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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家国不在 ...

  •   诏书一下,晋阳城又再次动荡不安。
      城中的僧侣道士及豪强地主被迁到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等地。剩下众多的平民百姓被宋军强迫驱赶出城,拖家带口迁到新并州。
      杨业既已归降,自然要举家迁往北宋都城汴梁,为宋皇赵光义效命。
      两百名宋精兵在府外等候,护送府中家眷前往汴梁。
      杨延朗慢吞吞地收拾寥寥无几的行李,也就几件衣服,还有一大堆的书。杨延玉和杨延浦来到大哥房里帮忙搬行李。
      杨延浦手脚利落地将书籍一摞一摞地装进箱子里,嘴里也闲不住:“大哥,张延龄和张景大夫要回汾州了。以后就吃不到可口的饭菜了,虽然是粗茶淡饭,但他楞是能化腐朽为神奇,是吧?二哥。”
      “嗯嗯。”杨延玉正拿着一串佛珠细细端详,唔,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杨延朗拿走佛珠,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走出房门。
      杨延玉笑得贼兮兮的,跑到门口探头探脑,看到大哥往西厢房走去,赶紧走回屋扯着杨延浦出门。
      杨延浦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没收拾完呢?”
      “先别收拾了,咱们去看场好戏。”杨延玉兴致勃勃。两眼发出微微的光芒。
      “哈?”杨延浦挠着头不解其意,甩不开二哥的手,只能任由他牵着走。
      ……
      “嘿,小包子。”张延龄边调侃边蹂躏他的包子脸。
      “我不是小包子,我的名字叫杨延彬。”杨延彬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却也没阻止张延龄作怪的手。
      张景坐在一旁慈祥地微笑。
      “你昨晚吃了那么多只小笼包,不是小包子是什么?我正想去找你们呢,我和阿爹要回汾州了。”张延龄蹲下身与杨延彬平视。
      杨延彬貌似苦恼地歪着头说:“好远哦!那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是吗?”
      张延龄洒脱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有缘的话自然会再见面的。”
      “嗯。”杨延彬微笑颔首。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两人抬头一看,“哥哥。”杨延彬转身抱住杨延朗的大腿,眼睛忽闪忽闪。
      “你们什么时候回汾州?”杨延朗进屋坐在椅子上问道。
      “明日便走。”张景拉过他的手把脉:“唔,伤势有所好转,年轻人身子骨壮实,好得快,但也不可大意,仍须静心养伤。”
      “多谢景叔。”杨延朗不放心道,“现下世道纷乱,我派几个侍从护送你们回汾州。”
      “好好,多谢杨小哥。”张景也不推辞,多些人保护也可安心上路。
      “嗯,在下先告辞了。”杨延朗不爱说废话,起身拉过站在张景身边的张延龄,“你随我来。”
      嘿,这小子!张景惊讶地站起来,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竟然当着他的面拐走他女儿。
      杨延彬拉住仍旧回不过神来的张景,小声说:“伯伯,我们偷偷跟过去。”
      “这……不太好吧。”张景犹豫。
      “你放心吗?”杨延彬问出了张景心中的隐忧。
      当然不放心!
      “走。”
      一老一小一路尾随至凉亭,却发现杨延玉和杨延浦早就趴在假山石后面,背对着他们鬼鬼祟祟。
      张景和杨延彬走过去,加入了偷窥者的队伍。
      杨延朗拉着一路咋呼的张延龄走进凉亭。
      “姑娘。”
      虽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身份可能被看穿,但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当面叫姑娘,张延龄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杨延朗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说:“这块玉佩便当作是姑娘送在下佛珠的回礼。”
      “好。”张延龄接受。
      指腹擦过手心,有些痒,杨延朗收回手:“现在兵荒马乱的,别再到处乱跑了,要真有什么事儿便去汴梁找我。”
      “哦,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当然。”
      两人相视一笑。
      张景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那小子有任何轻浮的举动,只是见女儿与那小子隔着有些近的距离说着话。
      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走出了凉亭。
      杨延玉大失所望:“就这样走啦?!大哥真是不开窍,这大好的机会白白浪费。”
      张景听得很不顺耳,斜睨着他问:“什么大好机会啊?”
      杨延玉尴尬得嘿嘿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明日就要离开,后会无期了,张景也懒得跟小辈计较,“走吧,各回各屋。”
      ……
      雾霾散去,万里无云,清晨的阳光洒落周身,令人格外温暖。
      杨延朗兄弟七人送张景父女二人走出大门口,张景让他们止步,杨延朗等人便站在府门口,目送父女二人离去。
      这时,一名为首的宋将走出来挡住张延龄父女的路,询问道:“两位欲往何处去?”
