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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 合着那天没 ...

  •   孩子长到一定年岁免不了轻视大人。

      他们懂得了至真至善的道理,棱角锐利,像是一锅滚滚热油,不能容纳温吞如水的成人。

      可是啊,时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孩子总有一天会发现,面对相同的事,他们远比成人脆弱,很容易就忘记了曾经的坚持。而成人,早就学会了臣服和迂回的坚守。

      张默觉得白秋水对他有偏见。

      这种偏见体现在那张冷然疏离的脸孔上,也体现在把他丢在社里写官方文稿。张默觉得这是一种对他能力的侮辱,必须得跟上司谈谈。白秋水对这个瞪着眼睛的一心往上凑去送死的二百五展现了极大的宽容,她表示可以谈谈。而张默对着白秋水高挑的眉角突然有一种会死得很惨的预感。

      白秋水随手摁灭了烟头,坐姿随意,她审视着张默问:“你还记得你跟我讲得第一句话么。”语气平淡,完全没有引人遐思的余地。

      张默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他想这可真是挺怂的,可是再一想大家都这样也就释然了。“我说‘白小姐,你好。’”

      白秋水笑了下,张默喉头一紧,这绝对是嘲笑。

      “我知道你刚从国内过来,要说起来我外派也不过两年多,可是,你这样的称呼,我几乎都没听过了。这是中东,你的文质彬彬不是可靠的表现。”

      张默想起社里操着脏话骂娘,有时候满脸凶悍相的同事。

      “而且就你上次出外的表现来看,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了。”张默吐槽: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吓得妈都不认得。当然,无论借张默多少胆子,他都不敢讲出来。

      白秋水看着他认真的脸,内心有点凄凉沧桑,她转了转椅子,让自己能晒到落进窗内的阳光,很郑重的说:“你只是见过死人,并没有见到活着的人死亡,甚至是周围人的死亡。我需要的心理准备,不是对死亡和生命的麻木。如果那样,你就可以滚回国内了。”

      张默还想争辩什么,但是对着白秋水突然疲倦烦躁的表情他意识到这个时机不太好。出了门,张默看到闻讯赶来看笑话的陈叔。陈叔拍了拍张默的肩,笑容狡诈堪比成精的狐狸。“你要真想出去,下回我叫秋水带着你吧。不过,秋水这样倒是很少见。”陈叔抽着张默上供的烟,一边把受贿收来的酒往柜子里藏,一边说:“丫头从来不耐烦照顾指导新同事,去年还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差点就把新来的小记者丢了。”

      张默咋舌,心说:合着那天没把我扔在战场上算给脸了是么!是么!

      张默觉得还是换个话题吧,一边想一边肉疼起来,这酒真是贵得没天理了。“白姐还真是有钱,这酒这么贵,她那就没断过。”陈叔抖抖烟灰,表情有点苦闷:“哪有那么富裕,她是在军营里学会的喝酒,跟着一群大兵痞拼酒的时候都有。赛哈尔在的时候,把丫头惯上天了。她花钱就是这样,从来不打算往后的。本来女人这样也没什么,毕竟没有太大的负担,可是也不能这么喝酒糟蹋身体。”说着还摇了摇头,是真心替秋水忧心。

      张默拎起酒罐灌了一大口,今朝有酒今朝醉么,反正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一枪子崩回老家,能花就花。心想这个话题也有够郁闷。然后换了个更作死的话题:“赛哈尔是谁?”脸上带着想让陈叔抽死他的无辜纯良好奇的表情。

      陈叔一边暗骂自己‘老没记性的’一边寻思着怎么圆过去。“早年社里随军时认识的,你秋水姐的朋友,死了。别跟她提了。”张默想自己今天怎么尽触霉头,一边点头应了。
      因为张默出血一把,隔天白秋水去难民营的时候就把张默拎上了车。

      “阿姨,阿姨!”一个女孩活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默回头看了眼,然后惊讶的发现小姑娘在喊旁边的白秋水。“阿伊莎,你好,今天真漂亮。”白秋水蹲下抱了抱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笑容温暖。

      阿伊莎正是换牙的年纪,偏生小姑娘爱笑,阿拉伯人的大眼睛,长睫毛,甜甜的酒窝,笑起来露出缺了牙的牙床。“真主保佑您,阿姨你还记得么,上回没给我拍照!”白秋水闻言就乐了“当然记得,今天第一张就给你拍,好不好?”阿伊莎欢呼雀跃,在原地蹦蹦跳跳的,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金色的项链。“上次就为了做这个没有拍到,阿姨你看漂亮么?”

      “很漂亮啊,不过没有阿伊莎漂亮。”说着替阿伊莎带上了项链。

      张默注意到那串项链,不过就是泥土上粘了金色的粉末。阿拉伯妇女的故事他也听过不少,很多都很不幸,他一想到这个小姑娘将来可能面对的一切就有些心疼。当时,他所能设想的悲剧,不过是整日裹着袍子,做着疲累而低贱的活,不能接受教育,早早生儿育女,在贫穷狭隘中蹉跎一生。可是,他压根就没想到,阿伊莎的悲剧在于,她根本就没有长大的机会。

      “过两天阿姨就把阿伊莎的照片带过来。”白秋水四面望望,从包里偷偷拿出面包,不着痕迹的塞到阿伊莎的口袋里。“乖乖的,不要乱跑,在家要关好门,好不好。”

      “好,阿姨要快点来!”阿伊莎不舍地看着白秋水。

      张默和白秋水一路走走停停,白秋水来的时候准备的一包面包全部都偷偷摸摸送了出去,孩子,妇女,老人。

      安置伤患的帐篷,白秋水面不改色,毫不犹豫的就迈步走了进去。夏日的热气蒸腾起腐烂的恶臭,病痛的呻吟折磨着耳朵,目光所及是惊心的伤口,形容枯槁的肢体面容。白秋水站在一个男孩的病榻前神色恍惚。张默跟到一边,发现男孩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化脓感染,面色灰败,呼吸微弱,陷入昏迷。“他叫麦蒙。”白秋水的表情又是一种冷漠冰凉的样子,他们都知道这个男孩唯一的结局。

      张默一路都没有说话。最后回到社里,张默问白秋水:“那个男孩,叫麦蒙的男孩,你能告诉我一点他的事么。还有阿伊莎。”白秋水点点头走了,背脊挺直,步履坚定,装束干练,神色一如往昔的冷然凌厉。

      这是1982年6月3日。巨大的阴霾开始在中东上空缓缓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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