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危楼直上帆归尽 孤波隐隐叹流年 ...

  •   丝竹喧袅,烟花四散。望冬楼临街挂了新换的牌匾,院中又起了一座精致绝伦的小小绣阁,宾客在下围堵得水泄不通。听说芳名远播的清吟小官兰语姑娘今夜初次挑班留客,便是许多世家王孙公子也来瞧热闹捧场。嬷嬷丫头们脚不沾地,满场堆笑逢迎,酒未开樽歌舞未尽,都已醉倒在一派脂粉温柔乡里。

      兰语着一袭素白狐裘,发上所簪也全是素白银饰,冷冷淡淡步入绣阁。眼波四下里一扫,虽无笑容,全场已是安静下来。她并不开口,凭栏伫立的模样如一株俏丽纤弱的水仙,令人惊艳之余,不禁心生怜惜。

      包拯与公孙策混在人丛中坐着,持杯悄声言语。公孙策青衫儒巾,俊雅风流,笑着朝上点了点道:“我说怎么非要上这儿来,果然莲出淤泥之中,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啊——”

      “别打趣了。公孙,我只是心惜知己,不忍她堕入风尘,才想帮帮她。有什么好主意没有?”对面布袍简陋,肤色黝黑的青年悄声说道。

      “有。替她赎身,然后娶她为妻。”

      “你明知道我一文不名,再说,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包黑子。”包拯自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刚中的那进士头衔难道是吃干饭的?”公孙策嗤笑,带着些不服气,“真是奇怪,金殿对策大家不相上下,怎地偏你名次排在前头。”

      “有机会你亲自去问皇上罢。”包拯笑道,“中了进士又怎样,官职未定,一点俸禄都摸不着,还不是要仰仗公孙兄救济。”

      “在京官吏怕不要巴结孝敬么?”公孙策一哂,“只不过你自己不肯收罢了,怪得谁来。”

      “朝中贪污成风,真真令人齿冷。都说为官当清正廉洁,不为官又如何?你还不是与我一样。”包拯摸摸鼻子,叹了口气。此时管事柳大娘已高声嚷道:“各位贵客大驾光临,好生给我们兰语姑娘面子,老身这里多谢。承贵人公子们照顾,哪位所出程仪最丰厚,合了姑娘心意,姑娘便邀他上绣阁把盏言欢,共度良辰。不知各位爷尊意如何?”

      绣阁之下顿时骚动一片,叫好凑趣声此起彼伏。“一百两!”有人第一次便叫出个行内少有的高价,惹得全场兴致高昂。“二百两!”“三百两!”“五百两!”……数字节节攀升,把个柳大娘喜得眉开眼笑。

      “就凭这区区铜臭,还入不了小女子的眼。”兰语冷眼俯视众人,第一次开口便引得举座皆惊。“若对兰语有意,请以真才实学相见。若不然,出再多银钱也是徒惹笑话。”一招手,便有小鬟捧着盒子上前,内里沉甸甸的,五十两一锭的纹银足有二十锭之多。

      许多人见这阵势,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不言语了。只有京中几名望冬楼的常客,素知这位姑娘精灵古怪,面上虽活泼烂漫,本性却傲得很。这番举止一作,反更让人心痒难禁。一人大声道:“甚么叫真才实学?鄙人有一套房中秘术,愿请姑娘指教,怎么样啊?”众人轰然大笑。

      兰语俏脸刷白,目光愈发冷了下来。右手忽扬,一枚石子飞去,正打在那人面颊,痛得他捂着腮帮子跳脚。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兰语道:“今夜到此的都是贵客,哪来这样满口污言秽语的泼皮?柳大娘,还不赶快撵了出去!”

      “臭小娘,老子给脸你都不要,活腻歪了——”那人恶骂不绝,旁边一名中年男子不耐烦了,大步过去将他捉小鸡般拎起,粗声粗气道:“不干不净乱嚷甚么?扫了爷兴的,趁早滚蛋!”

