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千石]预告犯罪》佑纪

9、第九章

　　漫画家早年也是画讽刺漫画的，对世态的描写冷峻犀利；近年来他的性格温和不少，内容转向对人性的深入挖掘与刻画。笼岛千绘子毫不否认他说的真实的人性充满魅力，但对于看待这个回答的角度持保留意见。
　　比如说，一个家庭幸福、性格开朗热情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会受到不少人的喜爱；但对于漫画家来说就有些乏善可陈：作为一个故事的主角，这样的人物未免显得太过单薄，身上具有层层反转、重重秘密的人物才是一个好的主角。笼岛千绘子完全相信漫画家会更喜欢那种白切黑或者黑切白的人。
　　有时她难免会想，如果自己是一个故事的主角，这个故事会如何发展？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充满突兀的结局，因此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成篇章。
　　她不能是运动漫的主角，她3岁开始学习剑道，确实也取得一些成绩；然而从国三起便更改自己的兴趣，退出学校的剑道社加入漫研部。
　　她也不能是少女漫的主角，毕竟她和她喜欢的人没成眷属。笼岛千绘子苦中作乐地想，如果只是想画一个短篇的话，或许自己还能当个主角，故事的主题就是苦涩的青春里失败的暗恋。也许什么时候可以向高中社团认识的那个后辈约稿，让她画个这么漫画。

　　现在是秋天。
　　自从夏天和千石清纯短暂地见过一面后，笼岛千绘子就再没收到他的消息。她用推特小号关注了千石清纯的账号，对方的账号也许久没有更新。
　　最后还是从真田弦一郎的祖父那里听来的：“最近警察学校忙得厉害，弦一郎那小子也很久没回来了。”
　　“这么忙啊。”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笼岛千绘子又打开收信箱，看了看那天千石清纯发来的消息。前后只有四条，其中一条还是图片。她忍不住来回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当天发生的事情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当然不会是。藤原理香也搬出了公寓，新搬进来一家三口。那个小孩是在学打网球的小学生，笼岛千绘子经常能看见他在公寓底下对墙壁练习网球。他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放了一只水壶和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时不时会转播一场网球赛事的情况：“现在来到日本选手手冢国光的赛点。大河原老师，您看这个比赛的结果是……？”
　　“当然是手冢选手。接下来是他发球，而我们都知道，他有一个绝对会赢的发球。”

　　千石清纯会不会也这样做？在练习的时候，放上一个收音机，听着自己喜欢的选手的比赛，充满干劲地加油？
　　仔细想起来，笼岛千绘子其实也看过一次手冢国光的比赛。那时候她读高二，真田弦一郎读国三。比赛前一晚，笼岛千绘子去真田家里做客，顺便久违地练习一下剑道。
　　“我来做你的对手。”真田弦一郎放下碗筷，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严肃而郑重地说。
　　笼岛千绘子直觉他的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的，但她还是说：“好。但我可不会因为你明天有比赛就放水哦。”
　　他们两个小的时候，笼岛千绘子还能凭借自己早早发育的身体和左利手的优势在剑道上战胜真田弦一郎；随着真田弦一郎也发育开来，又每日练习，曾经打进全国大赛但如今勤于晒网的笼岛千绘子很快不是他的对手。
　　这次的比赛结果稍有不同，笼岛千绘子和真田弦一郎各得一本。真田弦一郎先取一本，随后是笼岛千绘子。
　　她察觉出真田弦一郎的心情稍有动摇，便叫停比赛：“你在想什么？剑道，是一项心无旁骛的运动，你明白的吧？”
　　真田弦一郎低下头。
　　“明天的比赛，很棘手吗？”
　　真田弦一郎说：“明天的比赛，我可能会对上一个一直想要战胜的对手。而且，明天的对手学校也……”
　　立海大的决赛对手是东京地区的青学，升入高中部的笼岛千绘子也有所耳闻，关东大会决赛时，在双方学校的部长均缺席的情况下，青学打败立海大成为冠军。自从真田弦一郎进入立海大的附属中学，立海大网球部一直是冠军；故而笼岛千绘子也多关心了一下。

