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傍晚时,天上开始飘雨,云天河紧偎慕容紫英,尾巴裹住他的腰,细碎的雨声打在枝叶上,空气中弥漫着山雨的清冷。
      慕容紫英眉目安静,苍白的脸色缓和不少,身子是温热的,却久久不见转醒。
      云天河昂头望着乌沉沉的天,嗅到一丝莫名的躁动。黑沉的乌云卷涌着压向山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座八公山,而他们,正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乌云愈积愈重,而雨却停了,云层中似有雷声滚涌,云天河竖起耳朵,心中莫名不安。
      突然,一道闪电破云劈下,云天河只听一声炸响,身旁的巨木瞬间裂为两半,枝叶焦黑,还冒着丝丝烟雾。
      这是要劈我么?云天河呆愣一下,只这一瞬,眼前白光闪动,树旁的岩石落了雷,被击得粉粹,溅开的小石子崩到他的脑袋,被敲得生疼,他这才回过神,可不就是雷劫吗!
      他纵身跃起,跳到附近的山岩上,那雷电便一道接一道劈向他所在之处,愈发威势。他回头瞧了眼慕容紫英,转身向山林深处纵跃,撒足狂奔,滚雷声便渐渐远离慕容紫英。
      林中漆黑湿滑,云天河凭借敏锐的直觉在树枝间奔跃,狂雷在他脚下接连炸响,枝桠噼啪坠落,他心如乱鼓。
      忽然,一道亮如白蛇的闪电自天际游来,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伴随着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的雷声,速度之快,威势之猛,仿佛是给他的最后一击。
      云天河没能逃过这致命一击,跌落下来,浑身剧烈地疼痛,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已经灵魂出窍,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慕容紫英的音容笑貌——那个道士,不知道醒了没有?而后,只觉四肢百骸蓦地腾起一股灼热,浑身泛起朦胧的雪白光芒,疼痛也渐渐地不是那样难以忍受。
      慕容紫英,云天河心中呼唤着他的名字,竟歪歪斜斜站了起来。
      惊雷散去,那雨水便如等候多时,竹筒倒豆般倾洒下来,叶子被敲得噼啪作响,满天满地都是白茫茫的雨雾。
      云天河昏昏沉沉,深一脚浅一脚,却本能地嗅着几乎被雨水洗刷干净的气味回到慕容紫英身边。他仍安安静静地睡着,衣衫干净,眉头舒展,呼吸绵长,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个可怕的梦。
      云天河无力地紧紧偎依着他,喉头低低哽咽一声,却慢慢咽下心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慕容紫英醒来的时候,便发现怀中抱着一个赤条条的少年,浑身雪白,像条银鱼似的,双手双脚牢牢地扣在他腰上,睡得正香。
      他深吸口气,胸口起伏,那少年便睁开眼睛,眸子黑亮透澈如春水映溪,泛着慵懒天真的笑意,懒懒地吐出两个字:“紫英。”又将脑袋挨到他胸前亲热地蹭了蹭。
      “天河?”慕容紫英试探道,心中惊疑。
      “嗯—”云天河撒娇地轻哼,心头的那股委屈慢慢涌上来,“昨天夜里差点被雷劈死,幸好我跑得快。”
      慕容紫英打量他的身体,光洁雪白,没有一丝伤痕,推开他:“已经没事了。”想了想,站起身解开外袍。
      “你脱衣服干嘛?”云天河躺在地上,仰视慕容紫英。
      “你就打算这副模样跟我下山?”慕容紫英好笑地瞅他一眼,将衣服递给他。
      云天河摸摸脑袋,又摸摸身子,浑身光溜溜的,像刚出生的小狼崽似的,不禁惊得跳起来:“糟糕,有人趁我睡着把我的毛都拔光了!”