      柳大娘见他粗眉浓髯,腰圆膀阔,原是戍边回京述职的陆开山大将军,忙上前陪笑道:“陆爷别和这醉鬼一般见识,老身这就轰他出去。”叫几名打手将那人半拖半拽架出门口。

      陆开山哼了一声,转身回座取了随身的兵器流星锤,抡圆了虎虎生风,近旁桌椅登时粉碎。众人四下惊呼躲避,让出一大块空地。陆开山将锤使开,上中下三路风雨不透,看到酣处,远远的都有人叫起好来。一套招式演毕,陆开山哈哈大笑,望阁上道:“你瞧我这套流星锤,够得上真才实学罢?”

      “陆大人武艺出众,兰语佩服。”兰语环视台下,竟无一人敢撄其锋芒,暗暗失望。“只不过古来之英雄,文采武功缺一不可,敢问陆大人……”

      “这个容易。”陆开山满不在乎,沉腰拔背,猿臂疾伸,锤链绷得笔直飞将出去。这次力道加重,走势却慢了许多,雄浑捭阖之气蕴于一招一式,非久经沙场不能得。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专吟这诗,明显是恭维绣阁之上那位美人。他一介武夫,然久历烟花,于这些体贴小意儿却也驾轻就熟。手中运锤,口中吟咏,节奏韵律无不配合得恰到好处。吟毕收势,众人震天价喝采。

      兰语一面听着,一面却出了神,恍惚记起当日那一首《渔家傲》来:“……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不过数月光景,已如隔了十年一般,那恣肆白衣又去了何处,更是想也不敢想的了。心中刺痛,珠泪早沿衣襟滑落,融入雪地,转瞬成冰。

      “恭喜陆爷,贺喜陆爷!兰语姑娘今晚便是陆爷的人了。丫头们,还不上来敬酒?”柳大娘见兰语低头无言,唯恐冷场,立时凑上来谑笑讨赏。陆开山得意洋洋,大声道:“今儿个抱得美人归,爷手里也不能空着。两千两银票,一对白玉珊瑚,回头叫家下送过来!”

      包拯在一角空自焦急,但也无计可施。公孙策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只是佯作不知,直到此时方施施然越众而出,拱手道:“陆将军且慢。”

      “怎么?”陆开山豹眼一瞪。公孙策道:“我敬陆将军乃真英雄真豪杰,故而冒昧提醒将军一句。大宋律例,官吏严禁眠花宿柳。学生为将军着想,不忍见将军因此获罪,毁了半生功名。请将军三思。”

      “去他奶奶的!一个穷书生,还敢跟本将军提甚么大宋律例?我陆开山戍守边关二十年,战功赫赫,几曾为了进瓦肆取乐便担罪名的。还不快滚,别在爷眼前碍事!”陆开山急于上绣阁一亲芳泽,哪理会公孙策的话。

      “既然将军执迷不悟,学生也无可奈何。只有快马飞报开封府尹李大人定夺,再请将军夫人来此,看是何道理。”公孙策一脸惋惜,叹口气退开。他猜想陆开山虽粗豪横蛮,还不至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另外听说陆夫人是出名的河东狮,拿来吓吓他也好。果然陆开山变了脸色,吼道:“你是哪里来的,竟敢坏老子的好事?”

      “我是谁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将军现下有麻烦了。”公孙策笑道,“再者,兰语姑娘尚未点头答应,陆将军怎会自作多情到这份上?”

      “来人,给我抓起来!”陆开山暴怒,便有几名军士快步上前。兰语一惊,大声喊道:“慢着!”轻身跃起,燕子般从绣阁上飘落下地,姿态盈盈,曼妙无方。众人都愣住了。

      “多谢公子美意,兰语定会铭记于心。还有包先生——”兰语见公孙策出现,自然也发现了包拯,敛衽深施一礼,“能得先生这样的知己,小女子此生无憾。今夜我与陆大人大喜,两位留下喝杯淡酒也好,早些离去也好,都请随意。”

      “兰语姑娘,你真要和他……”包拯大惊,见她绝丽容颜上泪痕宛然,只道她被人胁迫。兰语点点头,神色已是决然,轻声道:“生于烟花,这便是我的命,逃不掉的。先生能救得我一时,救不了一世,迟早总是要……请先生收下这个,就算兰语承你的情了。”

      包拯接过她递来的楠木盒,一眼看出是那套上好的西汉博弈,原是白玉堂送她,她爱如珍宝,摆在房中决不许人碰一下的。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双手几乎都捧不稳盒子,哑声道:“白少侠若知道,决不会让你这样糟蹋自己。你……不能再等等么?”

