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少正轻狂》文雯晓情

3、采桑子

　　至今不能解答自己，为何会为你默默忍受这么多年。
　　直到我们四散，不能再相聚，突然才发现，我是如此庆幸，当初强忍着眼泪留在你们身边，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友情的光环下。
　　曾经爱过你，这是自己我的事。
　　但至少，你会永远记得我这个好朋友。

　　（一）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真话。
　　每一次提起，我都会装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很抱歉地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真是奇怪啊！”
　　真是奇怪啊！
　　一向以记性好而自豪不已的我，初中时候已经能把唐诗三百篇，宋词三百篇之类的东西背得个滚瓜烂熟的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么重要的事？
　　是的，我记得，一直记得。
　　可是我却每次都要说我不记得了。
　　因为不想提起，不是因为提起来自己就会难过。
　　而是——
　　我不想让她知道！
　　如果可以，我永远不想让她知道！
　　有时，我都会恨我的好记性。
　　如果我能不记得，那有多么好啊！
　　不记得我们四个人相识相熟的开端，那该有多好啊！
　　有时候，看着文晓云飞他们，我会觉得很不公平，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不过，他们也许并不是不记得，而是从来没有留意过。
　　啊，也许，也许还有一个人会记得。
　　我看着一直沉默着的王涛。
　　每次的四人聚会，焦点绝对是文晓和云飞。他们两个是从一开始就在发光发亮的存在，我有时候会搭得上话。
　　我知道的，我语速快，他们打不断，只要我一开始说，自己不打算停的话，他们也插不进话。
　　可明显，他们也清楚这点。
　　所以当他们觉得厌烦的时候，他们会完全不理会我，自顾自地重新展开话题。
　　而只有王涛，只有他会一直默默地听着，不插嘴。只有在他们问到他意见的时候，他才会说话。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要四个人在一起，我和王涛就是被遗留的人。我们都只是观众，看着那两个闪耀的人，在舞台的中央，尽情地表演着。
　　寂寞的人的寂寞，只有寂寞的人才看得见。
　　所以，文晓和云飞都看不见王涛的寂寞，只有我才能看到。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开始注意王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喜欢上他了？
　　（二）
　　文晓是十一月生日的。
　　我们四个人，有互相过生日的习惯。无论大家身在何方，都会想办法为对方庆祝的。一般都不能在正日，有时候提前，有时候推迟，但一定会有聚会。
　　而文晓生日的时候，他们约好回家聚会。
　　那天一早，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今天有什么安排？”
　　“云飞和王涛都要中午才能回来，我想下午一起上来我家玩，然后四点左右去买东西，晚上在我家天台烧烤。”
　　中午吃过饭后，文晓来电话了。
　　“他们两个叫我们去接人。”
　　“接人？”
　　“他们说半个小时后到，让我们去车站接他们。”
　　我匆忙打扮好，赶去刚文晓会合。
　　文晓打量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也没多在意她这别有意味的笑容。
　　见到云飞和王涛的时候，他们在车站附近一家餐馆里吃着午饭。
　　“文大小姐，为了赶回来替你祝寿，我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啊！”一见面，云飞就抱怨道。
　　“谁说要回来的？在广州聚会不就好了吗？”王涛也有点不满的样子，“我今天一搞定就冲上车了，不要说午饭，连早餐都没有吃。”
　　“别说得那么可怜，我也是明天一早就要坐车回去。”文晓坐到云飞旁边那个位置，对他道，“我要那块鸡肉。”
　　云飞明了地夹起她指定的那块，文晓张开嘴，他将肉放了进去。
　　“你们两个——”王涛愣愣地看着他们。
　　“什么？”文晓一边嚼着那块肉，一边问道。
　　“没什么。”王涛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喜悦，喜悦后面，似乎还有些悲凉。
　　“俞桑，帮我倒杯水。”云飞忽然道。
　　“为什么是我？”我愣了一下。
　　“你都打扮成侍应的样子了，当然是你啦。”他笑道。
　　“侍应？”我不懂。
　　“你也觉得？我今天一看到她的时候，还真吓到了。”文晓像是找到知音似的，拍了云飞一下。
　　王涛也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斜着眼道：“你从哪里弄来一套侍应装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在笑我的衣服。
　　我觉得很生气，嚷道：“什么侍应装，这衣服很贵的。”
　　“哦，很贵的侍应装。”王涛“从善如流”地道。
　　云飞和文晓听了大笑。
　　我努力忍下心中的气。
　　每次都是这样，我总是被他们娱乐。
　　和他们在一起，我就永远是最卑微的吗？
　　就因为我是四个人中，唯一没有被爱的那个吗？
　　（三）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四人组的友情是很讽刺的东西。
