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始悔故人今不识 惟怨韶音容易变 ...

  •   始悔故人今不识惟怨韶音容易变

      “公子来的好快,大出本王所料呵。”赵祈回头一笑。他服饰与下首众人无异,但只盘膝闲坐,那睥睨万方的王者气度也令人心折。殿内森冷空旷,随他转身动作,一片寒光陡然自四周亮起,“仓啷”回声不绝。刀剑成林,掩映着众人面上难言的阴寒杀气。

      展昭并不以为意,一瞥间已看出,那缭绕石台的青烟不过是上等安息香,用以镇魂清心。零琼看样子无任何外伤,背心起伏平稳,不像有事,便稍稍放心。上前几步,在刀剑圈外站定,道:“我已想过,王爷所请,多半是展昭办不到的。与其无谓拖延时日令王爷失望,倒不如早些了断的好。”

      “哦?”赵祈虽这般应了,语气中却无诧异之情。袍袖如流云轻展,左手似有若无搭上昏睡于地的零琼腕脉,仿佛惋惜不已,道:“本王虽猜到你会如此答复,但还是不免遗憾啊。展昭,本王的提议并不过分,起码到现在为止,都不忍心如令祖父一般逼迫于你——”语调忽转严厉,“你真觉得有恃无恐,以为本王足够耐心大度,不会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下手么?”

      “可笑啊可笑。”白玉堂暗惊,恐展昭为难,故意抢先大笑。“先前我二人进来时,还曾夸赞王爷行事磊落,说一不二,现今看来也不过尔尔。我与展昭俱为后辈,为表敬重之意孤身前来,不料王爷遍布杀手严阵以待在先,挟持弱小蓄意威逼在后。这般行径若传扬出去,王爷的脸面不知往哪放才好呢!”

      “白少侠无须言语相挟。”赵祈冷笑,手下微一用力,零琼顿时痛楚地呻吟扭动起来,只不曾转醒。“本王似你这般年纪时,为灭口曾将一镇三百余人焚为劫灰,营营众生,于我如蝼蚁耳。展昭,本王今日便给你个了断,或者应允与我合作,彼此都有好处。或者——”双眼微眯,阴鹜杀机一现即隐。“明晨之后,世上将再无你展昭这号人物!”

      展昭拧眉,向高台上昏迷不醒的零琼望去。她全身要害俱在赵祈掌控之下,别说无从趁隙救人,只怕自己与白玉堂能否全身而退都在未知。本门人众皆在外围,便能进得殿来也不济事。默想一阵,抬头道:“王爷的提议本是上佳,若家祖父在此,想来也会极力促成。只是——”

      “你还在顾虑什么?那些人早该死了。从当年那场阴谋发动开始,他们就该想到要为此付出代价!”赵祈冷冷道来,目光却炽热无比。

      展昭仔细解下腰间巨阙,双手平托,珍而重之地交给白玉堂。这柄上古利器自千嶂峰失而复得以来,一向被他近身携带,不曾稍离。白玉堂不解何意,顺势接过。展昭肃然道:“手刃夙仇,流血千里,逞一时之快意,固然足慰双亲在天之灵。然则本门仇敌遍及江湖十三大门派,各拥至少百年基业,同气连枝,方有十数年之相衡局面。移神宫不见容于彼,终至覆灭,亦非人力可回。如今因我一门私怨挑动纷争再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祸乱江湖,株连倾覆,甚至波及朝中——均衡之势一破,则动乱无止境。王爷欲效乱世枭雄火中取栗,展昭却不敢为,亦不愿为之。王爷请三思。”

      这番话条分缕析款款道来,绝无仓促,显见平日苦思之深。白玉堂抱剑暗赞,旁人若不解他这番为天下计之心意,只怕多半会嗤笑讥讽:不想报自家父母之仇,又力阻别人出头去报,可谓不孝已极了。换作自己,只怕也是杀得一个仇人算一个,哪顾得及甚么江湖甚么朝廷,甚么均衡甚么安定?想到此处,心下却不禁一痛。

      果然赵祈冷笑道:“迂腐。你道天下治乱,皆随你一人之心么?便是当今龙座上那位,亦不至如此大言不惭。既出自江湖,便要照江湖规矩行事,这点展门主应该比本王清楚得多罢?”

