,情劫战劫还是什么的,得赶紧去了靖安的魂魄送还墨翊才是,毕竟,他和他弟兄当年那一战伤得忒狠了,现在仙元都不一定稳当,这时候再拖他帮忙,我就又欠了他一大笔帐,横竖我现在有无仙力都无所谓,几万年一过,本不该再有纠葛。
彼时靖安师弟定睛瞧见了我,有些诧异,没理会那群争奇斗艳的小姑娘,蹙了蹙眉,下马走到我面前道:“姑娘长得有些眼熟,请问是?”
我咽下口中的包子,顿了顿。想想几年不见,他忘了我也是常理之中。本事想着要凑热闹的,但瞧见靖安这张脸,有条浑水必须得蹚了,也不知该怎么找借口取魂,只闭了眼:“未曾见过公子,我是你年幼时的师姐,只因家父命丧,先师逐我出门,没饭吃,才来投奔师弟你的。”
说出这话时,我先抖了三抖,本君活这么大岁数,也曾被威胁撕票什么的,却也没主动投靠过别人,如今倒有些恍恍惚惚。
靖安颤了颤,“田瑶,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罢,罢。”
他居然想起我了,倒颇有趣,但想着本君这几年皮相变化也不大,他是看出了脸皮呢,还是厚脸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