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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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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背靠大山,面朝大海,山岩连绵,各家各户倚山而建,栈道相连。碧海浩瀚,苍穹高远,翩翩白云从海上飘荡过来,衬得此处秀丽非凡。
云天河远远瞧见即墨处处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却不得近前,急得团团打转。
“依师父所言,此处便是即墨,狐仙所居隐香山便在即墨东北。”慕容紫英眺目远望,决定从小镇后山绕行,却见云天河心不在焉。
云天河本也惦记他爹爹的伤,不过到底少年心性,又从未到过人烟之处,此番见着,心中便按捺不住。可惜它修为尚浅,不得化为人形,只得在远处切望。
“你想到镇上去?”慕容紫英蹲下身。
“嗯,”云天河闷闷道,“那里和醉花荫不一样,有好多人,很热闹。”
慕容紫英犹豫了一会儿:“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为你隐去身形,使旁人瞧不见你,不过,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云天河立刻欢快地用脑袋蹭他的脸颊:“好,好,我想快点去!”
慕容紫英催动隐身诀,如此镇上居民便瞧不见他,从镇上穿行也可省却不少脚力。
“好了?”云天河抖抖耳朵,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
“嗯。”慕容紫英点头,云天河立刻撒欢地奔向山丘下。
我对他未免太过宽容,慕容紫英紧随其后,心中默默反省,可云天河确实有些不同。
“紫英,你快过来,”云天河处处都瞧着新鲜,瞅着镇口旗杆上挂的两串大红灯笼,“这纸灯红彤彤的,像秋天成熟的果子。”又瞧见前方大槐树下放牛的孩童,穿着绣花红肚兜,白白嫩嫩,不禁眼睛发亮,“爹说小娃娃的肉最好吃。”说着伸出舌头舔舔嘴角。
慕容紫英顿时心中警觉,莫不是动了伤人的心,却见云天河转移视线盯住树旁嚼草的大牯牛,退后一步,“这个家伙比我还壮,会不会欺负我?”
慕容紫英心中想笑,又赶紧抿嘴忍住,摸摸他的脑袋:“这里很安全。”
两人继续向前走,即墨山岩崎岖,少有外人,慕容紫英又是个英俊少年,衣饰讲究,便格外引人注目。他经过客栈时,站在外头的跑堂便忙忙招呼他:“这位公子是外地的吧,可要住店?咱这安潮客栈虽比不上城里的大客栈舒服,但是上房的窗户对着海,晚上歇息时能听到海潮起落的声音,可是在别处花银子也听不到的。”
慕容紫英婉言谢绝,云天河却心生向往:“我也想听海潮的声音。”不过这股惆怅很快被街市的喧闹冲淡,打铁的,卖鱼的,扎花灯的,眼花缭乱,云天河只顾四处张望,差点撞到人。
两人走到狐仙庙,红幔飘扬,彩花鲜艳夺目,香烛萦绕,许多人集在殿中跪拜,云天河一眼瞧见香案上堆满的贡品,肚子顿时咕咕叫,赶了一上午的路,它早饿了。
“已过午时,我们去吃点东西再赶路。”慕容紫英并不饿,可瞧见云天河的那副馋样,心中不忍。他知道云天河爱吃肉食,便买些肉包子,寻个僻静地方铺在地上。
那热气腾腾的包子静静躺着,却凭空挨个不见了。云天河用两只前爪捧着,吃像倒还颇为文静,不必说,定是玄霄自幼教导,那个张扬不羁的云天青才不会管它这些。
“饱了。”云天河咂咂嘴,满意地挨着慕容紫英躺下。
慕容紫英席地而坐,二人面向大海,但见沙滩细腻如玉带,海天澄碧,辽阔无际,使人顿生逸兴,只叹天地之辽阔。
二人痴望了一会儿,顺着狐仙庙东北角拐进隐香山。上山台阶破旧陡峭,向深处行去,空气变得温润起来,树木繁茂,鸟鸣花香,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
“狐仙就住在最高的山丘上。”云天河抬头遥望被枝叶遮蔽影影绰绰的远处,轻巧避过滑腻的青苔,“霄叔不喜欢他,因为他总是很小气。”
如此说来,倒有些麻烦,慕容紫英暗忖,不知是否肯借出濡润叶。
“天河,师父可告知,若他不肯出借,该如何行事?”慕容紫英思虑道。
“嗯…”云天河犹豫了会儿,声音支吾,“霄叔说他跟我爹有交情,一定肯借的。”
慕容紫英见他双耳低耸,眼神闪烁,便知他在撒谎,自然也知道师父不肯轻信他,有所防备,不过只要行事顺利,他也无需计较许多。淡淡收回心神:“如此甚好。”足下使力,将云天河落在身后。
云天河赶紧跟上,抬头暗瞅慕容紫英,他抿着嘴唇,神情平静,同平时并无两样,可怎么觉得他在生气呢?他心虚地低下头,闷闷不乐。
两人一路赶到山顶,俯瞰山下,青空悠远,绿意遍染,清风徐拂,吹得衣衫微凉。
云天河见他步履沾有泥水,便小心翼翼地挨近,讨好地伸出尾巴替他拭去污泥,洁白的毛皮蹭得污黑不堪,慕容紫英默默地挪开腿脚,前方藤叶掩映处有个石洞,想必狐仙就住在洞中。
慕容紫英拱手拜道:“请问狐仙前辈在吗?”
