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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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有很多种，每一种达到极致都可以把人逼疯。
但饥饿与众不同。干渴会让人丧失斗志，性奋会让人丧失操守，困惫会让人丧失神智，贪婪则会让人丧失自我。
人一旦饿得急了，底线都能吃下去。
饱腹是生物最基本的需求，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其他皆可压制。有人会在又渴又饿的时候干吃，有人会因为饥饿而欲望大减，有人会因为饥饿辗转难眠，也有人只因为饥饿而放弃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似乎不做饿死鬼是刻在基因里，无可改变的。
饿得急了，两人就想着吃点雪，或者去边缘的海域看看。
在这一点上，郭家兄弟和这对异血姊妹达成了共识，就是坚决不碰冰国这些奇特的生物，更不要说那些类人的怪物了。郭家兄弟是海民，惯会在海上讨吃食的，要说吃猴子猩猩倒没什么，只是他俩能力有限，实在打不过。他们被断尾所慑，没有靠近，自然没遇到住在里面的那群。但他俩出外探海时，碰见了体型更加壮硕的，竟不能敌，反被掳走。这件事哥俩引以为耻，平日里万不会生长，如今和村人讲起，又是另一个版本了。
“还有恁的事干？你类弗是亦在吹爻？”众人听得惊险处，俱是抚掌大叹，摇头不已，有的人嘴上已经开始拆起台来，故作谐趣。
这话说到二人的痛处上了，但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哥俩有了经验，扯起谎来毫无愧色。
出来讲，总是要吹的嘛！
兄弟俩于是淡然回道：“许还有假！信弗信，你类自走一趟，弗就晓得罢？”
这一点真不是唬人，这兄弟俩虽然自己本事不济，但好歹正面对上过，知道这些长毛怪的本事实在是村中大力士也比不上的。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遭遇了那群长毛怪，自然都要像他们一样惨受凌虐之辱，回来之后为了面子，必然也会和他们俩口径一致了。
说来也怪，这些长毛类人的生物——暂且称他们毛人——面目都与人类无异，也有自己的语言，智力应当也不低。可他们面对比自己弱小的异种，打压而不伤害，最后还放走了，这又是什么心态？
人类怎么对异种的，理论上，其他的智慧生物应当也如是。人类对待异种，在文明蒙昧时期，往往视其为食物，分辨了能不能吃之后基本就确定了其命运；文明稍微进化一些了，铲除异己的行为大肆扩展，视其为妖，不是烧死就是敬而远之；到了现如今，有科学研究需求的前提下，则选择送进实验室或动物园，尸体也做成标本陈列在博物馆，其手段可以说是愈来愈残忍！
而这些毛人，则在初次照面时表现得极为强势，粗壮的手臂钳制住两人就往冰屋移动。郭东营、郭冬旺两人不敢作声，直觉得那手臂就像铁打钢铸，稳如磐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毛人虽然多住在断尾鳞屋中，但也不是全部，这批毛人就另有去处。绕过断尾大厦，向北走上数十里，就是一个大斜坡。斜坡底下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用冰砖垒成的半球形冰屋，门户用冰块拼成三角状，又用厚厚的白色的皮子挡住。皮子的质地细腻且绵软，闻着一股凉气，触感温润胜于上好的绸缎，郭氏二男作为海民，自然知道这是鱼皮的特征。
鱼皮要做成门帘比较困难，但是做成鱼皮衣还是可以的，当然，因为鱼皮轻薄易破又依附了鳞片于其上，要极高的技艺才能鞣制。要做鱼皮衣，至少也是等臂长的大鱼才可生出这么厚的皮，那门帘上的鱼，岂不是大如小船？看来这些毛人的蛮力，远在村中大力士之上了。
人类与野兽相比，唯一可以自傲的就是智慧和创意（也许只是人类自己这么认为罢）。面对其他智慧生物或是其他的未知人种，只要与自己外形差异稍大些，内心多少存了轻视的念头，认为对方不会具备比自己更高明的手段。
郭家这两个小子也正是如此作想。这毛人长得十分未开化，几与野兽无异，怎会有比村里试行了多年的游植网海法更得劲的捕鱼法门呢？定是靠着非人的蛮力，下海抓来的罢！
反正按照鱼的个头，这皮子截下来做这些门帘，即便有几个窟窿也不妨事。