      “白五爷心中没有我,我也不敢奢望……”兰语幽幽道,“若执意等下去,不是叫他为难么?兰语不愿成为他的烦恼,所以……”

      “那一手轻功和飞蝗石,是他教你的罢?你房里那些机关消息也是他传授的罢?还有这套博弈——他对你未必无情,我这就去找他,跟他说明白,好不好?”包拯心慌意乱,又不知该如何帮她,有一点却渐渐认清:自己无权无势,又无钱财,纵然有心,终是无力。

      “自从上次你们走后,我一直盼他回来,求他带我走……”话一出口,泪水已滚滚而下。“可是,望冬楼正月十五挂牌留客的消息早一个月就传遍京城了,他若知道,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兰语命该如此,只恨自己福薄,既遇着五爷,为什么……”这几十日独倚危楼夜夜煎熬,珠帘成影,愁肠寸断。到今夜已成定局,反而还是不能心甘情愿地认命么?

      “行了行了,什么五爷七爷乱七八糟的,跟了我陆爷,保你富贵快活!”陆开山迈着八字步走过来,不由分说便将兰语拽了过去,搂在臂弯里。兰语并不挣扎,拭了眼泪,向包拯道:“先生保重,兰语这便随陆爷去了。”

      “你……”包拯怔怔地看着陆开山打着酒嗝,双手不规不矩地抱着那纤柔身影上了楼。公孙策回头唤他,他也充耳不闻。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柳大娘命人请他出门,他便在后墙外未熄的两盏红灯笼下立了一整夜。

      ————————————————————————————————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自古书生,百无一用,竟连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得啊……”

      自望冬楼归来,包拯便似又呆性发作,望着檐下冰棱阶前炉鼎长吁短叹。有时痴痴读书冥想,饭也不记得吃。倒是苦了同住一家客栈的公孙策,每日代他应酬新举子老官员,文书答送,各处拜访,竟连闲暇时候都没有。这一晚戌时才回,见包拯又在院中独坐,霜寒风凄,只作不觉。

      “人各有志。我们尽了力,也勉强不来的。”公孙策亦不劝他,回房取了暖酒给两人斟上,自己先饮了。“绝代有佳人,零落依草木……世间事原本就无可奈何。纵然救得她脱离风尘,也救不了千千万万与她一般处境的女子,你还有什么想不透的?”

      包拯眉头拧成个川字,取了酒杯暖手,才发现四肢已经冻得麻了。“我只想,读书致世,原要守护一方百姓远离鱼肉欺压,令他们安居乐业。古往今来,皆是官大于民,富凌于贱,等级何其森严,苦的都是无权无钱讨生活的百姓。有千年如此的官府,才有千年如此的江湖。律法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佛法也说众生平等,却又何时方能真正做到?”他执壶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仰脖而干,饮不知味。“就说这歌楼瓦舍,原为那酒色肮脏之徒所开,官家非但不禁,反设保取税,重商逐利——害了多少官吏良民,又耽误了多少如花女子?”

      “这便是你思考多日的结果么?”公孙策忍不住叹气,却并未嘲讽于他。“无论什么人,总要吃饭过活的。青楼女子也是人,靠年轻美貌讨生活,并没什么不对。我敢说,即便再过一千年,这行当也禁不了。这不是最要紧的,眼下看似天下太平,实则吏治腐败,将官纷纷以贪贿无度、荒淫无耻为荣,鲜少忧国忧民者。辽人对我宋土虎视眈眈,江湖中门派纷争也是不断,官场如此,怎抵御得了外患内忧?”

      包拯没有答话。二人枯坐半晌,意兴萧然,各自回去睡了。

      不几日宫内传旨,着两名新科进士为五品御史兼太子侍读。这已是破格擢用,想是仁宗顾念京中意外相识之情,又欣赏二人才学之故。公孙策欣然接旨,包拯却坚辞不受,随后进宫见驾,跪求赵祯让他到西北贫瘠之地做一名小小的七品县令。赵祯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勉强,道:“朕盼你此去能有一番建树,早日回京。”

      “你包黑子无论走到何处都必有作为,这我倒不担心。”公孙策送他出城时,冰消雪融,道路泥泞难行。那人却泰然自若,扬鞭遥指西北,神采飞扬。“咱们不妨比比看,是你在那平安县城造福一方百姓,还是我在朝中监察官吏秉公执言,更能效命当今,有益于我大宋?”

