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魔 已过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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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而立的帝王背着手，凌厉的眼神像一把把小刀子，划着柳长安的每一寸肌肤，狠狠扫过他的每根神经。柳长安直视着莫无涯，如死水般的眸子平静无波。
“柳长安，你可知朕叫你来所为何事？”吸了口气，莫无涯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威严不可侵犯，连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面相也强势起来。他来回转动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观察着柳长安的反应。
“微臣不知。”十七岁的少年郎，清隽的面孔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开口的语气便是无比的恭敬。
莫无涯一直捉摸不透柳长安，他的父亲柳墨也是，一对儿父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皱着眉，柳长安若是说对他怠慢了，可言行举止间满满的恭敬；若说是绝对的忠诚，可是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柳长安，你可知罪？”莫无涯低沉下声音。
“微臣愚钝，还请皇上点明。”
“你可一点也不愚钝！”冷哼一声，莫无涯大手狠狠一拍桌子，“与后妃私通，教唆皇子，你胆子可不小啊！”这架势，似乎要和柳长安算个明白。
柳长安眉头一皱，温润的声线带着丝丝疑惑，“请皇上查明真相。微臣并未和后妃私通，也无教唆皇子之意。”这一出实在是打得柳长安措手不及，他眯起眸子，艳丽的桃花眼闪过狠戾。若他没有记错，这种低级的诬陷应该是发生在十三年后，莫子君在位之时。
然后他作弊似的重生加速了一些事情的发生。
“有宫女告诉朕你日日与安妃在一起，言语间情意浓浓，你作何解释？”莫无涯的语气冷下来，说得煞有介事。柳长安明白，这么一个精明英武的帝王，怎么会看不透这种小把戏，不过是借着这风言风语除掉某些人和某个势力罢了。而他柳长安，恰巧在莫无涯的名单里。
“皇上息怒。”柳长安平静的吐出四个字，与莫无涯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冷静的辩解道，“皇上，您既知道微臣是五皇子的夫子，自然免不了一番与安妃娘娘交涉。至于那位宫女，微臣想见见。”
莫无涯脸色铁青，一挥衣袖，“让你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这宫女就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连头不敢抬，整个人处于一个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柳长安朝她笑了笑，声音温和无害，“你是从哪里见着我与安妃娘娘行为不端，又是何时所见？有无证据？”一连串问题似乎问懵了这个看起来才刚刚及笄的少女，她神色略带慌张，支支吾吾的开口，“奴婢……奴婢瞧见太傅与安妃娘娘在偏殿，言辞露骨，动作大胆……当时只有奴婢一人……”
“那便是没有证据了。”柳长安打断了宫女毫无征服力的言语，转眼看向莫无涯，“皇上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光凭这宫女的一面之词，怎可轻易断定微臣与安妃娘娘有染？”
莫无涯被噎住了，瞪着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要是一口咬定柳长安与安雅有染，那不就是承认自己不明事理了吗，但凡身份尊贵的人都要脸面，更何况他是九五之尊；但如果不承认，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扳倒柳家和安雅，就难了。
这边莫无涯还在纠结着，外边就听见一声公鸭嗓子，声音尖得叫人发慌，“皇上，司马大将军求见。”
这句话可是给了莫无涯一个台阶下，心里暗自道这司马文来的真及时，“你先下去吧！这件事回头再议！”
“是，微臣告退。”弓着腰退下，跨出门槛的刹那，与司马文擦肩而过。柳长安僵了一下，加快脚步离开。
司马文与他说了三个字，
谢无双。
谢无双，江南人士，柳长安的青梅竹马，十六岁入宫，是如今的清妃。性子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柔和，样貌不比皇后妖艳娇媚，也不如安雅清丽绝色，但无双气质却是谁也学不来，往那一站就觉着空气都清鲜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柳长安爱慕了许久。
“长伴，我要走了。”少女依旧带着青涩，柔美清脆的声音似是有着无限眷恋。身形挺拔的少年愣愣的看着少女，喉咙间挤出一阵苦笑，“愿你……风光的坐上后位。”
“谢谢。”少女的水色的罗裙曳地，划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她踮起脚尖，在柳长安的额头落下一吻，嫣红的唇瓣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长伴……”两个字，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落寞的闭上眼睛，毅然决绝的走向身后的马车。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少女念出了当初她与少年偶然间发现刻在石柱上的诗句，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绝望与无奈。柳长安看着谢无双，看着她走进马车，看着马车没了踪影，消失在卷起的烟尘里。
……
柳长安自嘲一笑，前世的场面他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他心尖儿一样。他重生之时已经十七岁，而谢无双入宫是在十六岁那年。
还好……同样的痛苦他不用再品尝一遍。