　　男人和女人真的有纯粹的友谊吗？
　　我做不到，至少对着王涛我做不到。
　　文晓也未必做到了。
　　还有他——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是文晓约她，平安夜，一起去北京路玩，四个人。
　　我答应了。
　　然后马上给王涛短信，问他要不要去。
　　去！
　　王涛很快回复我了。
　　我拿着手机，扯了扯嘴角。
　　去？
　　真的？
　　就因为是她约你的？
　　那好吧，那她就看看那天晚上可以发生些什么事吧！
　　眼中闪过一丝酸涩。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忘记的开端。
　　我喜欢王涛，但王涛喜欢的，不是我。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因为在最早的时候，他们四人会成为朋友，很大部分的原因是，王涛总是主动找文晓说话，甚至经常在文晓和云飞说话的时候，故意弄些小动作引起她的注意。
　　一开始，云飞和文晓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同是班长，然后多了王涛，是因为王涛主动亲近文晓。只有我，俞桑，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一个，看着他们三个人热闹，然后很不要脸的也凑了过去。
　　俞桑啊俞桑，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在一起？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和他们一起的。
　　那样的话，你就不会爱上王涛，更不会看着他注视着文晓的眼神而难受。
　　可是，那样的话，你现在就会更寂寞了。
　　不仅没有爱情，连友情也没了。
　　平安夜那天晚上，四个人的聚会终于没有实现。
　　因为王涛临时说有事，要开会，文晓想了想，决定另外再约时间。
　　我却不信，有人会在平安夜开会吗？
　　别说那本是平安夜，只看那是个星期六，也不可能有人会选在那种时间开会。
　　那不过是王涛不敢来的藉口罢了。
　　想见到文晓，却又害怕见到她。
　　这种感觉，我明白。
　　因为我也是这样。
　　想见王涛，却又害怕见到他，见到眼里只看得到文晓的他。
　　所以，每次四个人的聚会对我来说，都是煎熬。一种就算明知是煎熬也要去承受的痛。
　　现在这种煎熬，轮到给我这种煎熬的人来承受了。
　　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
　　（四）
　　元旦过后的一个星期六，我跑去找王涛。
　　王涛本说有事，但我坚持要来。
　　“我有话要和你说。”我语气坚决。
　　终于，他答应了。
　　我看着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王涛，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坚决。真的必须说清楚吗？继续像现在这样不行吗？
　　“有什么重要的话，非得现在说吗？”王涛有点无奈地看着我。
　　“很重要。”
　　“好吧，那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吧。”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M记坐了下来，王涛买了些吃的，放在桌上，但我没有动手。
　　“吃点吧！”王涛撕开番茄酱包。
　　“平安夜那晚，你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吧？”我很直接地问他。
　　“开会，教授突然叫开会，有些课题要讨论。”像预先设定好的答案一样，王涛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真的？”我依然不相信。
　　“你不信也没办法。”他耸耸肩。
　　“你不是因为怕见到文晓，怕见到她像上次那样总是粘着云飞，一副小女人的神情？”我冷冷地道。
　　“你真会编故事。”他低头吃着薯条。
　　“喜欢她就对她说啊，现在这是算什么？你不觉得累吗？”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很生气。
　　他只继续吃他的薯条：“你真的不吃？那我全吃了，到时候不要说来找我，我都不请你吃东西。”
　　“你本来就这样。我那么山长水远地从大学城跑来找你，你也不过请我吃饭堂，文晓来找你，你却请她吃M记。你本来就是偏心。”说到这点，我更生气了。
　　“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看了我一眼，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几根薯条，“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对不起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等一下。”我连忙叫住他。
　　他转过头看我。
　　“我还没说完。”
　　他慢慢坐下，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故意拿文晓的事来刺激你的，但我真的想知道，真的想从听到你亲口说，说你喜欢的是她，一直是她，没有改变过。”我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是要刺痛他，真的。
　　但只有听到他亲口承认，我才有足够的力量，放弃对他的感情。
　　再像现在这样维持下去的话，太辛苦了。