      张景老实答道:“小人与犬子欲前往汾州。”
      宋将一脸怀疑:“你们去汾州做什么?你们二人与杨将军是何关系?难道不是应该一同去北宋汴梁?”
      张延龄和张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将未等他们答话,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若你们不去汴梁,那只能作为平民百姓迁往新并州,其他地方都不许去。”
      开玩笑,去了新并州哪里还出得来,与坐牢无异,但也不能实话实说,连累他人呀!张延龄心下惴惴不安,一时间没了主意。
      张景通晓世事,知晓不能硬碰硬,连连向宋将赔罪:“对不住,军爷,我们不知道不能去汴梁和新并州以外的地方。我们去汾州是看望远房亲戚,现在战争结束了,想去看看他们是否安好,以了牵挂之心。”
      宋将见张景老实诚恳,打消心中疑虑,问道:“那你二人打算到哪个地方?我好安排。”
      张景话中向着北宋:“自然是追随杨将军到汴梁定居。”
      宋将满意地点头。
      杨延朗见张延龄二人被宋将阻拦,连忙向他们走去,刚好听到张景的答话。
      杨延朗顺着说:“这二人是我府中聘请的郎中,签了长期契约,算是我府中之人,既然去不得汾州,自然随我等迁居汴梁。”
      宋将知晓杨延朗的身份,自然不敢怀疑他的话,当即退下。
      “走吧。”杨延朗接过张延龄手中的包袱。
      张延龄和张景跟在他身后回府,走进府内见不着宋军,杨延朗才又出声:“你们先跟我们去汴梁,待形势缓和,我再派人送你们回汾州。”
      张景无可奈何:“如今也只好如此。”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曾经不惜诈死逃离的地方,如今又生还着回去。
      张延龄看着他坚毅的侧颜,心里有说不出的安心,但灵魂深处又冒出一丝恐惧,一圈一圈地缠绕,此时的她根本察觉不出来。
      “现在晋阳城比打仗的时候还乱,这两天待在府里别出去了。”
      “好。”只有张景一人回答。
      “听到没有?”杨延朗扳过身边的人。
      “啊?哦。”张延龄回过神来。
      “把我方才的话重复一遍。”杨延朗挑眉。
      张延龄翻白眼:“不要乱跑。”
      ……
      两日后,府中上下收拾妥当,各种沉重物什统统装上货车,轻便的细软则由各人贴身带着。
      府中准备了五辆马车以备不时之需。成年男子骑马,女人、小孩与伤者坐马车。
      不用打仗了,杨延朗懒得骑马,由于其他马车都坐满了人,他只能上张延龄父女所在的马车。
      他点头算打了招呼,便径自躺下抱着剑睡觉,不多时传出细细的鼾声。
      “……”张延龄斜睨着那张安详的睡颜。
      张景一本正经道:“非礼勿视。”
      “爹,我终于见着一个比我还能睡的猪。”张延龄也一本正经道。
      有的人时不时回头张望,对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国留念不舍。渐渐地,离晋阳城越来越远,到最后只看到如蚂蚁般的一点黑。
      白天,张延龄在马车里就有点心不在焉。天黑了,她随众人下了马车,不往客栈里走,反而一个人独自走到空旷的地方,遥望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杨延朗睡了一天,在黑暗的马车中睁开了双眼,但他没有马上下车,就睁着在黑暗中越显明亮的眼睛,仰躺着,什么都不想。
      远方地平线上一片通红,一股浓烟源源不断地升起,直达漆黑的天际。这股可怖的浓烟隐含着多少怨恨,多少恐惧,多少贪婪!张延龄完全可以想象到晋阳城在烈火中焚烧的景象。
      千年古城就此毁于一旦。
      她不眨眼地看着,任由夜风吹凉身子。突然眼前一黑,温热的肌肤覆盖在眼上,“别看。”耳边熟悉的嗓音深沉沙哑,似乎还带着一丝怜惜与悲伤。
      她覆上他的手背并拿下,像雏鸟般抓着他的手,转身欲与他一同回客栈,这才发现她身后早已站满了人,他们都静静地站着,望着。
      哀伤、愤怒、无能为力,种种情绪都不足以表达亲眼所见的情景。焚烧晋阳城,等于将他们心中的归属感也一并烧没了。
      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好多人偷偷哭泣,更多的人红了眼眶,所有的人纷纷跪下来,朝着远方磕头,祭奠心中死去的家国。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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