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冢》予姝

10、桥边迷情 付舟予又贴

　　昙颜站在人群里遥遥望了苏韵河边一眼，突然发现一人静静站在那儿，月光似乎都凝聚在他身上，从发梢到鞋尖。
　　苏韵河波光粼粼荡着月光，那人周身模模糊糊，白衣上藏的暗纹都隐隐泛着光，延伸出一片迷离。
　　他远离了吵闹的人群，遥遥望着自己，安静地的注视着自己，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人含着淡淡的笑，似乎隔了前世看破一切的了然。昙颜在这目光下几乎无处遁形，下意识握住了剑，低了头。
　　“姐姐，买个簪子吧。”脆生生的声音唤回了昙颜的心神，昙颜看着眼前粉嫩嫩的小女娃，扎着两个丸子头，顿时就想到了在家中苦苦等着她回来的我。
　　昙颜蹲下身捏了捏小女娃的脸，轻声道：“好啊。你帮姐姐挑一个好不好啊。”
　　“好。”小女娃兴奋地应声，小手扒拉了半天挑了一个簪子给昙颜，昙颜笑了笑又摸摸小女娃的脑袋，像摸我的脑袋似的：“快点回家吧，太晚了不安全。”
　　小女娃像安慰昙颜似的：“不拍，我娘说有不弃姐姐保护我们。”
　　昙颜微愣，自己不过做了几件事情而已，怎么名声还传开了。
　　“姐姐，我先走喽，啊，姐姐你要拿这个簪子找到另一只簪子哦，姐姐再见。”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远了。昙颜站起了身子，看着手中的簪子，想丢掉却又握在了手里。
　　“不弃，我等了你好久。”昙颜抬头一看身边，又是付舟予那张笑脸。昙颜几乎要错觉，刚刚在苏韵河边风华绝代的是不是另一个人。
　　“我没想来。”昙颜冷冷清清的嗓音没有打消付舟予的热情。
　　“那你怎么到这了呢。”
　　“我，我饿了。”昙颜微微捏住了剑柄。
　　付舟予似无意一扫昙颜的小动作，又笑道：“好巧，我也饿了。不弃，我们真的很有缘。”
　　昙颜有些诧异看着付舟予摊开的手掌里的一只发簪，简简单单的木头簪子，雕刻着最简单的花纹，放在付舟予的手掌里倒也别样好看。昙颜掌心里的木簪几乎要被汗浸湿了。付舟予伸手拽出了昙颜的木簪，低声问：“这不算有缘吗。”
　　看着一大一小的木簪放在付舟予干干净净的手掌上，昙颜半晌憋出了两个字：“凑巧。”
　　“呵，凑巧？”昙颜没见过用这种语气的付舟予，有些怅然，有些无奈，有些威胁，有些邪。
　　昙颜低了头不开口，付舟予哈哈一笑：“怎么了，不弃。来，我们好好逛逛。”付舟予拉了昙颜的手便逛起了街道，顺在人群里，昙颜恍惚，有一种飘渺的幸福感，却好像下一瞬就抓不住了。
　　人群里，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们，玄铁般的黑色，深深藏了慑人的光
　　。与此同时，付舟予对着暗处暗暗打了一个手势，简杨随机消失在人群里。昙颜几乎同时也是背后一僵，下意识浑身如同豹子般警惕起来。
　　付舟予捏捏她的手，一脸无辜：“不弃，你怎么了。”
　　“没事。”昙颜稍稍放松了身子，付舟予那双漂亮的眸子似笑非笑，隐藏的漩涡藏在昙颜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能进入昙颜的记忆里把昙颜拉回来，那样她就不用遇见那些人，而那时无用的我就不会成为她的负担。师父靠着我说：“觅觅，不用伤心，有些人遇见了是不会后悔的。姜昙颜遇见了付舟予，她永远不会后悔的。”
　　“不弃，你喜欢花灯吗？”
　　“不喜欢。”
　　“你喜欢首饰吗。”
　　昙颜看了付舟予一眼：“肤浅。”
　　“我也不喜欢。”
　　“那这个呢。”付舟予魔术般拿出了一个小泥人，在昙颜眼前晃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付舟予表情很受伤：“不弃，你不觉得她像你吗。”
　　昙颜皱着眉接过了那个小泥人，看着泥人圆圆的头和圆圆的身子，微圆的眼睛和红红的小嘴巴，腰边还贴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的泥条，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她的佩剑。昙颜一脸嫌弃，但到底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像新月的弧度。付舟予看着昙颜的笑不由也笑了，语气淡淡：“不弃，你该多笑笑的。像个小姑娘的样，多好。”
　　不远处的一双玄铁色眼睛看着昙颜的笑，不知不觉起了波澜，黑幽幽的，像埋了无底深渊。付舟予有意无意挡着昙颜，高大的影子完全笼住了昙颜的影子。
　　“馄饨喽，卖馄饨喽。”一个老汉支着一个白色小帐篷在角落叫卖着。
　　昙颜突然牵起了付舟予的手：“走。”
　　付舟予没回过神傻问着：“去哪儿？”昙颜转过头绽开了笑，微风压着街边的海棠，香气旖旎，付舟予看着昙颜的眼神一荡，回过神时已到了馄饨摊前。
　　“来两碗馄饨。”昙颜招呼着老板。
