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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是相识 空气中似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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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重重帷帐,穿过无数回廊,一路上我见了四季不变艳丽的繁花园,以及一路由春到冬应有的极致景色。本该热闹的景色,可我,却闻到了无尽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散的尘土的萧瑟的味道。
我惊讶,这晋国大王果真如传言般这么宠爱昙夫人,不光费劲心思使用秘术保持这四季之景,再瞧这白玉雕的扶手和龙凤檀质地的长廊,上等玉蛹吐的冰丝织成的帘子,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嵌在长廊上檐,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我想着只怕晋国大王把国库的宝贝都搬来了这里吧。可偏偏这里的女主人对这里瞧不上半点,自个儿带着贴身婢女搬到了这寻苑的最偏处小屋——竹风。
竹风是专门给下人居住的,可毕竟竹风在寻苑内,也算得上是清净雅致。虽比不起前面的富丽绝伦,但倒也别致。
竹风,顾名思义竹子会很多。
我规规矩矩的跟着带路婢女走了好远才来到竹风,闻够了一路来的金钱味,突然间闻到了清新的竹香,不由一阵清爽。四周竹林错落分布围着竹风,进了门便是小桥流水,植着夏荷,曲折小路,铺着卵石。冬梅林占了大半土地,树树腊梅似火。
小路的尽头对着的便是昙夫人卧室的正门。整个竹风只有一件竹屋,便是昙夫人的卧室。我一眼便注意到一扇大大的镂花窗子,遥遥对着远处空旷的灰蒙蒙的天空。屋内窗旁便是一张软榻,再往里也只有一张床,一立柜,一竹桌,四把小椅,一盏灯。屋子内冷冷清清,没有人味儿,简朴的也不像话。
“明明是雅致景色,也有腊梅映衬,可偏偏是冬季,夏荷枯败,流水结冰,怎么看都凄凉。夫人又不愿搬去前面的屋子,只在这受着,再健康的人呆久了也得得了病。何况夫人身子又不好。夫人从未要见某人,这次特意召了你,觅姐姐你可得劝劝夫人。”昙夫人的婢女芥尔在我耳边说着,边说边把我领到了门口,让我自行前去见昙夫人。
我笑眯了眼,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小丫头,我知道你关心主子,你放心好了,我会劝她的。你还是去会会你的小情郎吧。”她羞红了脸,清脆应道:“觅姐姐你真会开玩笑。”说罢,急忙给我指了一个方向,便跑走了。
想找到昙夫人并不难,竹风就那么大,又只有一间屋子,她无处可去,且听说昙夫人日日躺在榻上,对着窗口发呆,所以,我一进门便瞧见了她。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三次见到昙颜,也就是是昙夫人。她已没了半分初见时的光彩。她的脸白的没血色,原本花瓣似的嘴唇因为不吃不喝已干裂渗血,衬得脸色愈加苍白。双颊削瘦,下巴尖尖,更不用提身子,衣服似轻飘飘套在身上,没个着落。偏偏那双眼睛,瞳仁乌黑乌黑的,一眼便攥住人的目光,却不再像以往黑的如夜幕,其间似闪着细碎星光,而是像死海深渊,暗光沉浮。
她此刻正转过头来直直望着我,看着我时才渐渐隐去了那一点暗光。我心间一瑟缩,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她及地的长发,枯黄泛灰不似原本缎子般滑亮,我眉头一皱,心中悲凉。
空气中似弥漫苦艾酒的味道,淡淡的苦浓浓的辣,我嗅嗅鼻子,眉头皱的更深,不像苦艾酒还像是米酒,带着微微的甜。我想着怎么如此复杂,不由挠了挠头发。
“你怕我。”她轻轻开了口,疑问却又肯定。我一惊猛地抬头看着她。她哑着嗓子又道:“你不能怕我。世人怕我骂我,可你不能怕我。因为怕我的人想我死,骂我的人我想他死,他们最后都死了。而我舍不得你受苦,从小把你当妹妹看待,从小就舍不得。”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头,手下摸到的尽是硌人的骨头。
我弯下腰直面着她,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我是心疼你,你何苦呢。”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歪着头看着我,带着少女的娇俏,敲了我的脑门。
“傻!你若心疼我,便成全我。”
我不理会她的话。“大王下手可真狠。”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摸上她细白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
她抽回手,拿袖子悄悄掩起来。“都过了许久,不提了吧。”
“好,不提便不提。”我大大的咧嘴一笑:“你若真想让我施这秘术,便再等两日。我算过了好时辰,若是在别时施术,我可不敢保证能让你体会到当时的幸福。颜颜,你再陪我两日,可好。”
我满口扯瞎话,瞪大眼睛水汪汪望着她,装着可怜。昙颜嘴角带着一丝笑,似乎看穿了我。我梗着脖子,不敢低头。
“好。与你叙叙旧也好。虽然你早已忘了我。两日后也正是予哥哥的忌日,正好。”我心中一惊,不禁暗苦道:我本意非如此啊!