      “好,一言为定!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那时你我汴京再见。”包拯大笑,于马上拱手作别。“公孙,还有一件事。若白玉堂少侠回京,务必告知他——”

      “我知道怎么做。”公孙策淡淡笑道,“你放心去罢。”心下暗自感叹,他纵然胸怀坦荡如光风霁月,对兰语,终究还是有一份别样的牵挂在呵。

      想不到,京中再次传出白玉堂的消息,已是暮春三月,风烟乍起。公孙策匆匆翻阅着不断呈上案头的邸报,大惊失色——

      三月廿九夜丑时二刻,当今圣上亲兄,钦王赵祈,为家人发现暴毙于府中,时年三十五岁。太常府验定为剑器所伤,创口不一,损及心脉致死。有护院目击当夜有白衣刺客来袭并已逃逸,去向不明。

      疑凶白玉堂,年二十许,出身、师承不详。使名剑雪影,招数奇诡难测,无门无派。喜穿白衣,擅机关算学,似曾与行易门下往来密切。

      上龙颜震怒,命开封府及各州县府衙绘影图形,全力缉捕。

      “钦王爷谦淡冲和,不问政事,深居府中竟然也遭此横祸,可惜,可惜啊……”下朝后,满朝文武无不议论惋惜。公孙策随同僚步下那勤政殿前无穷无尽的石阶,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虽从未信过赵祈真似表面看来这般淡泊无争,却不得不为白玉堂担忧了。

      ————————————————————————————————

      深深宫闱,东风漫卷,满地桃花开遍。缱绻纷乱,靡艳如雪。

      赵祯独坐园中,手捧诗经低诵,似怡乐忘机。一阵风过,花瓣悠悠荡荡飞下,沾上了书页衣角。九五之尊童心大起,掬了娇红花朵笼于袖中,打算回去赐与宠妃。

      举步欲行,一阵清冷笑声远远自树上飘了下来。赵祯也未惊慌,抬头望去,只见浓密枝叶间隐现雪色衣袂,不觉杀气,纯是淡淡的凌利峭拔。翠绿涌卷,那人影已倒翻而出,立于十丈开外。手中剑银鞘雕缕,随躬身之势缓缓按下,却难抑少年桀骜之意。薄唇间带了笑,笑容也是目无烟尘的高傲与不驯。

      “白玉堂?”赵祯平静开口,并没打算呼叫侍卫赶来。

      “是,见过皇上。”白衣少年抱剑卓立,也没有上前几步的意思。“恐怕惊了圣驾,就不近前参拜了。草民来此,是为钦王被刺一案。”

      “哦?”赵祯掷下卷册,瞳眸深不见底,无喜无嗔。“皇兄之死,难道不是白少侠所为么?”

      “出了这等大事,圣上还有雅兴一个人赏花读书,我白玉堂敬佩之至。”白玉堂冷笑,“可惜,我没那个本事杀他,圣上应该也不至相信那些鬼话。”

      “白少侠既能随意出入于禁宫大内,朕又怎知不是凶手。”赵祯淡淡的语气,与赵祈竟如出一辙。果然皇家贵胄,天心难测。

      “草民这点微末功夫,在钦王爷面前,根本不够看。再说,王爷根本未死,圣上急于缉拿元凶,虽然是做做样子,也足够令草民无容身之地了。所以来求圣上,实在情非得已。”白玉堂随口说着骇人听闻的事实,似乎笃定赵祯也知晓内情,而不会对他怎样。

      “你如何断定皇兄未死?还是信口开河,妄图脱罪?你可知道,仅擅闯御苑这条,朕便足可不问缘由将你碎尸万段!”

      “圣上何须动气,与我一介小民斤斤计较。若非此事无端冤枉到我头上,便是圣上请我,我也不见得愿来。”白玉堂对他冷峻口气满不在乎,四下里看看,啧啧笑道:“我道宫中有什么新鲜景致,原来只这几枝桃花开得还不错。不过桃红再好,不几日便落得光秃秃一片,怎及牡丹荣华似锦,独享满园春色?”