　　“马上就来~”老汉朗声应了，佝偻着背在锅前忙活着，白色气雾腾腾的向上飘着，老汉黝黑的脸上沟纹纵横，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流着，长长的须发上也沾上了水珠。
　　“你坐在这到挺自在。”昙颜看着付舟予高高的身躯窝在小板凳上，还伸手给她擦了擦面前的桌子，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这种生活很好。”付舟予垂着眼，昙颜摸不清付舟予的态度。
　　“来喽，客官久等了。”老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了桌，昙颜谢过了老板，催促着付舟予快吃。付舟予看着手里白净的瓷勺子，慢慢笑了，舀起了一个馄饨放在口中慢慢品着。
　　简杨在小巷子里看着自家主子吃馄饨，惊讶地张大了嘴，主子平时用象牙镶玉的勺筷，必须再三洗净，怎么这是突然转性了。不过看着主子吃馄饨真的好香啊。简杨咽了口水摸摸咕咕叫的肚子。主子真是没人性，叫我查言不弃的身份和暗中来到离乡的万俟筠之的动机，查完了又不管饭。
　　埋头吃的正香的昙颜下意识瞟到了小巷子，一只筷子“嗖”一声直射简杨，简杨一步踉跄向后躲，凝眼看着飘下的几根头发丝，咕咚一声咽了口水。
　　昙颜看着付舟予，很认真地说：“我并不喜欢有人一直盯着我。”
　　付舟予一挑眉没说话，暗暗让简杨自己找地方呆着。回过头又对昙颜笑着：“不弃，你吃辣吗。”
　　“……吃。”付舟予用自己吃馄饨的勺子舀了小半勺辣椒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皱着鼻子道：“我给你少放一点，这家辣椒很辣。”昙颜看着付舟予微倾着身子给自己的碗里放辣椒，然后把勺子放在他碗里的汤汁里涮涮，又接着大口的吃着，高挺的鼻梁上被辣出了汗，显得肌肤晶莹，唇色粉莹像沾了水的蔷薇。
　　有那么一瞬间，昙颜的心不受控制的跳乱了分寸。
　　付舟予含着勺子嘴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不弃，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昙颜看着付舟予黑如墨玉般温润的眸子，眼神亮亮的说：“简单，安稳。有我，有我妹妹阿觅，我们种上一院花草，养一窝猫狗，开个小饭馆。找简单的男人嫁了。”
　　付舟予慢吞吞咽下了口中的馄饨，低声哑笑着：“很好啊。”
　　昙颜苦笑一声：“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付舟予望着远处的天空，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不弃，你吃好了吗？”昙颜点点头，付舟予拉着昙颜的手就跑：“不弃，陪我看一次离乡的皮影戏。马上就开始了。”
　　昙颜跟在他后面跑着，看着身前目光亮亮的付舟予，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很踏实，昙颜有些想笑，但更想哭。
　　一场遇见，一场毒，一饮而尽，一世伤。
　　昙颜跟着付舟予一路跑到苏韵河的念桥上，此时已接近妹喜节的尾声，街边的大部分灯笼已熄灭，大多数游玩的人也回家去了。少部分留下的人要不是摊贩要不是江湖儿女要不就是这离乡的皮影戏班。
　　这皮影是专门为在这一天劳累辛苦的摊贩和孤身四处漂泊的人准备的，让他们在妹喜节别人热热闹闹你侬我侬热闹一场之后自己也能热闹一场。
　　皮影戏班就落在一条长长的船上，所以便就近就在水面上搭一个戏台，想看戏的人就撑着船飘在苏韵河上凑成一窝看，每条船上的人自备吃食，但往往是东边船一口酒西边船一口肉的凑在一起吃，大家热热闹闹的过个大半夜倒也不亦乐乎，累了就在船上休息，架一个小纱帐，听着虫鸣流水声睡去，第二天醒来又各自忙着过活。
　　昙颜坐在桥边上荡着腿，听着从不远处河面上传来的嬉笑怒骂声，看着大船上一处白布后的小小光明。一阵咚咚锵锵锣鼓之后，布后就出现了两只影子，随之咿咿呀呀的唱声就响了起来。
　　原本吵吵哄哄的汉子们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苏韵河的水缓缓流动的声音，似乎还有月光逗着水里的鱼儿咕嘟声，一片呢喃。
　　昙颜抬头看着站着看远处的付舟予，伸手拉了拉他宽大的衣袖：“你怎么会想看这个？”
　　付舟予顺势坐在了昙颜的身边，指着不远处的光亮：“你看，他们朴实但过得光亮鲜活，自在肆意。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有酒就大口喝，有肉就大口吃，没有人会计较谁拿了谁的东西，或多占了谁的一点便宜。离乡细雨青山，屋瓦白墙，配上这种生活叫快活，但配上我们的生活却叫人生，叫命。”
　　付舟予又贴着昙颜的耳朵，似喜似悲地笑着说：“咱们，是一种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昙颜？还是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