      慕容紫英看他紧张万分不知所措的傻样,忍不住“噗嗤”轻笑:“别闹了,你昨夜渡过雷劫,如今化成人类模样,快将衣服穿上。”
      云天河恍然大悟,瞅瞅慕容紫英,又比照自己:“不错,确实和你一样。”他学着慕容紫英的样子站起来,还有些晃晃悠悠,雪白的双足踩来踩去,沾了污泥,却兀自玩得不亦乐乎。
      他拿着外袍在身上比划,却不知该如何将手臂放进去。慕容紫英只得亲自为他穿衣,他身量未足,宽袖布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倒像唱戏的一般。他还觉得受了拘束,走起路来总想撩起衣摆,露出两只雪白笔直的腿,又被慕容紫英训斥,只得不情不愿地随他进了寿阳城。
      一进城门,云天河便被喧嚣热闹的街市吸引住,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瞪大了眼:“好多人,好热闹!”
      慕容紫英携了他的手沿街寻找客栈,每每与行人擦肩而过,云天河便紧盯住人家不放,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心地喟叹:“我果然变得和人类很像。”
      慕容紫英握住他的手一顿,心中微拧,沉默地加快步伐。
      云天河走路还不顺当,被扯得踉跄,不满地嘟哝道:“别走那么快,那边围了好多人,我想去看……”
      奈何慕容紫英只拿后脑勺对着他,寻到客栈要了间上房便将他安置在房里,一本正经地告诫:“我去给你买身衣服,你待在此处,不准乱跑。”
      云天河听见临街的喧闹人声,心中已如百抓千挠,恨不得立时跃出去乐个痛快,却又不敢不听慕容紫英的话,只得乖乖点头。
      慕容紫英将他摁到床上,拿被褥裹了,又穿回外袍,稍稍整理,出了门。
      听得他脚步声远了,云天河在床上急得打滚,隔着窗户的新奇世界,连瞧也不能瞧么?他便挨着窗扉启开一溜细缝,外头的繁华喧闹便入耳入心,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往来行人,摆在街对面的小摊,各种新奇物件,他都瞧得清清楚楚,恨不得伸手挨个捞回来,咬在嘴里瞧瞧是硬是软。
      好容易挨到慕容紫英回来,他见云天河赤条条地扒在窗边,透过缝隙巴巴地瞧着外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心中既好笑又无可奈何,将他拉回床铺,唤小二拿了热水装满桶,又将他摁到热水里洗净。
      云天河乖乖地任他摆弄,他对这个新奇的世界一无所知,心中有千万般想法,却只得依凭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瞧着水中乖顺的云天河,好歹安分下来,洗净了脸,倒是个清俊如风松的模样,眼眸亮如星辰,脸颊润红,宛如桃花映水,此刻安眉顺目,倒有几分静如处子的美好。
      替他擦完身子,云天河便站起来,晶莹水珠自颈间滑落,汇在小巧的颈窝处又顺着柔韧挺拔的腰身滚落在脚踝,他也不顾自己湿哒哒的就往慕容紫英身上蹭:“洗澡好麻烦,我想出去玩。”
      慕容紫英挨着他赤裸暖热的身子,虽隔了衣衫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推开他却碰到柔软的腰腹,不觉脸颊微红,退却开去:“快把衣服穿上。”
      云天河愈发不满:“我不想穿衣服,浑身不自在。”便自顾在房间东瞅瞅西瞧瞧,摆弄花瓶,扯弄帘幕。
      慕容紫英只得任他在房内赤条条晃悠,干脆眼不见为净,盘膝端坐在榻上闭目安神养性。

      云天河捣弄够了,便又去招惹慕容紫英,蹲坐在榻前玩弄垂下的衣角,又去挠他鬓边垂发。
