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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一叶浮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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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急下,绵亘起伏的山脉被湿气半遮,烟灰色的云层压在半山腰上,像极了深潭中的倒影,溟蒙飘渺。
一匹骏马在荒无人烟的林中飞驰,小道上的水洼被马蹄溅开泥泞,踩踏声被落下的雨声哗哗地掩没了,马背上那抹醒目的素白在灰哑的世界里显得如此耀眼。
吁——!
马儿在林中唯一一间府宅前停了下来,马上的人飞身下马,抬起手叩了叩半旧的黑色院门。两息后,大门“吱呀——”地缓缓开启。
门后的人一身暗色劲装,像是侍卫打扮,在看到他的刹那眼神警备起来,一脸肃容地问道:“阁下何人?”
他见来人衣衫尽湿,一头乌丝在雨水的冲刷下稍稍凌乱,几缕粘在他白皙的两颊上,发尾还淌着水滴。然而他却似不知自己状态窘迫,瘦长的身形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镇定。
他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冷:“在下叶不归,欲借贵地躲雨一晚。”
没等对方开口回应,叶不归的目光便移向了他身后。
隔着院子,他看到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屋檐下,大概是十八九岁的年龄,生涩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好似好奇的打量,又似乎是带着期冀。
侍卫顺着叶不归的目光转头望去,看到对方,脸上隐隐浮现起怒起来,他沉下声,对那人喝道:“谁让你出来的?还不回房!”
那人似乎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却又不再动了。
侍卫见他不动作,更是恼怒,握在剑柄上的右手紧了紧,警告的声音再次响起:“十一!”
越十一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叶不归看。他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人,娥眉修长,眸似星辰,唇若绽桃,神情冷傲,雪白的衣袂在雨中飞扬,宛如书中的神祇般绝美俊秀,不沾染丝毫的尘世俗态。
他张开口想要喊话,背后却蓦地出现一双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侍卫见状,才放心地回过身来。伴随着利剑出鞘的声响,叶不归只觉眼前一闪,一道剑气朝他迎面袭来!
叶不归侧身闪躲开的同时,一手握住侍卫的手腕,用上巧劲一折,只听“咔”一声,对方的手腕转成了诡异的角度,手心中的长剑再也握不住,眼看就要落下,叶不归中途将它截获,再向上一横,一道血光铺洒开来,侍卫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便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越十一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杀人与被杀就在一瞬间逆转了。
叶不归眉头轻微一皱,淡淡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扼制着越十一的人见状惨白了一张脸,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意外出现的人武功会如此之高,出手之快竟在眨眼间夺了他弟兄的命!
“刚刚多有得罪,还望阁下见谅。只是阁下不应该上这山,敲这门,见这人。”
话音刚落,黑暗中跃出三人朝叶不归袭来。
一人剑指他眉心,一人从背后攻他心脏,最后一人则在侧面暗袭他腰部死角。
叶不归将手中的剑用内力掷向前人,接着回身跃起,用脚尖将侧边袭来的剑点落的同时,抽出自己随身的利剑挡下逼向胸口的剑锋。
铮!
那柄剑通身雪白,不见图纹,无光自耀,出鞘后散发出一阵清寒之气,好似在第一抹晨曦下,骤雪初霁的天山雪景,单调平淡,却令人无端震撼。
越十一身后的侍卫猛然一惊,脱口而出:“凝水剑?!你,你就是梧桐老人的徒弟,‘一叶浮萍归沧海’的叶不归?!”
那边,叶不归却打得正酣,并无回应。
两剑相交时,叶不归正好落地,抬起右脚向对方扫去,那人来不及躲闪,直接被踢中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来不及停歇,叶不归顺势转身,用长剑朝另一人挽出一个凛冽的剑花,对方急忙想抬剑防御,却不想剑身还在叶不归左脚下,一时抽不出来,只好松了手往后退却几步。叶不归不等他站定就倾身逼近,直接刺入他心脏。
越十一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过程如何发生,只看到看守自己的人倒了一个又一个,扣着自己的侍卫见状已经飞身出去,与叶不归交起手来。
二十个回合后,只剩下叶不归毫发无伤的站立在雨中,雪白的衣衫沾上了泥土与几缕血迹,他瞧也不瞧地上的人一眼,缓步走进宅子里。
越十一呆愣在原地看着叶不归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看着他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静静地品着。
对越十一来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监视自己十多年的五个人一下子全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由?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侠士,需不需要,换身衣服?”
叶不归这才抬起眼皮,冷冷地睨了越十一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个音:“恩。”
尽管叶不归的举动轻慢鄙夷,但越十一却丝毫不在意。他规矩平静的脸上,一双黑瞳流露出激动的光彩,急忙去房里寻来了一套干净的素衣,还有一块洁净的帕子给叶不归擦干头发。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他学着书上的语句说,口气稍显生硬。
屋外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在静谧的屋中凸显出来。
叶不归放下手中杯盏,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心中不免好奇。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之中,是何人建造这座府邸?又为何要将这清秀的少年困于此地?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可转眼一想,又与自己何干?
叶不归不是一个多事之人,今日若非对方先出手,他也只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即使越十一向他求救,恐怕也得不到挣脱桎梏的结局。只是阴差阳错,叶不归的自卫行为却在无意间将越十一救出囹圄。
等了半天,越十一也不见叶不归回应,他便想,果然如书中所写的那样,武功盖世者大抵性情怪诞不经。
他只得再次开口:“侠士,天一亮,有人换班。”也不知是着急还是什么原因,他说话很慢,出口简短而吃力:“我们,趁夜未深,先,走一步吧?”
“你与我无关。”叶不归说完便起身要离去。
越十一没想到对方这般冷酷,竟要将自己丢下,没能多思索便拽住了他袖口,认真地说:“我,我,留这,一辈子,走不了。侠士,举手之劳,我离开,便不再,缠着你。可好?”
叶不归低头看着自己被抓变形的衣袖,这一看,越十一更是不自觉地用尽全力扯着不放手,纤细白净的手由于用力而显得更为苍白,上面淡青色的脉络变得清晰起来。
越十一知道,没有叶不归的帮助,他根本不可能逃离那个人的控制。他有记忆以来,就从未能逃离过这府邸,就算他出了这个门,也不知道如何走出这座山。他焦急地等待着叶不归的回应,时间的流动似乎是放缓了,明明只是几秒间的沉默,竟让越十一回顾了他所有过往的人生,嘴唇随着心跳的加剧也哆嗦起来,一双如夜般漆黑的眼睛诚实地闪着惊惶、忐忑和哀求。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一双眼睛?
黑到极致又亮到极致。
黑魆魆的双瞳如深渊般几乎将人吸附进去,其中的光芒却这样耀人,不掺有一丝杂质,竟叫叶不归想起自己在天山上悟出和凝剑法的那天,仰躺在银白的雪上瞻望黑夜中的星辰,那满目的星光仿佛是九天之外的仙女落下的清泪,纯粹洁净,没有一点欲望杂质。
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有着念想的,他甚至正在恳求着自己,怎样都不应该有着这双无欲无求的眼睛。
那过于天真的眼睛。
叶不归对上那双眼,心中思绪翻飞,最后骤然一软,妥协道:“我路过青河镇就把你放下,你自己走。”
听罢,越十一顿时松了一口气,抬手做礼:“多谢侠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