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莱姆斯]吻我以月》佑纪

1、1/6月亮

　　“露娜。”

　　卢平在一片混乱中，听见有人很轻的声音，呼喊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十多年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因此他的身体像锈化的机器一样，半天才迟钝地向声音来源转去。

　　他看了半天，没看到他认识的人。当然啦，这是当然的。

　　“露娜。”那个声音还在喊。

　　卢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但很快，纳威——那是弗兰克和艾丽斯的孩子——急切地看向自己，说：“卢平教授，您能看看卢娜吗？她被咒语击中了，她晕过去了。”

　　“露娜？噢，哦，是啊，卢娜，她也叫卢娜。”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很狼狈，但整个环境都很狼狈，因此他的表情既合理，又不突出。卢平蹲下去，检查昏迷中的卢娜，她好好的，不像另一个露娜的命运。他的朋友们在一旁为着其他人的死亡哭泣，卢平说着，“没事，她会好的”，便匆忙站起来，走到一旁安慰哭泣的朋友。

　　此刻他很愿意和悲伤的人站在一起，悄悄地借他们表达自己的悲伤。

　　“谢谢……”朋友含糊不清地说。

　　卢平微微笑了笑。“不要紧。打起精神来，好吗？”

　　朋友看向他，露出一张悲恸的、无望的脸。他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蓦然看到自己的过去。卢平尽可能永远保持温和的情绪，但毕竟万事无绝对。所以为了嘲弄他，梅林让他面对这一切。

　　“很疼吧。”露娜说，“毕竟失去了这些……”

　　她这么问他，是在他五六岁。他从狼人变回虚弱的人，露娜扒在墙头，同情地问他。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微笑着说，不疼。“我想到露娜在我隔壁，就不疼。那人也很可怜，但我会保护你，不让他发现你。”

　　露娜的眼睛里很快涌上泪。

　　后来他与露娜的关系颠倒，露娜仿佛很痛地躺在地上，又躺进他的怀里。她说一句，便要休息很久，让卢平以为再也没有下一句。他在过后好久才拼凑起她断断续续说完的话，不疼，真的。莱姆斯在嘛……

　　卢平的眼泪便落在她的脸上，平静的、安详的、全无怨恨的脸。他知道不应该，但他哽咽着说出声：“疼啊，露娜。疼。”

　　这是对五岁时的回答的更正，还是对露娜临死前安慰自己的谎言的拆穿，卢平无从得知。他只是下意识的，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直到月亮升起，直到月亮再也不肯光顾人间。

　　但所有这一切，都要从他跌进河里、淋满一身月光的夜晚说起。

　　……

　　卢平一家住在麻瓜与巫师混居的小镇上。每年年末，附近的麻瓜便会聚在一起，张灯结彩，欢迎新的一年到来。卢平的父母参加过很多次，而这是他的第一次。莱姆斯被父母打扮成麻瓜小孩一样的装束，左右手牵着自己的父母，去看灯，看月亮，看人们积攒了一整年的欢欣与笑。

　　年龄相仿的麻瓜小孩来邀请他，他们在河面凿出一个冰洞，用一杆细长的棍子捉弄隐隐游动的冬鱼。莱姆斯询问地看向他的父母，得到肯定的答复，便和他们一起去玩。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小孩子做事大多没有理由，都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但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说：“多酷，看！”

　　一条鱼在挣扎中跳上冰面，鱼尾剧烈地拍打冰层。小孩子发出天真的笑声，呼朋唤友地看它尾巴摆动的幅度渐渐变小变缓，渐渐微弱下去。莱姆斯在那尾鱼被旁观死亡的命运中忽然感到悲哀，他伸出手，将它小心地放回河里。“这不好玩，”他温和地说，“它应该和我们一样好好地活着。”

　　他的新朋友们露出无趣的神情，左右看了看，起身跑到河边。莱姆斯被留在原地，他有些茫然地站着，突然迎接一阵零零散散的石头。

　　他们没想用石头砸他，反而更糟。石头落在冰面上，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缝。莱姆斯下意识往河边跑，没跑几步，冰面轰然裂开，他栽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自然一向公平，不管落入河里的是麻瓜还是巫师，只要是不通水性，就只有等死或等他人救。年末的活动热热闹闹，没人会在意一条结冰的河；只有始作俑者在跺着脚笑，仿佛是重新观看一尾跳上冰面的鱼。后来他们的笑声也消失了，突然间明白过来生命与死亡的意义一般，在骚乱的脚步声后离开。只有那尾鱼在他的身边，茫然又欢快地游来游去，亲切地吻他的脸庞。