我正想再上演一码姐妹情深的戏,来让昙颜有活下去的欲望,可芥尔这个小丫头偏偏这个时候蹦蹦哒哒进了屋子,来叫我们吃饭,手中还捧着一束腊梅枝,把腊梅枝放在了昙颜的枕边。
芥尔从床边走到榻边,对我们笑道:“夫人,觅姐姐,我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菜。夫人,虽说您吃不下,但您今日可要多吃点啊,您妹妹在,您一定会很开心的。奴婢这就去上菜了。”说完,芥尔又蹦蹦哒哒离开了。
我一脸诧异望着昙颜,她知我心思,说了一句:“我的身边用不着那么多规矩。芥尔是个小丫头,这个样子多好,天真活泼,有个丫头的样。”
我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颜颜就是好,天底下颜颜最好了。我们来吃饭。”“失忆了嘴还是这么贫。”她嗔了我一眼。我承认我对谁都是自来熟,但对昙颜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不由的想亲近,想逗她笑。
大概我们以前是真的认识吧。
芥尔这丫头虽然闹了点,但手艺确实不错。笋香伴着浓浓的鸡汤香丝丝缕缕勾着人,白果清炒虾仁,爽滑鲜嫩,香菇菜心,清香爽口,西湖醋鱼,酸甜诱人。我瞧着一桌子的美味,味蕾全开,心情大好。
“颜颜天天都是好口福啊,快吃快吃。”我扒着饭,向嘴里塞着虾仁,又含糊不清地说:“颜颜你什么时候吃相变这么斯文了,大口的吃才香嘛。你不最爱吃醋鱼吗,快吃啊。”
昙颜捧着碗,小口的,静静的,慢慢的吃,听了我的话,停下动作问道:“你不是失忆了吗,想起来了?”她有些激动地看着我。
我把脸从碗中抬起,迷迷糊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失望。“没关系。你看你像几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这几年你都怎么过的啊。”她伸手拈掉了粘在我脸上的一粒米,又慢慢吃饭,似无意一问。
“唉,这都怪师……实在是太好吃了,芥尔的手艺真不赖,难怪你的小情人那么喜欢你的,是吧?”我朝着坐在一边绣花的芥尔抛了个媚眼。“不如从了我如何啊,小美人?”芥尔脸一红。“觅姐姐你又拿我逗笑了。”她把正在绣的帕子往我身上一丢,红着脸跑了出去。
“阿觅,你真是越来越无赖了,不像个姑娘家。”昙颜瞪我一眼,我笑嘻嘻地招呼她快吃菜。
屋外寒风呜呜吹着,腊梅树上似烧了一片流动的火,细小的白屑飘飘落下,撒在窗台上嚓嚓作响,仔细一看,下雪了。伴着屋内热气腾腾的饭菜,我这才感觉这竹风也有了淡淡的温馨的味道。我忍不住无声勾了嘴角,悄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我闻到的味道像是师父酿的梅子酒,好香甜!
“颜颜,雪!”我指着窗外,唤着她来看。她给我披上了衣服,又给我拢了拢衣襟,才看着窗外的雪,眼中绵延怀念。我看着她替我拢衣襟的手,她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带着薄茧,专属习武女子的手,想当初使得一手漂亮的剑术和暗器,只不过可惜了。我看着她手上因肤白而显出的的淡青脉络,随即伸手捂上了她的手,笑道:“你的手好凉啊,我帮你捂。”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这么帮我捂。”她顿了顿:“两天之后你自会知晓。”
我慢慢收起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难道在美梦中化成灰比活下来面对现实好?”她不答。“难道我收去你痛苦的回忆只留幸福比拥有完完整整的记忆好?”她又不答。“我收去了,不等于它不存在。你依旧没法活在梦里。”她依旧不语。“颜颜,这是懦者的选择。”
她抽回了手,转身走出了门,进了梅林,淡淡的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强者,也不想成为谁心中无畏的象征。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勇敢。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会怕会爱会恨的女人。”
我看着她看着腊梅树,她的眼神执着缱绻,细雪落了她一身,她像个冰雕的人儿,玲珑剔透,但似乎随时会消失。屋内的味道顿时散了,我站在窗前长久默立。
颜颜,我天赋异禀,习得秘术,我闻的到你心中所想,你的感情,你的心情的味道我通通闻的到。你真的想如此,我成全你,我改不了你的命运,那便让你在幸福的回忆里一梦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