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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书娘 书页4 ...

  •   朝老爷子的声音和缓,原本应当是惊悚的情节,此时他却幽幽叹了口气,不夹杂一丝恐惧之意。
      方未和若有所思,双手合拢,拇指指尖相抵,放置在膝盖上,两只拇指分合几次,开口道:“书娘是他幻想出来的。”
      原本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最终天人两隔,魂魄相见,此时却被方未和一口道出了真相。
      “是啊。早期还把我骗过去了,只当是闹鬼,请了和尚来念经、驱邪,也是有模有样地做了法,春生却还是那样。”

      朝春生看到的女子带着一脸灰尘来不及擦干净,她越过父亲扑到了自己的怀里,低低地倾诉着相思之苦。
      她说自己偷偷跑了出来,为避免家人寻到才弄地这么破烂,好好地洗干净,就会和以前一样好看的。她是害怕的,因为书娘只剩下自己,她为了爱情抛弃了家庭,如果爱情也抛弃了她,那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朝春生兴奋地抱紧了她,他规划着婚礼,和父亲说要怎么怎么办。
      朝老爷子惊慌失措地请来了庙里的僧人,依惯例做了法,僧人说宅子里干净地很,不用发愁。
      整个醉阳城都干净的很。
      朝春生冷眼看着他们,不参与不阻止,出来一小会儿便说书娘喊他,飘飘然地回了房间。
      寺里的僧人口风紧,收了银钱自然不会说出去,朝老爷子是军户之后,其实他并不大信鬼神之说,他是偏了信的,好的就当做真的,坏事儿,便作假的,鬼怪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么一个春天过去,夏日到来,常年居家不出门的朝春生突然要求和书娘成亲。
      朝春生的面色僵白,神情淡漠,说话也是极简单的陈述。
      “成亲这种大事,总要见她父母到吧?”朝老爷子曾提过书娘不存在一事,朝春生如受巨大刺激一般晕倒过去,他便不敢再提,可这虚妄的婚事,怎么办?
      这一年,朝老爷子急白了多少头发。
      朝春生满鬓皆霜华。
      朝春生没有回答父亲的话,直接无视了自己的父亲,又回到他阴暗的屋子里。
      纵然无奈,还是顺其心意了。
      因为,朝春生某日再没有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病倒在床。

      “生了什么病?”赵元朗问。
      朝老爷子摇摇头:“不知道。请了郎中都没有查出来。”
      赵元朗站起身踱来踱去,他在思考有哪些难以查出来的病症。
      “后来您还是办了婚礼吧。”方未和道。
      “是啊。圆了他的心愿,也许病就好了呢……”
      “他没好,一直躺到了今天。”方未和为他补充道。
      朝老爷子叹息了一声。

      “方便我们去看看他吗?”方未和请求道,赵元朗在旁给他使眼色,他也作没看见。
      听着续命的节奏,现在去看了,人死了怎么办?而且还有个不知名的“书娘”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梦娘,假如是鬼呢,朝家人自己骗自己的。
      赵元朗想到鬼就瑟瑟发抖了,他单手拉着方未和的衣袖一角,不送不紧以防被他察觉。
      朝老爷子是瞧见了他的颜色的,便道:“久病,加入传染呢,两位儿郎别去看了……”
      “不会。”方未和斩钉截铁。
      赵元朗和朝老爷子俱是一惊,朝老爷子手脚微颤,往前探又不自信地收回来:“您会医术?”
      医术,一直住在山上识些药草,自己治些发热咳嗽的毛病还是可以的,大病,他不会。
      他想了想坦诚地回答:“不会。”顿了一顿,思虑一番,“也许我能治好朝春生的病。”
      第一个回答让朝老爷子希望破灭,第二句话叫他振奋了起来,忙带路。

      朝春生住在客房的最里间,甫一开门,便听见屋子人轻声问:“可是书娘回来了?”
      朝老爷子以手掩面,面露哀色。
      屋内有淡淡的药味,方未和一闻便知道是补身子的,但似乎这药停了有一段时间了。
      床上躺着位二十三四岁的男人,比方未和赵元朗还要大上几岁,脸上胡须长出寸长,没有剃去。
      那人眼珠一转,看到来人,倒是很惊讶,嗫嚅着想说什么,见到方未和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赵元朗看朝春生惨白的脸,想起书娘就在这房间的某处,恐惧又冒上来了些,他此时便顾忌不了面子不面子了,攀着方未和的手臂,死也不愿放开。
      方未和丝毫不惧地上前为朝春生把脉。
      朝春生道:“我没病。”
      方未和松了手,轻声:“嗯。”
      他让赵元朗带着朝老爷子出去,赵元朗担心地看着他,即便他很害怕,但丢下伙伴逃走绝不是男儿所为。
      方未和推了推他,冒出来一点儿恶作剧的心思道:“书娘就在你身后。”
      “妈呀!!!”赵元朗飞快地跳了起来,想拉着方未和一起冲出去,方未和坐定纹丝未动。
      见方未和勾起嘴角的脸色,他便知道自己被作弄了,愤然带着老爷子出门去。

