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草》格雷森

1、方爷 半扇肉的故

　　方未和住在淮云山阳面的林子里，师父带大的，除了师父再没见过其他人。
　　前日，师父去了，依着遗愿，火化了遗体，方未和捡了未烧完的骨头、抓了把灰装在坛子里。淮云山的林子普遍生长地高大、枝叶繁密，方未和将那骨灰坛埋在一颗三人合抱不下的树下。
　　刚埋完骨灰那一刻是方未和这辈子最茫然无措的时候，他坐在老树突出地面的根茎上，一直望着新翻出的土壤。直到天黑他才回到居住了17年的屋子。
　　点上了烛台，屋内昏黄一片，搁在往日，这时间师父必然怒气冲天地站在门口大喊他的名字，等他一露头，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然后进屋就着灯光吃饭，即便是师父病重在床，这习惯也是改不掉的。
　　方未和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肮脏的木桌上空荡荡的，没个人气。他翻身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不过他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几天后的早上，只是饥饿难耐。
　　他将缸底的那点儿米全部蒸上了，从留着过冬用的好木头中抽了几根做了柴火，吃了顿饱饭之后，心里想着米也没了，以前到山下换粮食也是师父去的，断粮了……
　　方未和在两间屋子里转了个圈，拎了几件衣服，把师父枕头下一块雨花石带上——算是遗物，包裹一背就是把家都背在背上了。他把堆在门边的柴火垛上铺了一层生火用的枯草枯枝，然后掩上门，蹲在柴火堆边费力地打火，小火苗在枯枝中若隐若现，用棍子挑一下，木头里面进了空气火焰瞬间就腾了上来。他走到门口枣树下坐着，手里还拿着那根挑木头的棍子。
　　百无聊赖地看着火焰在眼前燃烧，热烘烘地，烧完已经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了，一地焦黑，还有些断瓦残垣的，他也懒得看了，拍拍屁股，转身就下了山。

　　淮云山下是淮云镇，也不知是镇子借了山的名字，还是山用了镇子的名字。
　　镇口的汤铺还在聊着今天午间看到淮云山上的红霞，半边天的红啊，也不知道是啥征兆。
　　“淮云山是有老神仙的，说不着就是老神仙踩着红霞上天赴宴去了呢。”皮肤黝黑的少年大口喝着酸梅汤，老神仙的事虽然他没见过，但他娘见过，慈眉善目的，他娘小时候家里闹着饥荒，愁到不行时就要卖女儿了：小女孩被父亲牵到集市上，镇子上富人也少的很，看着这瘦瘦的小丫头，买来还要管饭的，谁愿意啊？小女孩想着要被买了泪眼汪汪地还不敢哭，他父亲见着一家要饿死了更是欲哭无泪，这时候一头刚猎到的鹿扔在他们面前，抬头看，一位脏兮兮的男人笑眯眯指指地上的死鹿，弯下腰给小姑娘擦眼泪。那小女孩是他娘。
　　“老神仙死了。”旁边坐着歇息的文静少年轻飘飘地说，头也不抬。
　　少年立刻站了起来，想开骂一时找不到词汇，脸憋地通红只说“老神仙是神仙！”
　　方未和理都没理他，喝完汤，往桌子上搁了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就走了。
　　那个少年看桌子上的肉，淮云镇没有猎户，因为淮云山雾障很厉害，凡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那留下来的肉和以前老神仙送下来的肉一模一样……

　　以猎来的东西换吃的，这是师父教的。师父，也就是镇上人说的老神仙，方未和不关心被奉为淮云山保护神的老神仙死了会给那些信众们带来什么打击，他只是说了个事实。
　　他离开酸梅汤铺走了几步就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他懒得理会后面的人，就在巷子里转了几圈找住处了，还剩下半扇肉，拎在手上有点打眼。
　　走到个岔路犹豫不决时，后面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走到他的面前。
　　“你是要找地方住？”
　　开口是官话，不带淮云一片的口音，这人的年纪和方未和相仿。方未和一眼看去时就见到他那一对笑眯眯的眼睛、和和气气的一脸诚恳。
　　师父也经常这样对他笑眯眯的。
　　方未和打量了他半天，伸手把那半扇肉递了过去。“跟你换。给我住处。”
　　赵元朗哑巴了半天，接过了那半扇肉，好家伙，沉死了，半边身子都随着肉坠了一下。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赵元朗心里嘀咕了老半天，方未和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催也不吱声，只是直愣愣的看着他，眼神有点飘忽，也不知道是真在看他还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
　　小巷子里忽地卷过一道风，赵元朗打了个寒颤，手里那半扇肉的腥味散了出来，他强压了下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感，问道：“你刚刚说方爷死了?”他看方未和皱了下眉有些疑惑的样子，继续说:“就是老神仙。”
　　“死了。”方未和淡淡地说，心里有点不痛快，一则他是真不愿意提到自己的师父，一提到总觉得丢了些东西似的，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心里烦躁地很；二则，不管是方爷还是老神仙的称呼他都不喜欢，师父就是师父，一个有时候脾气很大、有时候又很温和的糟老头子。
　　赵元朗觉得这时候他应该哀伤一下的，但实在做不出假惺惺的悲伤来，他的目的是那株风离草，传说中起死回生有辟邪功效的玩意儿，当然不是他自己要，当今天子要，所以贴了皇榜。
　　风离草是二十多年前的传奇了，除了这个皇榜，这二十多年就没听说过了，赵元郎也是闲的，脑子一抽就把皇榜给揭了，然后就踏上了寻草之路……
　　往后一年里，他就各地跑动，问遍了什么江湖百晓生、丐帮包打听的，最后就听一个说书的说了个烂俗的江湖男儿为短命美人寻瑶草的故事，说是二十年前的事，他寻思着瑶草搞不好就是那株风离草，反正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等他打听到痴心江湖男儿方爷就住在淮云山上，他就披星戴月地赶了过来，结果才到镇子下，方爷就死了。
　　巧合地赵元朗差点一口酸梅汤呛死。唯一知道消息的就是这个从山上下来的男人，傻兮兮的还拎着大块的生肉，现在这傻兮兮的肉就在自己手上了。
　　赵元朗也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把这个傻兮兮的男人带着了，他边叹气边想着这就是一笔钱，朝廷给了他一年的银子，他没把风离草带回来就带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