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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后期空记省 我们没有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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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闻言先喝了口水压惊,想起白秋水面对炮火的一脸淡定以及顺带对他的嫌弃,张默觉得接下来应该是一个震撼程度更深的故事。
陈叔一看这呆小子的表情就乐了,一张脸明明白白写清了自己的‘心路历程’。揉了张默脑袋一把:“都一样,都是人。”陈叔往沙发上靠了靠,以一个略颓唐的姿势陷进去,开始回忆往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漏他对岁月和世事的臣服。先笑了,说:“80年秋水第一次来中东,我两都在耶路撒冷,那时候还能太平点,这地方,用水不方便,秋水第一周的表情,嘿嘿,跟我闺女妞妞要不着糖发脾气的脸一模一样。她第一次上场,比你惨多了,当时就吐了,躲在墙后面发抖,回来天天哭,不过丫头脾气犟,老是晚上躲房间里哭。”说着说着,陈叔的目光就有些飘忽。
1980年耶路撒冷
白秋水想,造了几辈子的孽到这么个鬼地方来,真是活受罪。
后来白秋水想,在这样的地方,她何德何能一直活了下来。
这世间的千万般事都怕一个‘后来’。
1956年10月,以色列与英、法合伙入侵埃及,中国严厉谴责,双方关系中断。此后以色列转变对华态度,多次示好,中方则囿于和阿拉伯国家的关系而反应冷淡。1977年埃及总统萨达特访以,中国热烈支持,开始改善对以关系。
可以推断,80年正是中以‘郎情妾意’,‘暗送秋波’的时段。
不管这些一边算计着国家利益,一边掂量着国际道义的领导人们怎么想,白秋水和报社的利益倒是很切实际——以色列军方的保护和随军采访。什么时候,都是命最重要。纷纷扰扰如何,老百姓衣食住行间的感触更强烈,民族和民族的友谊从来就是平平淡淡生活中培养而出的。国际关系永远都是利字当头,于此间,情谊只不过偶尔粉饰太平或者锦上添花一把,实在薄凉。
就这样,白秋水遇到了赛哈尔,一个以色列士兵。
当年白秋水26岁,赛哈尔27岁,正相仿的年纪。白秋水还没变成张默见到的那个见鬼样子,依旧是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善良而悲悯。而赛哈尔,身材高大,阳光帅气,还带着军人的几分严整英伟。
陈叔看着白秋水和赛哈尔,他战地漂泊近十年,见惯了刀风血雨不再动容,却突然觉得内心慰贴温暖,‘老’怀得慰。人啊,总难抗拒一切美好,被为之感染,鼓舞,奋斗——这一直是我们活下去的力量。
这样寂寞冷然的异国他乡,白秋水遇到年纪相仿,经历完全相异的赛哈尔是一件很好的事。有赛哈尔带着,白秋水转遍了耶路撒冷的名胜,她最喜欢大清真寺和叹息之壁。看着地中海灿烂阳光下微笑的赛哈尔,白秋水开始相信,耶路撒冷是大天使守护的圣城。
赛哈尔有一把木吉他,来自他的继父,一个以军军官。
白秋水第一次见到这把木吉他是在火拼完的战场。赛哈尔坐在吉普车车前盖上,靠着挡风玻璃一下一下,弹出破碎的音符。日落熔金,远方的天幕色彩瑰丽,西方暗沉沉的黛紫色天际隐隐有星辰现世,余晖和黑暗共同掩盖了焦土残垣,世界温柔的包纳人类的伤痛。白秋水在带着火药味和腥气的夜风里,看到一个落寞的剪影。
“你会不会弹‘茉莉花’”白秋水靠着车门问他。
“没有听过,是你们中国的歌曲么。”
“对,我把谱子唱给你听,你来弹,好么。”
赛哈尔点了点头。于是中国南方清秀的小调在中东苍凉的土地上响起,女声轻柔得像落地的羽毛,缓缓的溪流。
白秋水只会那么一段,翻来覆去的唱,赛哈尔慢慢记住了,跟着弹起来。这是一首很温柔很温柔的歌,来自古都南京,来自乡野民间,来自悠悠历史,满溢着青山绿水的柔情,凡尘俗世的快乐,幸福和乐的盛景。赛哈尔听着听着就想要落泪,为了满目疮痍的故土,无数死伤的同胞乡泽,用这样美丽的歌超度痛苦。
赛哈尔话不多,他在颠簸的车上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家庭。
战乱年代的家庭总免不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何其不幸,这样显而易见的悲剧却不断轮回。
母亲死于巴解组织里的暴徒之手,父亲失踪于三次中东战争,母亲横尸街头的第二天父亲的战友就带来这样的消息,两天里世界变了个模样。他和姐姐苏珊被那个前来报信的战士收养,十来岁的孩子,很多都没有了双亲。
赛哈尔说:“我继父跟我说‘我们没有吉普赛人风一样的灵魂,却也没有一块土地供我们栖息。我们是流浪和流亡的民族。’我很羡慕你,你们。你们一直有家有国,而我们却没有。”
白秋水接不了话。
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亲人,冠以家国的名义,突然间如此强大而敦厚温柔。
“为什么还要参军?”
赛哈尔想了想:“我姐姐苏珊也反对。”他沉默很久,并没有说出心里的感受。也许是父辈的荣光和责任,也许是比起仇恨,为了站在这里活下去的渴望更加强烈。赛哈尔当时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两天后,白秋水遇上一起自杀性爆炸袭击,在街上采买的时候。瞳孔骤然放大,火光甚至能燃烧掉灵魂,滚滚热浪收割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