      “朝春生,你没病。”方未和开口,便如石块坠入平静的湖面,击打起微小的浪来,而这还只是开始,湖边生起料峭的悬崖,悬崖随着方未和嘴唇的开合崩塌,全部砸进了湖里。
      “所以,你在装病。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连名字都不好好的起,就叫了书娘,想必不过是书,读地太多了。”
      平静的湖面终究还是被砸出湖水万斤。
      床上的男人眉头皱静:“胡说八道。书娘,送他出去。”
      “掌柜的老了。这个年纪应当侍汤药不能废离的,是你。”方未和看了眼床里面随意放置的基本书籍,“我没有爹娘,师父只教会我识字。所以不懂你们这些文人的想法。”
      “宁愿装病也要躲避现实,宁愿幻想三年也不想出去一看,宁愿让自己的老父照顾自己整整一年……呵……父母在,不远游……不远游?你的神魂早就叫读了多年的书吃了。”
      “不,其实你有病。病地连骨头都黑了。”
      床上的男人骨头是不是黑了,并不能看到,但脸色却是黑了,黑地透彻,仿若病入膏肓。
      “你不会吐血的。不要憋着自己了。书上的传闻故事,多少是真的,你都读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出来吗。”
      方未和说了这些天最多的话。他瞥了眼朝春生,此时真的觉得,这样苟活不如杀了他。
      杀机一闪,温吞呆滞的表象凛然变化,平静站着的人互相像刀,锋利出鞘的刀,随时斩下世间污垢来。
      “方未和!”屋外赵元朗朗声喊道,“你治好了没?”
      方未和收了杀气,没看床上的人一眼,推门而出,朝老爷子还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这……怎么样了?”
      方未和安慰道:“开窗户,透些风,这屋子向阳,透点儿阳光也不错。”
      “可是……”朝老爷子想起每次开窗,朝春生痛苦的样子。
      “慈母多败儿。”
      朝老爷子立刻僵立于此,稍稍缓过来,方才鞠躬道谢。

      赵元朗拉他回去问:“你怎么治的?消了那书娘了吗?”
      “没有书娘这个人。”方未和又补充,“鬼也没有。”
      “好吧……那你怎么治好他的!”
      “他没病,治什么治?”
      赵元朗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哼唧道:“不说就不说。”

      当天夜间,朝春生首次起了床,让自己的父亲去煮点儿米粥来,朝老爷子的米粥还没有煮好,方未和和赵元朗离朝春生的房间近,首先嗅到了糊味儿,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两人赶忙奔出房来。
      朝春生瞧见两人来了,虚弱地微笑道:“书娘自焚了……”
      他指着房门前的火盆,一本一本的古籍笔记扔了进去,保持着灼烧的姿态,他忽然泪流满面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隔日,依旧是赵元朗结了账,他们二人四处打听“瑶草”或者“风离草”均无所获,回到有间客栈打算离开醉阳城了。
      赵元朗一路上都是低垂着头的,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国家富足美好,每一座城池都有着良好的生活环境。西边的醉阳更应当如此。早年醉阳免过五年的税,它是动荡时期最先富裕起来的地方。
      可现在人烟寥落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他。

      想必,这世间还有太多、太多不平事。

      两人收拾好行李,前脚踏出有间客栈,后面便有人喊道:“留步!”
      朝老爷子摇晃着步伐追了上来:“两位年轻人……”他搓搓手掩饰自己的羞愧之意。
      朝春生却先开了口:“您,能带我去其他城池吗?”
      “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朝春生咬咬牙,“我想出去走走。”
      赵元朗笑话道:“父母在,岂能远游?”
      朝老爷子生怕两人不带上他,忙道:“我能照顾好自己,让他出去吧。”
      朝春生看着自己的老父,新生歉疚,但是他还是昂首挺胸,认真地道:“我给自己一年时间。一年后就回来。”
      “好小子!”赵元朗乐地拍了一下朝春生的肩膀,使力过大,朝春生膝盖微弯,脸上又苍白了几分。
      “今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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