进了前头连着几个冰屋的门廊之后，就是一个巨型冰屋，里头扎了厚厚的皮子，还架了一团火在中间。鱼皮不像普通兽皮那么招火，且火焰被金属片子压着，热气向上只能透半米，并不至于融化高达七米的拱形冰层，对这冰天雪地来说是相当的安全舒适。对门的位置上有一个宽约一米，高两米的冰制座椅，上面刻有古朴的蛇身人面神像，虽无面部细节，但体格健硕，虎背蜂腰，看起来是个男神。座椅上厚厚的鱼皮泛着青光，和地板上的层层叠叠的青色薄鱼皮相仿，大概是同种鱼，个头差异才造成的厚薄之分。
除此之外，冰屋四边别无其他赘饰，连议事桌也没有的。冰屋里秩序井然地站了七八个毛人，最当中对着门的那个王座上坐着一个，其他的都在两边成列。压他俩来的那几个毛人见了王座上这个，立刻肃正行礼。他们齐齐将手掌摊开向上，然后迅速地拍击自己的双耳和胸脯，声声成响。
拍了双耳两下，胸脯三下之后，他们紧接着大吼：“赛信，能嗷离古哟撒慕大！（大王，您是永恒的日夜之光！）”
才喊完，方才的气势瞬间瓦解，这群毛人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鱼皮地摊上，还三三两两地毫无队形。见此，本因为这礼节和等级森严的表现而“高看”他们几眼的郭冬旺当即就绷不住，哧地就笑出了声。
毛人虽说和他俩语言不通，也看不出开始会面时候两人的敌意，但不代表毛人无智。有雕刻就代表有文化艺术，有等级就代表有利益再分配的社会分工，有礼节有语言说明已经开化，自然能明白他这笑声中包含的轻视。
但不知为何，除了坐在王座的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头外，其他的毛人都恍若未觉。郭东营四下看看各人颜色，发现他们并非不知，而是隐隐有些泄气和纵容。他这下可以确定，两人不是俘虏身份，甚至是贵客了。他一旦得了势，就把那难民肚高高挺着，倒真有几分那个狐假虎威的孕妇的范儿了。
听得两人竟然在打倒这些个毛人之后被当做了神灵捧回去供着，众人都很是不屑：“别也人是晓弗得你俩个有阿谁本事，吾类还是恁唬？”
郭冬旺当即作被激怒状：“该自恁讲！吾阿哥的本事吾是晓弗得，吾的本事你类杳塘（怎么）晓得，”继而嘿嘿贼笑，“是杳个试过，站出讲来看！”
于是听众都是一阵嘘声，小媳妇面面相觑，个别胆大的已经用眼神戏谑了，只听一个婆子毫不服输地回应：“看过看过，别吹！”
说回来，郭冬旺确实对当时情况隐隐有所感觉，不过阿哥既然硬气，他也不会服软，当时就自己在地上抓了几块薄鱼皮团起，大咧咧地坐在了自制临时鱼皮垫子上。自己有了坐垫不算，还招呼阿哥一并，瞬时两人四面一平米的鱼皮都被搜刮完了。
这样的流子其实是惯会看人脸色的，两人拿垫子是无伤大雅的事，自然不怕被责难，要让他们真使唤这些毛人，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说穿了，还是打不过。在村子的时候，两人就只会占那些个独行的人的便宜，当然了，出名的大力士门户，是绝不会去碰的。
见两人坐下，毛人们仿佛恍然大悟似的，纷纷跑出了冰屋，大概也是给自己赶制鱼皮坐垫去了。见此，郭冬旺对毛人的文明程度更添一分把握，知道自己在此不必担心安危，与哥哥对望一眼，双双长出一口气。
暂且住在毛人这里，想办法唬他们给自己点吃的，这还不容易？！看来在回去之前，生活问题都不必担忧了。
毛人们出去之后，那个坐在座椅上的王才开腔：“森三系那乌轻大，里嘟康几忙苦嗯，多哟等可哎丝乙，可普丝那地哎！（尊贵的巫人，您们请不要生气，这样引您们来解难，实在不是本意！）”
然而这不过是鸡同鸭讲，两人根本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听得他叽里呱啦地，一点头绪都没有地瞎猜走神。毛人王见他们二人不能领会，便挥手示意两边站的毛人，两边于是各出了一个，朝二人走来。
说来两人的心态也是光棍，自打明白了自己的力气和这些毛人是完全无法比拟之后，完全是毛人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彻底放弃了抵抗。既然无法拒绝，那就逆来顺受，毛人过来抓两人臂膀的时候，两人那叫一个配合！
反正作为客人，是不会被无故杀死的，何必白费力气？
然而下一刻，两个毛人就像击鸣冤鼓一样把两人横着，头冲着火焰捣了过去！
“呃呀啊——！”两人反应过来，惊恐得冷汗如雨下，像毛毛虫一样在桎梏中剧烈扭动。两个毛人下意识停下，腼腆又充满安慰意味地对他俩一笑，露出嘴里黄黑相间的稀疏龅牙来。索性天气寒冷，那浓郁的口臭到达鼻腔、再由鼻腔内的神经末梢将信息传到大脑还须得一会儿，不然哥俩怕不要直接熏死过去！
所幸的是，毛人的动作看似粗鲁草莽，实则力道控制精微入化，恰恰在头顶百会穴挨着焰光那一刻停下。举重若轻，这一招就显示出极高的臂力和技巧来。