洞中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哪里来的臭小子,扰我好事!”说话间便催动洞外滕叶纠缠蔓延,将洞口层层遮挡,显然是将他二人拒之门外。
慕容紫英忙解释:“我等为救人而来,听闻仙人此处有濡润叶,可否出借些许?”说罢看了云天河一眼,也不知师父教给他什么法子,可以说动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人。
云天河却屏气凝神地盯住洞口,笃定道:“狐三,你又在欺负凡人,对不对?”
那个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气急败坏地呵斥:“是不是云天青家的臭小子,竟敢直呼我名讳!”
云天河满不在乎:“那又怎样,我爹还揍过你呢,你答应过我爹不再欺负凡人,为什么不守信用?”
慕容紫英听得惊疑,狐仙身为仙人,怎会欺辱凡人,而那云天青确是狼妖不错,怎会为保护凡人与仙家相斗?心神不定间,却闻得洞口枝叶窸窣声响,一道矫捷身影闪现出来。
那是个相貌年轻的小个子,身材矮小,气焰却很嚣张,一双细长的狐眼向上挑起,眸子狡猾地四下乱转,尖尖的下颌显得神情刻薄,说话尖酸:“我还以为你爹也来了…”打了个弯,“你们两个小娃娃,找我何事?”
慕容紫英见他言行举止实在不像坦荡磊落的仙家之人,听他话语间对云天青有所畏惧,便隐瞒实情,拱手道:“云…前辈命我二人前来向仙人讨要一样东西,好救人性命。”
狐三眸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可是濡润叶?若是其它东西,想必他也不会寻到我这儿。”眉梢一挑,狡猾尖笑一声,“濡润叶用来救治极重之伤,若救治不及,恐会丧命。天河,”他这声唤得极是魅惑,叫云天河顿时失了防备,“是谁受了这样重的伤?”
“是我爹。”云天河被他说得胆战心惊,脱口答道。
慕容紫英阻拦不及,心中暗叫不好,果然那狐仙听闻云天青受伤,脸上立时绽放异样,竟欢欣得手舞足蹈:“果然是他,我就知道,若非他无法动身,绝不会叫他的亲生儿子出谷涉险。”
慕容紫英也极是吃惊,想不到那狼妖竟伤得如此之重,虽然当时自己使出全力,但他道行高深,应不至于此啊!
“你!”云天河气得跳脚,“亏得我爹饶你性命,还和你做朋友,你怎么如此不讲义气?”
狐三趾高气扬,叉腰嘿嘿奸笑:“从前我打不过你爹,自然他要怎样便怎样。如今你爹快死了,还拿我有什么办法?我今天就好好教训你这个臭小子,让你们父子也知道我的厉害!”
“且慢!”慕容紫英阻拦,义正辞严,“狐仙前辈,不论你从前和云前辈有何过节,但此刻性命攸关,你能否暂且放下恩怨,先救人要紧。”
狐三鄙夷地瞥他一眼:“小道士少管闲事,惹恼了大爷我一样教训你!”