      赵祯盯着他许久,锐利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一整浅鹅黄色春衫下摆,坐回藤椅。“说,你要求朕何事?”

      “草民所求,再简单不过。”白玉堂收了笑。“第一,海捕文书写我一人名姓便可,不用追查不相干的人。第二,一个月后,请圣上下旨撤回所有追缉人手,冻结此案。”

      “若这一个月之中,白少侠不幸落网,那又该当如何?”赵祯神色带了一丝玩味,不觉微微松了口气。这两个请求并不为难,甚至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少年闻名已久,今日意外得见,尽管性情行事绝不相似,却仿佛令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便是我自己的事了。”白玉堂道,“圣上不会反对罢?”

      “好,朕应你所请。”赵祯似笑非笑道,“从此刻开始,白少侠要小心了。”

      “谢圣上——”不等赵祯招呼大内侍卫,白影疾闪,朗朗话声已在墙外。心知追也无用,摇摇头,起身踱步,徐行至西边一所小小院落。

      院中爬满青藤,将午后倦阳遮去大半,幽凉沁人。一人轻袍缓带,高卧于廊下,端凝闲逸之态望去生羡。赵祯叹口气道:“你这一死倒是自在得很。只苦了朕,还得替你收拾残局。皇兄,朕这里可留不得你长住,早作打算罢。”

      “皇上不容臣住,天下哪还能容得下我赵祈。”那人振衣而立,正是日前遇刺“暴毙”的钦王赵祈。他并未施礼,显见得非但与赵祯不曾疏远,反而亲厚更逾其他兄弟。“世上既已无我这个人,自然也就不能再去争夺什么。这于我,于圣上,都是最好的结果。”

      “你心口的剑创,不碍事罢?”

      “只是普通伤口,随便划了几道,配合假死之药,早无碍了。”赵祈笑道。

      “这几日,朕一直后悔不该错疑了你。”赵祯神色颇有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声道,“三哥,我没想到你做这么绝……”

      “这不怪你。”赵祈抬头凝注满园绿意,淡淡一笑。“我统领朱雀门一事知道的人也不少,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传出去有损我皇室,以及大宋社稷的声誉,更有损你我兄弟的情分。其实,就算没有这些事,我也早厌倦了。”

      “也好,卸下钦王的名头,无拘无束,江湖逍遥,省得在宫中闷到老死。”赵祯语中有些苦涩,“有时朕想,挑这副天下的担子太难了,却无一人能与朕分些去——”

      “圣上英明仁厚,勤政爱民,乃是国之所望。”赵祈换了恭肃神情,深深叩拜到地。“臣不日便离京远行,永不还朝。愿圣上龙体康健,国泰民安。”顿了顿,似是心潮起伏,缓缓道:“愚兄在外,会夜夜焚香祝祷,祈求祯弟福寿康宁。”

      “三哥……”赵祯上前扶他起身,眼角已有些濡湿,只叫了一声,紧紧攥了他肩膀,再说不下去了。

      赵祈静静地等他放开手,再次躬身为礼,轻叹一声,转身出院。

      暮色阑珊,风声飒飒。藤蔓牵缠下,光线比别处暗淡了许多。赵祯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连姿势都未变过,目光却一点一滴地直至冰冷。轻击了三下掌,便有数条灵捷黑影无声出现在周围,单膝跪地,静候指令。

      “在城外候着。一旦见到钦王出城,杀——无——赦!”

      ——————————————————————————————

      白玉堂深深提气,纵身跃出最后一道宫墙,伏在无人经过的角落里喘息良久。背上的刀伤不用看也知道开裂了,整个后背殷红粘湿一片。昨夜虽已十分谨慎,还是被钦王府中高手发现,缠斗不得脱身,被鬼头刀重重砍了一道。自出道以来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白玉堂恨得咬牙切齿,却也隐隐想到,之前几次与赵祈交锋,他都没叫手下人尽全力。