      饶是定力再好,慕容紫英也招架不住,睁开眼睛叹息:“纵是化成人形,也没个人的正经模样。”
      云天河眨眨眼睛:“我本就是妖怪,变成人只是想瞧瞧热闹。”
      慕容紫英眼神悠然:“不为名利富贵,不争炎凉,倒有修道的根骨。”
      云天河连忙摇头:“我可不要像你一样整日坐着,浑身难受。”
      慕容紫英嗔笑地戳了下他额头:“跟你说不清。”起身到对面把床铺好,“先休息会儿,待入夜我带你出去逛逛。”
      云天河忙跳上床老老实实地躺好,雷劫极耗妖力,他很快便沉沉入睡。
      慕容紫英瞧着他的睡颜出神,雷劫本是化形劫,人身暗合天地万物孕育之道,妖魔鬼怪皆以修得人身为本,方能以最快速度汲取天地灵气,夺先天造化。他本看在天河天性善良的份上,助他安然渡劫,此后他便可以人身修炼,假以时日必定妖力无边,也不知今日之举,将来对人世是好是坏。
      他心中思虑,不知不觉便到日暮时分。云天河醒来,伸着懒腰坐起来,精神抖擞:“紫英,我饿了,我们去捉山鸡。”瞧见他眉头微皱,似有隐忧,歪歪脑袋舔了他脸颊一下,“你说过带我出去的。”
      慕容紫英轻瞪他一眼:“你现在修成人身,再不能如此无礼。”
      “礼是什么?”云天河苦恼地抬头瞧他,揉揉脑袋。他跳下床,舒展手臂,“紫英,帮我穿衣服,我不会。”
      慕容紫英无奈叹气,好歹知道以衣蔽体,又听他道:“真搞不懂干嘛要用布围住身子,洗澡都不方便。”便彻底懒得搭理了。
      他很是细心,知道云天河穿不惯长袍,便给他买了件白底蓝襟短褂,用墨绿腰绳在腰间系紧,下身的蓝布长裤也用绑腿绳缠在小腿上,套上玄色软靴,虽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宽肩窄臀,双腿笔直修长,既挺拔又精神。
      “好看吗?”云天河好奇地发问。
      慕容紫英不做声,却还是满意地微微点头。
      两人出了客栈,星夜暗沉,寿阳城却华灯如昼,繁华热闹依旧,行人如梭,大半是出来逛夜市的,因而悠闲笑谈,不似白日匆忙。
      这夜市也确实热闹,摊贩上都挂起高高的灯笼照明,各色热气腾腾的吃食馋得云天河直咂嘴,偏那小贩还招呼得热情:“这位公子,我们这淮王鱼羹可是独一家,您来一碗尝尝?”
      云天河闻着那浓郁汤香,实在馋得紧,拉住慕容紫英的衣袖:“紫英,咱们不去捉兔子了,尝尝这什么鱼羹好不好?”
      慕容紫英本担心他初涉红尘,在人多的地方闹出事,想往那清静的地方去,瞧他神情可怜,便心软了,携他入了座,那摊主便热情地端了两碗鱼羹上来。
      这家的鱼羹确实美味,品尝的客人络绎不绝,云天河美美地舔净碗底,却见慕容紫英只静静坐着,并不喝羹,不觉奇怪:“紫英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将我这份也用了吧。”慕容紫英淡淡地推过碗盏。
      “哦。”云天河舔舔嘴角,这般美食自然是不吝推辞,可他瞧着慕容紫英独坐在那里,冰清若雪,素洁如霜,仿佛与他身后的喧嚣尘世格格不入,不知怎的就有点食不知味。
      “咱们在这里玩耍,就不怕那两个老头追上来吗?”云天河将另碗鱼羹也舔干净。
      慕容紫英淡淡道:“人世不比山野气息纯净,各路妖魔混杂人类之中,气息浊乱,反而不易分辨。”
      “原来人世还有这般好处,”云天河讨巧,“那以后我做错事就躲到这里,不会被爹找到。”
      慕容紫英听到此处,眸中忽然泛起如利剑般清冽的光芒,定定瞧向云天河。
      四目相对,云天河一愣,搁下碗,低下头去:“你是不是后悔帮我?”神情黯淡地偏头看着周围的人谈笑,悠闲自在,“就算再像,我也跟他们不一样。如果我不是妖怪,”他又转向慕容紫英,眸子清亮,像泛着水,“你会不会喜欢我?”