　　可是王涛却没有说话，沉默着。
　　忽然，他站了起来：“我还有事，真的要走了，你慢慢吃。”
　　他转身走开。
　　我追了上去：“我喜欢你。”
　　他站住了，回过头看我：“为什么要说出来？你明知——”
　　“我是明知你喜欢的不是我，可你不也明知她喜欢的不是你吗？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要么你干脆地拒绝我，我们单纯地做朋友，要么你答应我，我们尝试在一起，你也尝试忘记她。”
　　我不要再在这样僵局里了。
　　（五）
　　我看着王涛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我们之间那张纸，终于挑破了。我五年的单恋，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最后那句“对不起”就是我五年执着的结果吗？
　　这样也许更好，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放弃他了。
　　只是，为什么要哭，眼泪为什么要掉下来？
　　这明明是好事啊！
　　不是吗？
　　时间会收拾我的心疼的。
　　会的！
　　可是，还没等到那天，文晓又约我们了。
　　大年初一的下午开始，四个人在她家，像以往那样烧烤玩闹，然后晚上去市政广场看烟花汇演。
　　我对着镜子好好收拾容妆。
　　其实无论我怎么打扮，他们都会觉得我老土。因为我永远不像文晓那样会打扮，那样会穿着。
　　那天，文晓是一身黑色。
　　黑色的V领上衣，黑色的蕾丝裙子，还有一条黑色的袜裤。外衣的一件浅军绿的中褛，还有一对褐色的皮靴，围巾是玫瑰红的，在那身黑色的衬托下，显得特别鲜艳。
　　我真庆幸她穿成这个样子，因为这这种突出的打扮，让我第一次不用被他们笑话我的着装。
　　云飞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她，惊讶得合不上嘴：“她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你对她这身衣着有意见？”我问他。
　　“她不适合这种装扮。”云飞皱着眉看着她。
　　“你们在说什么？”文晓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干嘛穿成这样？”云飞很直接地问她。
　　“不好看吗？”
　　“好看，但不适合你。”云飞笑笑道，“就像街边做某种职业的女人。”
　　“去死吧！”文晓伸手拍了一下他。
　　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云飞说的不适合，是说文晓不适合这种低俗的打扮。是啊，文晓在他们眼里，一向是知性美女，不像我，只是个侍应。
　　王涛最后一个到，我看着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可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来就被文晓那身打扮给吸引住了，只不过，他和云飞反应是一样的。
　　“你干嘛这么想不开？”王涛的话照样换来文晓娇气地一拍。
　　他笑着跳开。
　　那天晚上，被说成了某种特殊职业的文晓干脆扮演起某种角色来，在云飞玩笑的一句“多少钱一晚”后，伸手挽着云飞的手臂，嗲声道：“价钱这种东西，我是看人来收的，重要的是环境。我要四星以上的酒店，外加西餐红酒，精油香薰。”
　　“哗，你出道多久了？四星？”云飞并不意外她的反应，继续玩笑着。
　　“重要的确是出道多久，而是值多少不是吗？”文晓一阵媚笑。
　　王涛斜着眼看了他们一下，半玩笑半认真地骂了一句：“奸夫□□。”
　　文晓闻言也不气，另一只手挽上他的手臂：“那你要不要一起？我们玩3P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文晓有时候就是这样放得开，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什么都敢说。
　　3P！
　　是啊，我已经退出了，剩下的，是你们三个人的纠缠。
　　（六）
　　我本以为我们四个人会继续这种聚会，一直下去，直到我们四个人各有归宿为止。
　　可是，文晓要去北京实习的消息却打乱了这一切。
　　她七月要出发，我们四人六月底抽了个空聚了一次。
　　听说云飞要写一首诗为她送行，于是我决定写一篇文，将我们相识相交六年的感情写进去。
　　我吩咐文晓，等到了北京再看吧！
　　文晓狐疑地看了看我：“里面写了什么？”
　　“你以后看了就知道了。”我笑笑道。
　　七月考完试三天后，文晓要出发了，我们一起去火车站送她。
　　她的爸爸妈妈也在，我听到他们吩咐文晓：“我们不会说坚持反对你留在北京工作，但我们必须告诉你，我们不希望你留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难道文晓这趟出行，是决定不要回来的？
　　她不是说一年而已吗？
　　我看了看文晓，她笑笑没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我写给她的那篇文章，似乎言中了什么——
　　“四个人的爱情，很悲哀。我们四个人，竟然没有两个是两情相悦的；我们四个人，可笑地进行着彼此的单恋。终于，我首先抽身离开，现在，你也要走了吗？”
　　文章最后，我问她，是不是终于要离开这感情的漩涡。
　　看来，不幸言中！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四个都是那么可怜。爱情与友情共生了那么多年，终于，现在我们选择硬生生地将它们撕裂。
　　幸好，除去爱情，我们还留下了友情。
　　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