      “他一装死倒好,白爷爷真的命都快没了……”白玉堂疼得龇牙咧嘴,停了一阵,撕了衣衫下摆勉强裹好伤处。这段宫墙依山岭而建,荒僻冷清,他早看准了地形,踉跄上山躲避。莫名其妙变成通缉犯,他倒不怎么在乎,但事实真相却非弄清楚不可。钦王“被刺”那晚他确实在王府,不过是想到地下密室找找线索,结果非但一无所获,出来时正好碰上府中惊闹喧哗,就此被认定为了疑凶。

      他自然不忿,第二日晚仗着艺高胆大,重回钦王府打探。钦王的棺木摆放在灵堂正中,无人看守,棺盖尚未钉死。揭开一看,棺内赫然空空如也。情知不妙要走时,却已被团团围住,激战之下受伤,仍勉力逃了出来。

      这一来得知赵祈假死,也就不难猜出他的用意。只怕展昭那四品侍卫令牌明示着赵祯见疑,也是迫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细想一遍觉得不错,索性直接见驾,力求将此案尽早私下解决,自己便不用长久担着杀人罪名了。

      只是,还有一个月……白玉堂身处幽暗密林之中,暂时不必担心被发现。但入夜仍有些寒意,林中潮阴又不能生火,背上创口剧痛,躺倒都难受得很。心中苦笑,若当时说半个月就好了。

      年后这许多天来,在京城竟然全无头绪。问赵祈有关沧浪客之事,他只说不知,不然便是顾左右而言他。原先藏有云间月塑像与卷轴的密室早已搬运一空,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展昭……再没有消息。行易门下在京中的各处联络暗哨,竟然一处也没剩下,走了个干干净净。连鸿宾楼的老掌柜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想要打听江南展家,无疑大海捞针。叶凛轩兄妹倒是可能知晓,可如今二人远在大理,便赶去,一时也无余力。

      所有的路径都断了,又摊上个冤枉案子……只有等伤愈再作道理。白玉堂仰望夜空,繁星闪烁,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直如一张巨网,密密织就,将所有人和事网罗其中,再不得脱。

      山中杳无人迹,饿时只在白昼生火烤些野味来吃,渴时有山涧溪水,其余时间便静坐调息,伤口愈合得也快。偶有一两只狼獾之属靠近,白玉堂反觉喜欢,雪影一抖,森亮剑光便吓得它们呜呜低嗥退却。收了剑撮口吹哨,稍大胆些的那头幼狼会凑前来,将鼻尖在靴上轻轻磨蹭,很快又警觉地缩回去。如此试探几次后,便放心扑来,用上了尖利的小爪子。白玉堂迅速躲开,与它捉起了迷藏。

      在乾元谷中时也是这般过活,倒不觉得日子难捱。想是追缉他的捕快大都认为他已逃离京城,是以未在京中全力搜捕。转眼半月已过,活动无碍,便拍拍幼狼脑袋与它作别,稍作整理,大步下山。

      未到市集,总觉过于招摇,眼珠一转,溜进农舍寻了一套粗布衣衫换上,满头黑发打散,稍加改扮,便是活脱脱街头地痞模样。这行当于他自然不陌生,想起与展昭初识时的自己,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有些怅怅,又有些甜。闻得院外有人归来,忙从窗上一溜烟跑了。

      此时原本可以大摇大摆出城,但白玉堂傲性上来,非要在汴京城候足一个月不可。正无事可做,抬头看见一家赌坊,便信步进去。

      赌坊门面不大,内进却有好几重。曲曲折折进了最里边那间,乌烟瘴气扑面,咳嗽几声才看清楚,左右各一张赌桌,围得水泄不通,都在那里吆五喝六。

      这些汉子多是京中混混,赌兴一来便亲娘老子也顾不得,俱各熬得眼睛通红,不知几十个时辰未曾离开赌桌了。庄家将六粒色子合了色盅,上下一通摇晃,啪地扣在桌上。众人纷纷叫起:“大!”“小!”“错了,押大!”“奶奶的,只这一把,大!”“开!”……

      “天字号第一手,都听爷的,押小!”白玉堂瞧了半日,留心庄家是否弄鬼,到这局已大致摸清路数,冷笑一声,掷了两锭足色纹银出来。众赌徒见是个弱冠少年,以为也是偷了家里的钱作耍子的,大声聒噪。一人骂道:“去去,不懂就别乱叫,这地方是你来得的么?”