慕容紫英本以为仙家都是心存仁慈之辈,想不到这狐仙竟如此自私狭隘,心中不禁生出薄怒,替云天青打抱不平:“云前辈对阁下也曾网开一面,阁下念在往日情面,也应出手相救!”
“别跟他废话!”云天河显然怒火难当,露出锋利的爪牙,“等我打过他,再叫他乖乖拿出东西来。”
狐三尖笑,向后跃出十丈,双足跺地,云天河顿觉足下震颤起来,泥土下陷,四足牢陷,动弹不得。
“你这花皮猫似的小鬼头,怎么斗得过我?”狐三刻薄地嘲笑拼命挣扎的云天河。
慕容紫英见他不禁不讲情理,还仗势欺人,不由怒气上涌,也不管仙魔道妖,便上前助阵。他双臂轻挥,衣袂翻动,云天河直觉足下一松,跳了出来,猛扑向狐三。
狐三大怒:“好个小道士,竟敢帮他!我就连你一起教训!”他初瞧慕容紫英道行不深,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不料他竟能解开法术,倒真是小瞧了他。
他堪堪避过云天河的攻击,奈何还是被他的利爪抓伤肩膀,再想施法定住他,可云天河已有防备,轻巧闪跃,竟捉不住他。
狐三在小辈面前丢了脸面,羞恼非常,大喝一声,跃上岩壁,云天河正欲直扑过去,却听得慕容紫英疾呼:“天河小心!”
说话间,但见山上一块巨石凭空飞起直直砸向云天河,他就地一滚,只听身后巨响,竟被砸出一个大坑,巨石粉碎。
“哈哈,等你被砸扁,我今晚就烤你来吃,雪狼肉可是大补!”狐三笑得狂妄,“你跟云天青比起来,可差太远了!“
云天河极不服气地向狐三瞪眼:“别得意,我今天一定要打败你!”正喘口气,岩壁震颤,数块巨岩生生脱离山壁掷向云天河,迅猛之势,威力之大,更甚方才。
云天河身形甚为灵活矫捷,可他逢伤愈之初,修为尚浅,巨石纷落,他左闪右避,能保全自身已很不易,更不必提靠近狐三分毫,不禁急红了眼,心绪纷乱,恰逢一方巨岩袭至跟前,他闪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觉身体骤轻,被风托起般落在一旁,堪堪避过,巨石砸得粉碎,他心有余悸地望向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向他微微致意,鼻尖已渗出汗珠,方才那般凶险,他全力相助才助云天河脱险,此刻已有些吃力。
狐三眼看云天河就要粉身碎骨,却被慕容紫英救下,气得哇哇直叫:“好个小道士,自身难保还有空帮他,定要你好看!”那巨石忽而齐齐停在空中,转动方向直直向慕容紫英奔去。
“紫英!”云天河急得大叫。
“不必管我。”慕容紫英沉声,“此刻是制住他的好时机。”催动全部内力,周身华光顿起,隐隐浮动,似层飘渺屏障护住身体,那巨石撞击在屏障上,顿时化为烟粉,可巨石太多,且撞击猛烈,渐渐已不支。
“你撑不了多久,哈哈!”狐三攀在岩壁上,恣意大笑,等他回过神去看云天河,却见碎石滚落的草地上空空如也,难不成逃走了?狐三暗自得意,忽见一道雪白亮光自碎石后猛然迸出,如一柄亮白利刃以破空之势直扑过来,待他瞧清那是云天河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云天河的利刃泛着雪蓝的光咬上他的脖颈。
狐三顿觉浑身如遭雷击,听闻雪狼的利齿蕴有万钧雷霆之力,果然是真的啊!他腿脚松软,摔落在草地上,撞击慕容紫英的岩石也纷纷坠落。
云天河绷紧身体走进狐三,对于这个狡猾的敌人,他不敢再掉以轻心。
狐三无力动弹,臂膀染红,眸子颤抖,充满惊惧,哆嗦道:“别、别伤我,我给你们想要的东西,就在洞里。”
云天河收起利齿:“我才不会跟你一样,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慕容紫英走过来,有些狼狈,所幸只是擦伤了额头,他蹲下身查探云天河的伤势,云天河立即伸出舌头舔去他额上的血迹:“我没事,我们快去洞里拿濡润叶。”
慕容紫英被他温润的舌头扫得一怔,缓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撩开滕叶进洞,外头瞧着平凡无奇,里头却是别有洞天。石壁好似碧玉水晶,晶莹剔透,空气中弥漫各种奇花异草的味道。
云天河凭着敏锐嗅觉顺利找到濡润叶,玄霄精通药材,他也跟着学了些,知道这是治伤的珍贵药材,想到慕容紫英也受了伤,便用爪子多捞了两株。
却听闻慕容紫英惊道:“此处果真有人!”