　　莱姆斯被人拉出水面，空气以不同于温暖的河水的冷冽包住他。“好冷。”他哆哆嗦嗦地说。

　　“这是当然啦，现在是12月份。”救起他的人是个亲切的中年男人，带着莱姆斯来到河岸，让旁边的人从背包里找出一条毛巾。

　　“那么麻烦做什么？你可以直接给他用咒语呀，”莱姆斯这才注意到，那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她的笑容亲切，带着互为同类的亲近感，“他也是巫师！对吧？”

　　“呃，我确实是……”

　　“这就好办了。我想想，烘干。温暖如春。点灯。”成年巫师一连说了几个咒语，莱姆斯的衣服和头发重归干燥，身上涌出春日般融融的暖意。最后，他被成年巫师赠予一盏小小的玻璃灯，灯罩里跳动着明亮的蓝色火焰，“拿着玩儿吧。”

　　“我也想要。”小女孩说。

　　于是莱姆斯局促地将灯盏递给她。“给你……”

　　她扭头看向莱姆斯。她有一双火焰般蓝色的眼睛，又像某种特殊情况下的月亮。莱姆斯在成年后去旅行，站在山火平息后的森林之间，看见被烟尘阻隔的月亮显出幽荧般的蓝色。但露娜的名字当然并非来自这种暗示不详的结果，她生于某个月里的第二个满月，一个千载难逢的幸运，一个被她后来重新解释为讨厌的不幸。莱姆斯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总是对于自己想说的话感到犹豫和迟钝，可他自始至终都这么想，露娜的像月亮般的眼睛很漂亮，很动人。

　　她微微地笑了。“我不要。”她说，“我想和你各拿一盏灯去玩，其他的麻瓜小孩都有。顺便，我叫露娜，你呢？”

　　“莱姆斯。”

　　“莱姆斯。没有我的好记。”露娜认真地说，“你有昵称吗？”

　　“我——”

　　“露娜。”她的父亲将新的一盏灯塞给她，委婉地劝阻她不知分寸地继续问下去，“你们可以在这周围走走，或是去前面的摊贩上买些东西。不要再去河边，好吗？”

　　露娜点点头：“我会看好莱米的。”

　　她的父亲顿时苦笑。但莱姆斯不觉得讨厌，因此他冲露娜的父亲微笑。

　　“那我们走吧。”露娜说，“我们去放烟花，瞧，已经有人开始放了……”

　　莱姆斯被露娜拽着向前跑。他仰起头，看见红的橙的黄的烟花一齐飞上天空，带着尖锐的哨声和模糊的烟雾，带着其他人的欢呼。他想烟花是热的——当然，用麻瓜的化学知识或者巫师的魔药学知识都可以解释，烟花在爆炸的瞬间引起高温；但莱姆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仅仅是对于露娜的手的温度的移情。然后他低下头，看见露娜呵出的气体在蓝色的灯盏前结成薄薄的雾，蓝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光落在她的身上，莱姆斯直到后来才发现，她有一头同样漂亮的红头发。

　　“真漂亮。”她说。

　　莱姆斯跟着说：“真漂亮。”

　　她扭头冲他笑了。“我们也来放烟花，好吗？我妈妈给我带的小包里装了很多烟花，看。”露娜从包里接二连三地拿烟花，她数着，这个叫什么，那个叫什么；这个是什么样子，那个是另外一种样子。最后她先选定两支细细长长的烟花棒，一人一只拿着。“点起来很像魔杖，”她说，“我父亲不肯给我用他的。”

　　因为不太安全——莱姆斯原本想要这么说，但他看着露娜兴致盎然的脸，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他们的烟花棒小心地靠近灯盏里的火焰，簇的一声，耀眼的白光从烟花棒的一端冒出，比比剥剥地持续一段时间后隐没黑暗。

　　“确实很像——荧光闪烁。”莱姆斯说。

　　露娜笑起来。

　　他们又放了其他烟花。期间也有其他小孩子想加入他们，都被露娜赶走。露娜赶人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一般是假装对其他小孩的请求听而不闻，也有一两次将点燃的爆竹砸在对方身上。

　　莱姆斯觉得自己不能视而不见。“不小心他们会受伤的。”他劝阻着说。

　　“只是受伤啊。”露娜有些不服气，“他们不会死的。”

　　“不是只要不会死就可以的。”

　　她突然生气起来。“你为什么都要帮他们说话？我是在帮你出气呀。”

　　“你看到了吗？”

　　“没有。但我听到他们说了。”露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他们说你会死呢，还让其他人假装都没见过你。”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