      “有钱人人来得,要你多管闲事?”白玉堂瞪他一眼,向庄家道:“还不快开?”

      庄家刘老七慢吞吞揭盅,混浊双眼似飞快闪了一下。白玉堂早盯着他动静,只等他两指一动,便闪电般按住了盅底,痞笑道:“可别在小爷跟前耍花样,瞒不过我的。”

      “不敢。小哥打听打听,敝坊一向做干净生意,几时出过老千?”刘老七干笑,揭了盅,六粒色子两粒两点,一粒四点,其余皆是一点,合起来是十一点,确是“小”。

      “不可能,我明明听得出是大……”有人不解嘀咕,想着白玉堂不过碰运气罢了。谁知接连几局,他要“大”便是“大”,要“小”便是“小”,屡试不爽。众赌徒不禁喝采,纷纷跟他下注。又过了几局,刘老七有些慌,不由自主擦了擦额头冷汗。色盅落下时,便贸足了劲,只在桌面滴溜溜乱转,里头色子叮当混响,叫那老手辨不出点数。

      绝招来了。白玉堂暗笑,他自小混迹街头,三教九流无不熟识,这等作弊勾当只怕十岁上就会了。接下来必是倒扣色盅,同时另一只手在桌底下功夫,若力道使得好,色子会在霎时间全部翻转。果见刘老七一声轻嘿,右手发力按下色盅,左手却隐藏在桌底。白玉堂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以左掌贴住桌面,几乎同时用劲,将他动过手脚的色子全部翻了回来。

      “豹哥,听出来没?”白玉堂低声问边上那壮硕汉子。那叫豹哥的皱眉眯眼,耳根突突跳动,好一会才道:“好像是……大。”

      白玉堂将方才赢来的钱全推到“大”的那边,笑道:“就是它了,只管押,输了算我的!”色盅一开,点数一共三十二,果然是“大”。众赌徒一片欢呼。不到半日,他已赢了数百两银子,众人也跟着他沾了不少甜头,脑袋涨热,早交口恭维,称兄道弟起来。

      再玩几把,刘老七又送出去几百两,眼里透出警惕的精光,叫了个伙计往耳边嘱咐了几句。伙计掀帘进内,不久便出来一个黑瘦汉子,仔细打量白玉堂几眼,忽然神色紧张,急奔入内。再出来时便低眉垂眼,悄悄挨到白玉堂身边,恭谨道:“这位小哥,敝坊老板相请。”

      白玉堂正在兴头上,哪有空理他。那汉子无奈,拉拉他手臂,示意他低头瞧手中之物。白玉堂不耐烦地一瞥,觉得那赤色凤凰令牌眼熟得紧,再一想,顿时惊觉,虽不知所为何事,既已被认出,索性跟他去一趟。

      里间又是曲曲折折,却是外人所不知了。尽头处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清幽小院。白玉堂回想这几条街道的走势,正好将院落围在中央,不由暗自称奇。院中一人负手等候多时,见他进来,笑着上前道:“白少侠,还记得小人否?”

      这人三十余岁,打扮与普通行商无异,修饰考究,却掩不住眉宇间自来的落拓憔悴神气。白玉堂随即记起,他便是洛阳翔龙堡主事颜正齐,只不知何时来到汴京,又与朱雀门扯上什么瓜葛。于是冷嗤道:“尊驾在洛阳时那一手栽赃嫁祸,令人记忆犹新,我岂敢不认得。”

      颜正齐知他对自己陷害展昭一事犹耿耿于怀,长施一礼道:“颜某寄人篱下,只有听命行事,为主人家尽职尽责罢了。白少侠若不满在下所为,在下也无言可答,特此谢罪。”

      “行了,少在白爷爷面前酸文假醋,有话直说。”白玉堂丝毫不掩饰对这人的厌恶,只觉他表面毕恭毕敬,似足了谦谦君子,内里却像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一口。“这次你家主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主上想见白少侠。”颜正齐便也不兜圈子,“各分舵自通缉令下就一直密切注意,奈何寻不到少侠踪影。今日幸好白少侠自己出现,我已禀报主上,他随后就到。”

      “这么说,这家赌坊也是朱雀门分舵之一了?真巧,爷正想见见他。” 白玉堂冷笑,话锋一转道,“你颜先生在门中地位好像不低啊,可否请教,是三护法还是四舵主其中之一?”

