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八章 尽却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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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阁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到深夜时，众人早已喝得东倒西歪，不分你我尊卑，全都闹在了一起，凤一鸾拉着凤鸣的手叫“兄弟”，影凉抱着小白叫“大哥”，小白黑了脸，一脚踢开他，叫邱璇月：“看你相公”，邱璇月没看见，揽着秦夕玦的肩头嬉笑，又去拉谢飘摇：“好妹子，跟姐姐喝酒去。”顾无方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女人啊，女人”，之后被卿诺灌了一大杯作为报复。顾无方眼见几个女人的眼神都凶巴巴恶狠狠投过来，赶紧往外跑，刚到门口便被顾青拦腰截住，顾无方撒腿就跑，顾青猛追，众人都醒了酒，出来看究竟。
影凉好奇：“这是怎么了？”
楚中瀚笑着解释：“二少爷还没跟顾将军说他成过亲的事呢。”
不知道的几人恍然大悟，都道：“该打，该打。”于是便都站在门口笑嘻嘻看热闹，顾无方便叫：“交友不慎啊”，便四处乱跑，顾青老当益壮，腿脚丝毫不落，父子俩折腾得满院鸡飞狗跳，最后还是秦夕玦出面，又推出了谢飘摇，顾夫人一见谢飘摇便喜欢得很，顾青虽是大将军，却是洒脱率性，不讲究门第分别，气也只是气顾无方先斩后奏，如今见到儿媳落落大方，又是缓归和陌回等好友，兼之飘摇腹中已有了顾家骨肉，便狠狠揍了小狐狸一顿，“敢再有一次，老子扒你的皮”，这事就算过了。顾无方揉着屁股，低声嘀咕：“我倒是想再有一次，你儿媳妇也得同意啊。”谢飘摇一只手伸过来，眨眼功夫，小狐狸的耳朵便也大了一圈，委委屈屈躲到一旁，再不敢说第二句话。
但顾青的疑问不止如此，影凉和诸葛沧海更是有百般疑惑，又都围了上去询问：“为何恕儿会如此？”
顾无方对老爹的痛下狠手和影凉等的见死不救颇为不忿，没好气道：“他中毒太深，什么都不记得了。”
“胡说八道”顾青胡子一翘，“信不信老子再揍你一顿？”
信，我信，顾无方腹诽，他看看天色，夜已深，闲杂人等都去睡了，再四处看看，慕容焯成和郁文萝显然是受不了这样热闹的刺激，不知到哪里吹冷风去了，他寻思一番，迟早都是要露陷的，便叹口气，道：“也没什么，就是本少爷教育得成功而已。”
“什么？”
顾无方认真无比地回答：“人死而复生，便是重生，重生之后，自然也要有人悉心教导，告知他是非对错，此事虽是艰难无比，但身为挚友，怎能不以身试险担此重任，所以，本少爷用尽心血，给他重塑大脑，重开心智，让他再世为人……”
顾青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废话真多！说重点！”
顾无方抱着头往旁边一躲，空隙里看到天色微亮，他眨了眨眼，对凤鸣笑道：“该去问问陌回，我们的教导结果如何，应该已经彻底成功了吧。”
喜色满屋，红烛摇曳。
屋里点了好几对粗大的龙凤双烛，到第二日清晨还没有燃尽，陌回在温暖的光亮中醒来，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眼里温柔似水，像是要把她融化了。
陌回脸一红，但随即便被缓归捉住了手，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冷，但因为主人羸弱畏冷，这屋里常年都是温暖如春的。多年里养成的习惯，并不是两三年就能改变的，所以缓归还是一早便醒了过来，那时天色还未大亮，他一点不觉得冷，这是他这些年里，极少有过的在温暖中醒来的经历，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这样温暖和甜美的梦乡。一夜缱绻，陌回还在熟睡，缓归怕吵醒她，不敢动，便躺在那凝视她姣好的睡颜，痴痴发了一早上的呆。
“缓归”