云天河抬头望去,但见洞穴深处躺倒两人,一为年轻男人,粗布衣衫,像个书生,一为小女娃,睁着大大的眼睛缩在那男子怀中,紧张地盯着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初时听闻狐三欺辱凡人恶行,念其身为仙人,本是半信半疑,如今亲眼所见,狐仙之恶行,颠覆他以往恪守的教理,一时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此时那年轻书生转醒,见了慕容紫英,稍稍打量,拱手道:“可是这位公子救了在下父女二人?”
云天河立在原地,怕惊吓住别人,因而也不敢出声。
慕容紫英心潮起伏,咬唇还礼道:“在下慕容紫英,乃昆仑山琼华派弟子,方才路过此地,制服那…狐仙,”他明显顿了下,“巧遇二位。”
书生感激道:“多谢少侠相救。”怀中的小女孩突然挣开他,一脸稚气地向云天河张开胳膊:“大狗,白白的大狗,像雪球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书生见了云天河,微微一愣,却并不惧怕,反而迟疑道:“这位是…少侠的朋友?”
慕容紫英看着小女孩顽皮地揪住云天河的耳朵,紧拽不放,咯咯笑得十分开心,云天河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也不敢乱动,向他投来可怜兮兮的目光。
慕容紫英忙道:“他…他是我一同前来的朋友。可你怎会…”
书生唤回女儿,仔细查望云天河:“在下夏元辰,是此地山神,或许是因为仙力低微,所以他人难以察觉身份。我略懂观相之术,”他的眉间隐有忧虑,“少侠的这位朋友,不日或有雷劫降身。”
雷劫?云天河惊得耳朵直直竖起,如临大敌。
慕容紫英亦大吃一惊,他记得经卷记载,兽畜修行,或早或晚,必有劫难,雷劫便是其中之一。劫至时万雷击鸣,凶险至极,动辄魂飞魄散,连原形亦不保,云天河修行尚浅,此刻又负伤,若真为书生言重,可就十分危险。
夏元辰见慕容紫英双眉紧锁,开口道:“我有一法,或可解此危困,只是需要几样东西,寻找不易。”
“请务必道来!”慕容紫英不假思索地恳请。
夏元辰微微沉思,一一道明:“这其一,便是此地狐仙尾上的雪云毛,想必少侠必有办法。”他瞥了外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狐三一眼,“其二便是此处西去百余里的寿阳城外山上的离香草,这其三么,“他又瞧了瞧慕容紫英,”便是昆仑山雪顶上的寒冰玉魄。”
云天河蹭到慕容紫英身后,他对外人既新奇又有点怕生,只拿额头去蹭慕容紫英的腿:“咱们还得回醉花荫给爹送药。”
慕容紫英岂能不知他心中牵挂云天青,可是醉花荫在即墨之南,此去折返,却又要耽搁许多时间。
夏元辰笑道:“若二位恩公相信我,在下愿往醉花荫一趟。”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云天河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慕容紫英略一沉吟,从方才言谈举止间他觉夏元辰是个温善之人,倒可放心将此事托付于他,便拱手道:“如此,便多谢阁下!”
夏元辰又将那物件使用之法告知慕容紫英,取了濡润叶,几人便走出山洞。
云天河走到狐三身旁,狠狠地从他尾尖上扯下一撮皎白的绒毛,狐三吃痛。
慕容紫英想了想,星眸怒视,煞有威严:“今日暂且放你一马,日后再不可愚弄凡人,否则必重罚于你!”
狐三抖抖索索地忙答应。
四人在山口分别,夏元辰替他二人指引方向:“隐香山此路往西,可避过市镇人烟,且省下许多脚程,二位恩公,就此别过。”
慕容紫英拱手告别:“有劳阁下。”便与云天河往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