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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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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出北京站,速度时快时慢。减速后的每一次提速,惯性的蛮力便把我推在椅背上,无法抗拒。背后的北京原来越来远,时间和距离无法阻隔的惯性,一次又一次让我依靠着它的方向。虽然三年,但时间对某些事物的触感迟钝甚至麻痹。于是“大蚌。是我。”,仅这四个字,就让我们为这三年的空白不再尴尬。
“你来北京玩?在哪?我忙完接你!”他听起来很高兴。
“打工,出差。我在北京站等着回武汉。”看表8点40,又补上一句,“9点5分的车。我下次来联系你。”
“下回来,下了火车就联系我。别要走了再打招呼。”临了还有些不甘心,“我操!这办的什么事?!”
“一定一定!这回确实忙。”听他骂人,找到了熟悉感觉“半个月后我还来,到时候别不认哥们儿。”
“哪能!给个准时间。哥们儿包辆车,领你好好逛逛北京城。”
“手机号我记着,跑不了骚扰你。给你半个月时间赚钱,把自己抽肿了地摆谱。”自己都忍不住笑。
“我操!贫吧你就!”那边跟着我一起笑起来。
看时间差不多了,道了别扣下电话。握着微热的话筒,我却无法再笑。
我想他。
他像个空鸟笼,就那么空着,不理会人们的思维惯性:空鸟笼应该关只鸟才符合常理。那个随意空着的鸟笼像个巨大漩涡,我渐渐吸引沉溺其中,于是关了只鸟进去让它完整。事实上,没有鸟愿意给囚禁,它拼命抵抗让我手足无措。
火车越开越快,离北京越来越远。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每次紧靠着,面向着的却是远离。
再一次来到北京,带着西西。
我频频深入祖国核心,西西委实羡慕,号称她也是从小“我爱北京天安门”,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看“天安门上太阳升”。拧她不过,打包上路。
从武汉坐火车到北京不到20小时,她有轻微胃下垂,坐久了胃会折得疼。幸好乘客不多,占了个三人坐,让她枕我腿上睡了一路。醒的时候问她渴不渴,递过杯子让她喝点温水,这样一来胃病好歹没犯。
“干嘛这样看我?”一顿饱睡的西西双眼灼灼,我给盯得浑身不自在。
“一海,我知道你的体贴不独对我,你的家教让你对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周到。”脸在我腿上蹭蹭,笑得了然又心满意足,“不过就当是你只对我这么好吧!反正现在火车上就咱俩熟。”
“这是哪门子家教?简直是虚伪。”西西总喜欢用肯定句式说她的猜测,这个习惯要不得,我得帮她改,“我家的唯一教育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反正以你的个性没长畸形了,也算你爸妈会教育。”
“这都能说通?你怎么不说我善于自我完善?”
她没接话,使劲闻闻我的衣服,转换话题:“嗯……枕着你腿睡的时候感觉真好,真像我爸。”
“那敢情好,连媳妇都省了,直接有个这么大的闺女。”未老先衰如斯,只有自我解嘲。
“哈哈哈哈哈~!”
小丫头的喉咙又摸着电门,全车厢的视线全被她引到我这,有这样的女儿绝对会折寿10年。
一出火车站,先看见我们的是安平。大蚌跟在后面,见我和西西并肩出来,脚下一顿,又马上加快脚步赶上来。
我站住看着他,人头涌动中,他的脸忽遮忽现。之前的记忆完全打乱,我好像忘记他般从新打量这个男人。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只要注意到,就会多看几眼的男人。记忆里的他很少故意摆出严肃,当他和你说A时,其实已经盘算到B,所以看起来好像漫不经心,但当他正视你的时候,眼睛里总爆裂出股一般人抗拒不了的凌厉。这就是他和人说话时喜欢点上烟的原因,至少可以把眼睛藏在烟雾后面。
他走过来,我们相互一笑。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光一闪转向旁边的西西:“朋友?”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丁春秋。”我拍拍西西的肩,一脸严肃地指着大蚌和安平,“来,春秋,见过逍遥派的罗世伯、安世伯。”
“你讨厌!”西西一脚跺我脚面上。
见我抱着脚乱跳,大家哈哈大笑,之前围绕四周的生硬踪影全无。大蚌接过我和西西手里的旅行袋,放进租来桑塔纳的后备箱里。我坐副架,安平和西西坐在后面,大蚌转动钥匙发动了汽车。
他熟练变档,顺着车流进入主干道,北京渐渐敞开胸怀,接受桑塔纳的深度解剖。坐后面的西西和安平很快混熟,聊得天南海北上下五千年。坐在前面的我们,和后排成了鲜明对比,我和他沉默着,以那种坦然不尴尬的沉默相对。车窗外,四五月的风温暖安好。
本来大蚌号称“拉哥们逛逛”,最后变成我们仨陪西西逛逛。西西聪明俏皮,恰到好处的造作不讨厌还挺可爱,再加上长相不难看,让她获得了我们最大限度的容忍。从下火车起就马不停蹄,故宫粗略转转,四五个小时就这么搭进去,等在簋街吃完饭回到他家楼下已经晚上9点。
“路口有个台球摊,去练练?”他停车熄火,转头问我,“还有这手艺没?”
“操!学了管终生。”我摩拳擦掌,“口气很大啊你。当初在平城,你可不如我。”
“口气大也是有资本。”开门下车,大蚌对安平说,“你和西西拿行李先上去吧。她不是说要洗澡,帮她调下热水器。”
“嗌?两张床,四个人今天晚上怎么睡?”安平突然来的一句,让我们都楞了。
我看着大蚌,大蚌看看我又看看西西,然后又转头看着安平。他一圈看下来,我感觉脚下生出股小旋风,飕飕犯凉。大蚌见我没表态,一咬嘴唇对安平说:“一海和西西住我屋。我和你凑合一晚上。还有,橱里有干净床单,告诉西西放在哪。”
西西见我对大蚌的安排不置可否,又看了眼大蚌,接着转身对安平说:“咱上去吧。先告诉我热水器怎么用。”说完头也不回地拽着安平走进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