陌回唤他，缓归没有回答，抬起手指，抚到陌回脸上，轻轻勾勒那些细腻美好的轮廓——秀丽的眉、黑亮的眼、高挺的鼻子、鲜艳的唇。温柔而轻缓，如同一笔一笔描绘最珍贵的图画，那双常日里平静从容的眼眸，里边是满满要溢出的柔情和爱意。
这样美好的人，这样温暖的人生，他觉得像是一场梦。
也许是昨日喝了太多的酒，那总是带着凉意的手指现在却是和屋里的空气一样温暖的，暖得让人想要落泪，陌回握住那只手，忍着泪，轻声唤他：“缓归。”
“陌回”
他不说别的，只是拥住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陌回，陌回……”
陌回伏在他怀里，也不再说什么，任他微凉的发丝掠过自己的脸颊，听着那一声声熟悉而温柔的呼唤，让她安心而快乐。
昨夜也是如此，她拉着缓归进了屋，缓归站在门口便不动了，只痴痴望着她笑，像个孩子般，就着她的手喝了醒酒汤，却像是更醉了，抱着她一声声唤她的名字，他说：“陌回，我好开心。”他说：“陌回，这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他说：“陌回，我从未想过，我还会这样幸福。”他说：“陌回，谢谢你。”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像是痴了，陌回却懂，这世上，仍是她最懂他，如同多年前一样，那个受尽折磨的少年不会开口讲话，但唯有那女孩懂他，能读懂他每一个眼神，领会他每一点心意。
屋里那样安静，没有人敢打扰，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守候的丫环们才听到里边窸窣的动静，在门口轻声问：“公子和夫人起床了吗？”
屋里传来陌回的声音：“嗯，等一会进来吧。”
缓归已经起来，他今日虽是换下了喜服，但一身华衣还是复杂繁琐，缓归向来不喜欢穿这些，但这样的吉日，他自然是欢喜更多，只是摆弄半天也弄不好，只好放弃，等陌回帮他整理一番，笑话他：“我还以为三公子无所不能呢。”
“三公子”这三个字，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了，缓归怔了一下。
陌回抬头看他，“缓归，不开心吗？”
缓归摇头，陌回握住他的手：“缓归，你还会想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吗？缓归敛着眉，思索着，他却想到很多事情，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冰寒殿、瑞成王府、文莱、西然、魔域、楼城，都像是十分久远的记忆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抓不住，飘飘悠悠便走远了。
他也不想再去想，于是又摇摇头。
陌回抚着他的眉头，她记得，之前那眉头总是习惯性敛着，有很多事情要想，有很多责任要担，也有很多痛苦要承受，这三年的陪伴，她只想让他不再这样敛眉沉思。
“缓归，你要是不开心，我让他们早点离开。”
“嗯？”缓归低头，“瑞成王爷和郁夫人吗？”
陌回点头：“你不想见到他们，是吗？”
缓归想了一会，再次摇头，淡淡一笑：“他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陌回的手顿了一会，缓归低头吻着她额头，模模糊糊地低语：“陌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在这里，其他的，我都不需要，也不会再去想。”
他握着陌回的手，抚着她的脸颊：“陌回，楼恕已经死了，活着的楼缓归，便不会再成为当年的楼恕，既然恩情亲情已绝，我便不会再去追忆。”
“你们知道的，缓归这个人啊，死心眼，一根筋，既然王爷和郁夫人已经跟他恩断义绝，他便自然不会再去期望什么。”
“您说王爷和郁夫人什么时候跟他恩断义绝了？谁说的？我说的啊。”
“爹，您不信现在就去问问缓归，他必然是这样说的。”
“诸葛叔叔，你去解释也没有用了，他这个人啊，认定一个理就不会改，他既然已经认定王爷和郁夫人已经彻底不要他了，任谁去解释，都不会管用。”