　　“那很好啊，”笼岛千绘子说，“终于有机会战胜他了，不是吗？很激动？”
　　“……是。”
　　她笑了起来。“修炼还不够啊，小朋友。”笼岛千绘子用手中的竹刀轻轻敲了一下真田弦一郎的脑袋，看他的神情迅速转为不满后，将竹刀塞进他手里，“等你打败网球上的那个对手再来打败我吧——竹刀和榻榻米都记得整理好，这是对你心性的磨练。拜拜啦，我要回去睡了。”
　　“千绘子——”
　　“这几天一直熬夜看漫画呢，今天不早点睡，明天起不来去看你比赛啊。加油，真田。”

　　话虽如此，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在笼岛千绘子脑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反而不是真田弦一郎的比赛。她在青学的观众席上，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橘色头发，穿着绿色的运动外套——那是会让人联想到春草逐渐萌发的绿色。
　　她很快想起来，是在全国大赛刚开始的前几天，她去东京看望朋友时顺便路过比赛场地，便进去看了一眼。笼岛千绘子是在那时候看到的那个人。
　　他们学校好像在比赛中失败了，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起。那个人仰着脸，似乎在隔着铁丝网看明晃晃的太阳；他的头发也泛着太阳般的光芒。笼岛千绘子觉得那个人有些失落、有些沮丧，但这也是常有的事，很少有人能真的对自己的失败毫不在意；但是他很快便收回视线，笑着将双臂搭在身边的同伴们的身上。
　　他笑嘻嘻地说了什么，原本没精打采的同伴也恢复精神。
　　“真是的——因为千石把别人的好运气都抢走了吧？下次精准一点啊，别抢到我们身上。啊，真的好想继续打下去啊。”
　　“抱——歉，下次我会这么试试的！”那个人说，“运气当然是实力的一部分，但也别说得这么轻松啊。回去继续练习，怎么样？太一，我们明年在高中的全国大赛里拿冠军，国中的全国冠军就交给你了。放轻松放轻松，没那么可怕的。”
　　被叫做太一的应该是个一年级学生，很慌张地跳起来，又握紧拳头，大声说：“我会的，千石前辈！”
　　于是千石前辈很轻地笑了一下，温和而稳重地说：“即使没完成也不要紧，只要那是你的梦想，并且为之努力过就好。话虽如此……加油啊，太一。”

　　笼岛千绘子后来和真田弦一郎汇合时，询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做千石的选手。
　　“千石清纯？”真田弦一郎说，“前不久的日美友谊赛上，他是单打三。怎么问这个？”
　　她随口瞎说：“过来时听说的，说能打败你。真的假的？”
　　真田弦一郎不在意地冷笑了一下。

　　千石清纯站在青学的观众席里，应该是青学的支持者。他很投入地观看场地里真田弦一郎和手冢国光的比赛，完全没有注意到别人投向他的视线。于是笼岛千绘子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比赛中。
　　网球比赛和剑道比赛是截然不同的氛围。剑道要求心平气和，要求从容不迫，道场里除去竹刀挥击和选手大喊落点的声音，完完全全是肃穆的；而网球比赛里的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笼岛千绘子很快觉得没意思，她又去看周围的人。
　　一个小女孩挤在人群中，脸上露出怯懦不安的神色，不知所措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笼岛千绘子和小女孩对上视线时，清晰地从她的眼睛中看到求救的信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穿过人群走过去，严厉地说：“你在干什么？”
　　中年男人的手还放在小女孩的身上，笼岛千绘子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毫不让步地瞪着男人。
　　“少罗嗦……”中年男人说。
　　他注意到周围有其他人纷纷看过来，掂量了一下，便想偷偷离开。
　　笼岛千绘子可不允许，她说：“你站住。”说着，她推开一个因过分投入比赛而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学生，踩在对方的椅子上，和中年男人形成身高差。笼岛千绘子举起双手，模拟着将竹刀举过头顶的姿势，狠狠地向中年男人的头部劈去。
　　“啊！”中年男人痛呼一声，晕了过去。

　　笼岛千绘子揉揉自己发痛的手，问小女孩：“你没事吧？”
　　小女孩有些被吓到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啊，吓到你了吗？安心啦，我不会揍你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下：“这种说法，反而听起来更吓人哦？小妹妹，英姿飒爽的猎人为公主殿下赶跑了棕熊，很帅气的剧情吧。”
　　小女孩笑着点点头。
　　“谢谢你，”她小声说，“那个人要怎么办？”
　　笼岛千绘子说：“嗯，我会送他去警局的。如果你方便……”
　　“我方便。”她说，“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笼岛千绘子冲她笑笑，这才有空去看是谁帮她解的围。
　　是先前那个，据说叫做千石清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