      “江南展家,从来便不纯是江湖世家,王爷不知道么?”展昭眼神清亮,落在白玉堂眼里,却是另一种慧黠态度。“展昭蒙今上恩,受封四品御前行走之职,为人臣者,自当为君父虑,竭力以报。王爷若不信,请看这个。”说着自怀中取出一面暗沉沉令牌。

      赵祈这才真正吃了一惊。江湖中人自来无意结交官府,投身朝廷更加为人不齿。展昭暗受官职,必是出自赵祯亲自授意,针对提防的却是自己。如今他不惜挑明这层身份,便是明示当今见疑之意,及不可结盟之因。这样一来,自己倒不得不应他这份人情了。这少年心思细密至斯,假以时日,还不知会是如何可怕的对手……望着展昭手中令牌,杀心再起,不由嘴角微微牵动。

      白玉堂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暗喜,故意道:“照理说来,王爷当务之急,还是为官家分忧,图谋些朝中大事。至于江湖中事,王爷还是暂时莫要插手为妙。”

      “好,展护卫,本王便领你这人情。你既一向不曾泄漏本王统帅朱雀门之身份,本王自也不会在江湖同道面前揭穿你。”赵祈心下已有计较,反宁定如初,抬头一笑。

      “与王爷说话,果然愉快的很。展昭先行谢过。”展昭原也忐忑,只怕他羽翼已成,敢与朝局公然抗衡,那自己区区四品头衔自更不具威胁。听他如此说,显是对朝廷仍心存顾忌,不欲立时翻脸。于是放下心来,收讫令牌道:“那么敝门下侍婢,亦属无心冒犯之过。王爷可否不予追究,施恩赐还?”

      赵祈叹道:“不等公子开口,本王也当有所交代。奈何本门这许多弟兄,为这件事辛苦劳顿多时,便算我肯放人,只怕他们也不答应——”

      这故作为难之态,人人一看便知。白玉堂暗自冷笑,道:“王爷一声令下,哪个敢不答应,只怕立时便要脑袋搬家了……照王爷的意思,既然辛辛苦苦将人抓来,总不能轻易便放,还得我二人自己动手去救,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赵祈森然道,“两位可有意见?”

      “王爷既然执意,展昭敢不从命。只是零琼现下安危皆系于王爷之手,我二人又岂能贸然行事?”

      “这个容易。本王保证不出手伤她便是。”

      “好,愿王爷一诺千金。”展昭淡然一揖,身形忽动,兔起鹘落,向石台下掠去。朱雀门教众显有准备,口中轻叱,脚下交错来去,霎时方位逆转,剑光纵横铺展,阵势立现。

      ——————————————————————————————

      白玉堂眼睛一亮。对方共八八六十四人,八人一组,各守门户,每组遥相呼应,阵势暗合洛水八卦,生克变化以中央石台为基,无穷无尽,竟似失传已久的“洛神八阵图”。传闻当年移神宫最为利害的阵法,除了南方巳火所生之“碧心截阵”,便是这北方癸水所生之“洛神八阵图”了。见展昭径直冲向八门之一的天门,不暇细思,拔出手上的巨阙便跟着掠去。

      寒刃闪烁,两三柄长剑已递到面前。白玉堂举剑格开,连串火星急迸开去。对方步伐连转不停,侧面几人早又迎上,剑锋所至,招招却并非指向要害,而是不约而同递向两侧肩井、膝下环跳及背心等处,似意在将他逼入阵中。白玉堂自然不惧,脚下反疾冲几步,除闪避化解敌招之外,也趁势冲入了阵势内层。外围教众不由大喜,移形换位,即刻封死了出入门户。

      进得阵来,景象立变。足下地面原是平的,不知何时起了凹凸,升起无数或高或低的石桩。桩上刻满云纹符样,兼着无数暗色长袍极迅捷地穿梭其间,真伪难辨,妖异无端。殿上原本通明的烛火竟也随这奇异变化忽明忽暗,八门既封,九宫已乱。白玉堂一时瞧不出规律所在,只得忙着进退趋避那些毫无预兆的暗桩,还要应付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刺来的利刃,虽尚能支持,不一会便觉目眩头晕起来。明明不过方寸之地,竟连展昭在何处都瞧不见了。白玉堂心急大叫道:“猫儿,你在哪?”

      “我在‘离’位,你想办法从右侧过来。”展昭的声音听上去也飘忽不定。白玉堂一面回剑护身,一面默算方位,应是处于离上坎下之“巽”位。巽主风势,生乱象,是以迷困敌心。料想不错,哪知向右抢冲几步,眼前依然如故,反觉身周高手集聚,刀剑掌风劈面压下,连调息都顾不得了。白玉堂使剑惯于以攻为守,乃至只攻不守方合他脾性,如此迫于重压长时间变招回守,实属吃力。稍一分神,右腿便被划了一剑。伤不甚重,吃痛下却更添焦躁,扬声叫道:“猫儿,你那边怎样?白爷快应付不了啦!”