哥俩整个脑壳被烧得发涨，却并未闻到一丝焦味，反而渐渐有一股暖流顺着百会向全身经络流去，不多时，浑身都暖了起来。听众们才刚要感叹这毛人一族待客之道如此奇特，用这种法子给客人取暖时，听得郭冬旺话音一转：“许毛人的王，晓弗得用阿谁办法，得吾两个耳朵教通爻，盖由听懂爻其类的话！”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这是什么神通，真是闻所未闻，想来便是东首岛修行了巫力的那些大人，也不过如此吧？
海上相邻四大岛，合起来能拼出个澳洲还有余的大陆，并称四首大陆。这四首大陆呈长条状，内海之争极其激烈，按照东南西北来定方圆规矩。疆域靠着最东边那个，自称为紫极，其他诸岛以它为首，但实力仅在其下的中纬（南首岛）上的人私下里还是蔑称其为东首岛。
东首岛之所以能成为四岛之首，原因就出在这个巫力上。巫力修行，靠的是坐怀厚土之下那丝巫脉散发出来的巫力场感应天地，也就是接地气。地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类似于不可再生也不可移动的固定资源，因此对应地就有以场强度决定土地价值的做法。四岛之中，紫极的巫脉最是强盛，地气厚重到凡人在此地举步维艰的地步。既然凡人难以生存，巫师又向往，自然而然的，紫极就成了巫师的聚集地。于是在当地，不是巫师就是准巫师，凡人早先几乎是看不到的。而巫师之能何其强大，既然凭借个人武力傲视庸碌众生，自然不屑做些凡人的活计，于是就有了渡凡人为奴的做法。
最早的渡奴手法是仅限女性的。据说那位大巫屋里人生孩子难产死了，生得偏又是个颇有些天赋的男婴，其他巫人难以劝服，又弃之可惜，便绞尽脑汁渡了凡人来做奶妈。他是情急之下出的昏招，巫术中还含了八奇门中血术、影术和奴役术的手法，将待产妇人的腹中胎儿生生炼成她的身后影，加重其在地气中本体牵引的力道，让凡人也能如巫师一般化用地气为人气。此法有伤天和，胎儿和母体的怨气都极重，在地气中不断得到滋养的影子会渐渐变成实体，形成地煞魔影，将本体撕扯成碎片才消散。这样一来，被渡的妇人只能至多能活七七四十九天，更不用提在身后恶鬼逼迫和自己本身报仇无门的自厌下，精神失常等等后遗症了。
此术一出，大受欢迎，又被改良了多次，才到了现在相对成熟的渡奴巫术。从他开始后的几百年里，先是有人引进异形术，将胎儿变形成一头忠犬，绳子攥在施法人手中，大大减慢了地煞魔影形成的速度。但缺点是要小心胎狗反噬，且妇人至多活三年，仍是不足。众巫自此开了窍似的，纷纷引入八奇门手段，如经纬术将地气抽丝剥茧，胎儿变成阵法符文，理清巫力场；再如焰术核心是燃烧此供应彼，便据此献祭了妇人子宫作为胎儿身上枷锁，再强一份控制；又如梦术，使妇人成为行尸走肉，喜悲都被巫师掌控，从里到外都失去了自主。
到了这里，似乎就走到了尽头了，再无继续发展的势头。妇人寿减十数年，但也在可以承受范围内；炼了子宫，绝了生育能力，反而能充这些妇人做巫师们泄欲的禁脔，不混了血脉去；控梦控胎是自成一脉的，分担了巫师的压力。但这样的妇人，饱受折磨下往往体力孱弱，一些粗活累活根本做不来。
这个时候，内海不知何处漂来一个青年男子。这个男子巫力天赋奇高，却没修行过巫术，被救上来的时候满口胡话，嘴里不停喊着“阿红”。上岸之后，人们问起来，才知他本名周顺丰，周就是东首岛第三大姓周家的周。周家人见来了个这样的奇才，试探几句，就对外应承说这是本家人流落在外，现在正要迎回东首岛的。
周顺丰此人，头一次学巫术，反而因为没有思维定式，一语惊醒梦中人：“弗是还有剩下个共生术嘛？母养儿，儿养母，天下都要讲的真理！”
这话没错，共生术堪称八奇门中最特别、最难理解的术法，偏偏总能将其他的法门联通起来，发挥奇效。只不过实在太难，众人一时没有想通如何安置它，就搁浅了进度而已。这个法门要求妇人怀男胎，先以怨气养住男胎，待妇人将衰时，反过来将男胎扶正。男胎魂魄存于妇人梦中，奴役妇人之梦，借寿与妇人，而肉身则继续在妇人腹中暂存。男胎上位后，将迅速从胎盘汲取妇人生力，脱胎而出，成就以地煞魔影为食的地奴。地奴成形只消三个月，就是十五岁的半拉小伙，且寿三十年，用至年老力衰便崩溃成影，堪称环保无污染的绿色资源。
这样的手法，不仅利用到彻底，还保证妇人和男胎都能化人形，对外只说在紫极做差事，消去了舆论压力。但这些秘辛，毕竟还是需要广大市场作支撑，所以多少被中纬的人晓得了些皮毛去。
巫术何其繁复？可那毛人却只用一道火炙百会便教二人通晓了语言，这手段岂不胜巫师们一份道法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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