“我怎么做到的？我用了三年时间，我、阿鸣、陌回、阿玦和飘摇，还有中瀚卿诺他们，我们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让他确信无疑。”
顾无方原本得意洋洋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面对着有惊讶、怒气、不解的几人，他第一次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爹，诸葛叔叔，影凉大哥，我知道你们不忍心看到王爷他们伤心难过，但请你们想一下缓归，认真地为他想一次。这样对他，到底是好是坏，这样的他，是不是会比以前更快乐一些？如果他还是当年的三公子，你们让他如何再去面对王爷和郁夫人，那些痛苦的过去，还要让他再回忆一次吗？如果他还是当年的楼恕，他会像现在这样轻松，这样无拘无束吗？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为何不让他痛痛快快地重活一次，过自己想有的生活？”
屋里安静下来，顾无方叹口气，“我已经说了这么多，就看你们怎么选择了。我也还只有一句话——只要他记得自己是三公子，是楼恕，那么，他永远都不会快乐。”
屋里又安静了片刻，诸葛沧海长叹一声：“唉，王爷，您自求多福吧，沧海帮不了您了。”
影凉回头道：“璇月，听雨阁风景美得很，我带你去转转。”
顾无方嘻嘻一笑，问最重要的人：“爹？”
“爹什么爹”顾青又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臭小子，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
顾无方赔笑：“儿子可是在缓归跟前说了您好多好话，您看他对您多尊敬啊。”
顾青摸摸胡子：“哼，那当然，我恕儿就是懂事。”
顾无方撇嘴：“那，容伯伯那？”
顾青大手一挥：“他哪儿有我的恕儿重要，只要我恕儿开心，他难过点算什么，况且，这都是他活该，自己欠的债，让他以后慢慢还去，哼。”
秦羽挠挠头：“那怎么连我师父都被算计了？他老人家那脾气……”
凤一鸾不知从哪里过来，插嘴道：“那老家伙脾气那么大，又爱得瑟，要是不算计他，他早就在王爷他们面前说漏嘴了，更何况，也该他受着点，小子，你可不许跟你师父高密去，哼哼。”
秦羽一耸肩，“晚辈不会是不会，可是啊，我估计也瞒不了他老人家多久……”
凤一鸾毫不在乎：“我就说啊，你们这帮小娃娃想太多，就算他明知道了又能怎样，恕儿反正是认定那一点了，就算他们说破天，解释三天三夜，恕儿也不会信的，哎，以前总说恕儿一根筋太吃亏，现在一想，也是有好处的啊。”
缓归自然不知道这一夜都发生了什么，他和陌回终于洗漱完毕，准备出门，结果一推门就吓了一跳，门口黑压压站着一堆人，都一脸促狭看着他们，看得陌回脸红不止，缓归也有些尴尬。
“你们做什么？”
凤鸣抱肩一笑：“看新郎官今天是不是风采依旧啊。”
谢飘摇笑得更坏：“今天居然还能起床啊？”
众人哈哈大笑，陌回脸更红，缓归气得咬牙：“等我一会收拾你们。”
卿诺也笑：“一会再说一会的，公子，现在该去给江侯爷和江夫人敬茶了。”
一堆人说笑着，簇拥着缓归和陌回到前厅，江胥和文秋池果真已经等在那里了，夫妻二人敬了茶，众人便又玩笑一番，这一场喜宴几乎持续了半个月，吃吃闹闹，听雨阁分外热闹，之后除了顾青返家之外，其他人都各找了充分的理由留了下来，影凉说邱璇月和陌回姐妹许久未见应该住上一年，秦羽说好些年没见到小师弟不能这么早走，诸葛沧海说南州风光太好要留连一两年，连虽然被小徒弟气到了但如今格外宽容大度的冰寒殿主也说：“什么时候让我看到徒孙了，我什么时候再走。”于是听雨阁有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只是这热闹里有两人的满腹痛苦心酸却是怎样都解脱不了的。瑞成王和郁文萝没有理由和借口，但仍是留在了听雨阁，没有人硬撵他们走，但只缓归的态度，便足以日日灼心。只是二人谁也不肯离开，比起思念儿子的痛苦和悔恨，这样的心痛已经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八章 尽却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