      慕容紫英一怔,心中的那池静水被轻轻搅动,他静静想了一会儿,无法回答这个难以逾越的问题,只好安慰似地放低声音:“我是自愿帮你的。”
      云天河心中抽了一下,苦涩地笑了笑,他站起身,周围的满目琳琅突然之间对他失去吸引,开始想迫切地回到醉花荫。他的目光在慕容紫英脸上流转,只探到清冷的疏离,他深吸口气,仿佛受到更大的打击,生硬地后退,却撞倒了木凳。
      慕容紫英伸手想要扶他,却换来更倔强的疏远,云天河咬紧牙齿,逃离似地跑开,混在人流中向远处迅速离去。
      “这位公子,您还没付钱呢。”摊主眼尖,忙凑过来。
      慕容紫英付过钱,再去寻云天河,已经连片衣角也望不着了。
      云天河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乱走,明月当空,夜渐深,街巷褪去人声,复归静谧。
      他挨着墙边在巷中穿行,冰冷的墙壁冻得指尖僵硬,他也不觉得,脑中空空的,也不知往哪里去。不知哪家的孩子夜半哭闹,妇人温语轻哄,他就停下脚步听了许久,复又安静下来。
      走到巷子尽头,明朗的月光下立着一个如谪仙般的人,像雪顶上绽放的莲花,那样皎洁无暇,又是那样遥不可及,偏偏是那样一个求不得的人,却像个死结般缠在他心里,解不开,绞不断。
      慕容紫英不徐不缓地走过去,镀着皎洁月光,沾着仙气似的,云天河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脸颊上的水光却清亮。
      慕容紫英皱起眉,疑道:“你怎么哭了?”
      云天河拼命压抑心中的抽搐,还是忍不住哽咽了声,他别过脸,抽泣道:“我想我爹了。”
      慕容紫英心里松下来,还是个孩子呢,他安慰地握住他的胳臂:“我明天就送你回去。”
      云天河心中的悲伤又汹涌起来,我这么喜欢他,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他永远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所以只能乖乖地跟他回到客栈。
      慕容紫英拿帕子给他擦拭泪痕,见他乖顺地坐在那儿,烛光映照眼眸清亮,仿佛随时都会流下泪来,心中便微微酸痛。他行走人世,见过许多别离,这样的痛切已经远远超出对短暂别离的亲人的思念,他在隐瞒。
      “你究竟为何伤心?”慕容紫英俯身,神色关切。
      云天河朦胧地望了他一眼,咬住嘴唇,双手搂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胸前。慕容紫英为这突然的搂抱惊诧,想要退开,却被云天河紧紧圈住,不肯松开。
      “你…”慕容紫英只吐出一个字,便闭口不语,轻轻叹气,像个大人似的轻抚他的肩头。他隐隐察觉这和方才的问题有关,可是思来想去,却终是无法开口。他是人,他是妖,这本已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更何况,他是修道之人,斩妖除魔,便更不可与他有半分情念。天河对他的心思,已不再单纯,那份灼热的爱恋,他如何不知,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这份上天注定不会有结果的牵绊,还是早早斩断为好。
      “去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慕容紫英怜爱地抚上他的黑发,温暖柔软,像小兽的绒毛。
      “嗯。”云天河应了声,默默离开他,起身到床上面朝里躺下,腾出大半张地儿。
      慕容紫英若是还执意不上床,那就真的太不领情了,他只得解了衣衫,吹灭灯盏,也并排躺下,若是从前还好,坦荡自在,如今揣了那般心思,云天河还刻意避着他,一榻之上,如何能静心安睡?
      果然,云天河睡到夜半,忽然燥热难耐,迷迷糊糊地掀开被褥,一把抱住身旁的人。
      慕容紫英睡得极浅,乍然惊醒,那贴着脖颈的脸颊湿黏滚烫,双目紧闭,口中喃喃,仿佛被梦魇住了。他伸手摸云天河的身上,汗水湿透,烫得吓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