      “都不是。颜某入门已有十年,无职无分,全凭主上调遣行事。”颜正齐温和笑答。白玉堂回想他在翔龙堡所作所为,再听如此轻描淡写的答话,心头不禁发寒。如果这样的人在朱雀门并非只有颜正齐一个,那朱雀门谋划之久,意图之深岂非更加难以想象?赵祈,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正胡乱想着,听得脚步声起,回头去看,却见赵祈倚在一张短榻上,被人抬了进来。白玉堂一呆,笑道:“数日不见,王爷怎的虚弱至此?”

      “王爷受了重伤。”颜正齐低声道,挥手遣从人出去。“三日前,王爷在城外遭人伏击,一时不察,带伤而归——”

      “什么人敢对王爷下手,这倒稀奇得很。”白玉堂打量赵祈面白气虚,并非假装,领口处甚至隐现血痕,可见伤势不轻。赵祈勉力睁眼,竟然笑了笑,道:“白少侠这回也想不到罢。敢伤我的,自然是比本王更有权势地位之人。”

      难道是当今……白玉堂有些吃惊,细想一回,倒觉得面前之人可恨也可悯,冷笑道:“王爷居然也会算错一着,我确是想不到。假死这招瞒不了人,只有真的死了,才能解除别人疑心。”

      “他狠得下心来杀我,本王也感欣慰。”赵祈悠悠道,“假死之计本是行险,若他毫不起疑,我反不放心让他坐拥江山了。”

      “难道……王爷真无谋反之意?”白玉堂忍不住问。从赵祈语气当中,听得出他与当今皇帝兄弟情谊非同一般,绝非因谋朝篡位而生淡薄怨恨。

      “庙堂之高,高处不胜寒,江湖之远,其乐自逍遥。”赵祈笑道:“我意在江湖,岂能受身份地位所拘囿,天地之大而不能一逞壮志,是为英雄所不齿。我已不是朝廷中人,从今后大可以随心所欲,过一过快意恩仇的日子。”

      他以病弱之躯说出这番话,白玉堂也觉佩服,想想笑道:“也许王爷一向坦荡,只因处事过于周密,手段过于诡谲,令人不免疑心另有所图。王爷这等样人,实在不敢不提防的。”

      “白少侠的确快人快语,这或许便是本王最致命之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到头来自己都分辨不出了……”赵祈长叹,“不过,白少侠还是不妨相信本王。”

      “信,为什么不信?严格说来你又没害过我。”白玉堂大笑,“何况,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沧浪客其人其事,可算是旧日武林的大秘密,本王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不能告诉你。”赵祈一反常态,“本王要你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即刻出城,走得越远越好,正齐会为你安排一切。”

      “王爷什么意思?”白玉堂几乎跳起来。

      “本王是为你好。且莫说皇上是否守约,就算一个月后停止通缉,难道你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京城么?官府并非懦弱无用,岂容你任意藐视。”赵祈中气不足,语声低了许多,却仍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本王目前无法脱身,等有机会离京后,自然会设法通知你。”

      “好罢,便听王爷一次。”白玉堂沉默半晌,不情不愿地答应。看看颜正齐转身离去办事的背影,突然笑道:“我一见这人,就浑身不舒服……王爷何必养条毒蛇在身边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赵祈淡淡道,“何况,就算是毒蛇,谅他也不敢反咬主人一口。”

      “但愿王爷是对的。”白玉堂敛了笑容,懒得再说。

      流水滔滔,白浪横江。白玉堂躺在船尾,以头枕臂,望着水波出神。颜正齐果然办事利落,买通了运河上的官卒,将他送上了往太湖去的粮船。风大水急,不一日,已南离汴梁过百里水路了。

      此时身上穿的,便是与运粮伙计一般的贱役服色。白玉堂虽处之泰然,心中却渐渐迷茫,不知这在逃嫌犯的身份要伴随多少时日,也不知究竟要去向何方。烟波浩淼中,一轮斜阳慢慢地沉落水面,余晖散尽,转眼已是薄暮暝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