柳长安记得，前世在他二十岁那年，遇见一个算命的，就是个江湖骗子。但他还是好奇的坐下来，看这个瞎眼的算命人摆弄着竹签黄纸，然后只送给了他一句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说，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现在想想，似乎懂了。
柳长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又要下雪了，脑海里闪过莫子君笑意飞扬的小脸，莫名的笑了。抛去这些儿女情长，他只想快点教给莫子君人情世故，教他若是不狠，便无法在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后妃皇子中活下来，若是不狠，也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出戏才刚开始。
柳长安一回来就被安雅叫来。清丽的妇人略带歉意的看着他，“给你添麻烦了，太傅。”
“无碍。”柳长安拱手，“娘娘要小心了，皇上这次针对的不只是微臣和柳家，甚至连您与安丞相之流也想除掉。再这样下去怕是五皇子也会受到波及。”
“你说的这些我何曾不知。”安雅叹了口气，“皇上这是连君儿都不打算放过。君儿啊，什么时候能长大……若我出了事，还请太傅保君儿一命，不求他坐上那把椅子，只求他一世无忧。”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安雅的眉宇间写尽了哀愁，对这个无情的帝王彻底死了心。
莫子君一定会坐上这把椅子，他注定不会一世无忧。柳长安在心里想，或许他可以加快安雅的死亡，这样莫子君就能快速成长，渐渐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成长总是要有代价的，牺牲一些不足为道的人又何妨？
柳长安想回柳府看看自己的娘亲和柳依依，他同父同母的妹妹。柳依依性子活泼不羁，对新鲜事物抱着很大的好奇心。十四岁的小姑娘特意扮男人跑去青楼，结果到那就要了一壶茶，悠哉悠哉的看着别人唱曲儿弹琴。估计那儿的老鸨都要翻白眼了。
“你啊你啊，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点！”柳长安无奈的戳了戳柳依依的额头，力道很轻，生怕弄疼了这个宝贝妹妹。
柳依依眨眨眼睛，很是无辜的说，“大哥，我哪有？倒是你，入了宫当了太傅后一年半载的都不来看我，你知道娘亲有多想你吗。”十四岁的女孩身姿已经很高挑了，往那一站完全就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儿。
“就你好，小鬼灵精！”柳长安宠溺的顺着柳依依的长发。柳依依不爱绾成那种中规中矩的飞仙髻，尤其是头上还带着一些簪子步摇珠花，别的女子视为美的东西她向来不屑一顾，像个男孩子一样利落的束起来，没有任何装饰。一身潇洒简单的白衣，配上这样的发型，到真有几分飘然若仙的侠女味道。
“那是！”柳依依骄傲地扬起小下巴。
看着这样灵动活泼的妹妹，柳长安突然觉得揪心。前世柳依依花信年华才嫁的人，是莫子君的舅舅莫无恒，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奈何那时的柳家已经没落，需要莫无恒的帮助，否则也不会把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嫁出去。柳依依出嫁那天神情憔悴，像个傀儡一样任人摆弄，画上最好看的妆容，穿上艳丽如火的嫁衣。像绝望的蝴蝶，无助的扇动着翅膀，最后也还是绝望。
没嫁过去多久，柳依依就暴毙身亡了。
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就算不能再找个夫家，也可以安安稳稳的活到古稀、耄耋，甚至期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莫家。
“大哥，你怎么了？”柳依依摇摇愣神的柳长安，娇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不是累着了？当太傅这么累啊！”
柳长安回过神来，强笑道，“是有点。依依先告诉娘亲，大哥歇一歇再去。”柳依依担忧的看着他，犹豫了半天才启唇，“好吧，我先去陪着娘亲，大哥你好好歇着。”
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柳长安像脱了力一样倒在床榻上。左手盖在面颊上，露出消瘦的下颚。自己在干些什么？重生以来毫无章法的过着日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混乱。说好了要教莫子君如前世那般，却被一堆事情迷了眼。莫无涯也好柳依依也好甚至整个柳家都是牵绊他心神的存在，知道了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一股明知道结果却无法改变的感觉让柳长安觉得很不舒服，他自嘲一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是继续自己的计划，还是开始尽量着手阻止一些将来发生的事？
一边是莫子君，一边是柳家上下与他自己。
柳长安承认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从重生起他满心就是复仇。但是见了这么多人后，他突然动摇了，柳家的覆灭，柳依依的惨剧，直到自己的死亡……他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发现这都贴上了一个标签——莫子君。
柳长安轻笑出来，刚刚对他升起的疼惜瞬间烟消云散。自己这一世是向莫子君寻仇的，那么还瞎想什么？他管这些人死活作甚？他要莫子君永远活在一个充满杀戮无情的世界，这样，爹爹、娘亲、依依就算死了也会高兴吧？
若是一个人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那么他会忘了自己一开始的动机，变得像个疯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昏暗的房间里，年轻的男子低着头，浑身的气息像索命的恶鬼一样，“莫子君，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一个淡漠如斯的人，生生被自己逼成这幅样子，这早就不是单纯的报复了，这是入魔，魔障，一个叫莫子君的劫难。人这一生有了魔障，那就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