      “小白,我家传巨阙可不是给你这般用法——”展昭远远道,“贯力其上,凝气守一,不用理会那些暗桩,只管硬碰硬便是。”

      听到“家传巨阙”四字,白玉堂便已猛省,暗骂自己头脑不清醒。巨阙剑与这“洛神八阵图”阵法同出移神宫,展昭是唯一传人,岂会不知持剑破阵之法。又听得后面几句,精神一振,隐隐想到那暗桩层出不穷,也只是扰人视线步法,无甚大用,凭借暗桩隐蔽全力进击的一众高手才是真正的威胁。未及理清头绪,面前又遇阻碍,左右两侧兵刃业已悉数招呼上来。

      白玉堂屏息凝神,将真气贯注剑身,横剑当胸,运全力自右至左疾划过去。剑光大盛,吞吐寒芒,有如通灵一般,再不复先前黯沉如水的模样。锋刃到处,当先削断了一柄长剑,其势不停,正面看似厚重斑驳的石桩竟被他毫不费力截作两段——却是个雕饰精细的中空木架子。左侧两人招已使老,又要躲避向头顶倾倒下来的木架残片,兵器去势稍显迟缓。白玉堂侧身避过,手中巨阙依旧直挥,仓啷声响,与其中一人单刀平面相交,向外激荡开去,另一人为剑芒所逼,反蹬蹬倒退了两步,面罩下眼神微露惊慌之色。

      一剑既出,威力至斯,白玉堂大喜过望。剑气如冰,比阵中莫名森冷犹胜,其性却平和中正,绝无阴邪之象。那冰寒气息自手上逆传回来,心境自然安定,眼前事物也随即清晰。林立暗桩既同虚设,便不需费神趋避,提剑横刺斜削,直闯向前。对手猝不及防,阵势变动略滞,给他撕开一道长长的缺口。待重新调集人众补位,白玉堂已看清了大致布局,疾扑向阵法中枢的西北方“玄合”位所在。

      玄色属水,生于天一,灭于四合,便是此阵由来的关键。其理与数易相通,白玉堂虽不能全解,判断却大体不差。果然到得“玄合”附近,压力骤增数倍,显是顶尖高手集聚于此。

      ——————————————————————————————

      展昭自见台下阵法乃是“洛神八阵图”,便知此事难以善了。当日移神宫阵势极多,他却只略通其法,并不擅运用,否则在千嶂峰时要破那仅余“碧心截阵”一点皮毛的磷火阵,便直如儿戏了。况且破阵极耗时间,自己目的仅在救人,实无必要在阵中多作纠缠。心思转处,当即将巨阙付与白玉堂。以这柄系出同源的古剑克制阵中乱局,加上白玉堂对阵法机关的精研,破阵当可事半功倍。

      他当先入阵,仅以一向缠在腰间的流光软剑御敌,却全无突入阵中之意。脚下不停,沿外围阵势最疏、防范最弱地带迂回转折,不多时便到了中心石台下。几人上前阻拦,被流光剑舞起的一片银芒所断,略迟一步,展昭已飞身上了高台。

      赵祈在台上看得清楚,冷哼一声,袍袖携带劲风袭向展昭面门。展昭于空中生生一扭,翻身避过这掌,正在将落未落之际扬手撒出一把绿色粉末,却是对准了昏迷不醒的零琼。

      这下赵祈倒没能料到,欲出手阻拦已是不及。蜷曲于地的零琼突然一阵呛咳,身子剧烈颤抖,悠悠醒转。赵祈一手仍按住了她脉门,怒喝道:“展昭,你想让她死得更快些么?”

      “王爷刚刚保证过绝不伤她,岂能自食其言。”展昭一面说着,未及站稳,流光剑便径直挥舞开来,向赵祈笼罩过去。此番做法实有些无赖,然身处险地,无奈只得动用非常手段了。赵祈出掌上迎,势道沉猛刚硬,重如千钧。流光剑幻作一团的银芒被掌势一逼,霎时消解于无形。岂料展昭这剑根本是虚招,银光微顿,向旁电射而出,柔韧剑身卷住零琼腰间,随即使力扯回,将人送到了自己身后。此时已不及化解胸前袭来的掌势,展昭一咬牙,拼着硬接他这一掌,左掌挥出,全力击去。

      两股力道相撞,展昭只觉眼前一黑,全身气血翻涌,难过无比。忙借势后退,卸去大半力道,胸口犹自郁闷烦恶不已,喉间微甜,知已为其所伤。强行压下混乱气息,转身抱起零琼便向台下跃去。

      一入阵中,情况又变。二人跃下之处是东南角,恰好与西北中枢相对。此时七八名教中高手都被白玉堂牵制于玄合位附近,东南本应最为空虚,然而甫一落地,便有无数牛毛细针攒射而来,端的阴毒无比。

      展昭一惊,想到必是赵祈改进了部分阵势。手腕急振,软剑化为一道光幕挡住暴雨般的毒针,叮叮叮叮细微之声连绵不绝。发射暗器之人手法内力均是平平,然经演练纯熟,彼此接替,不断以机簧射出毒针,其势稍无止歇。展昭抵挡一阵,大耗气力,只得寻隙慢慢移动,退到最近一截石桩背后。

      石桩低矮,不足以遮蔽两人。展昭先放下零琼,思索如何突围,却听得零琼动了动,道:“公子,不用管我……快走!”

      “你自己运气试试,可有受伤?”展昭一面问,一面拨开大半被阻住仍不绝来袭的毒针。零琼摇头道:“行动无碍,只是经脉被封,内力无法施展,帮不了公子……”展昭不欲她再自责下去,打断道:“没伤着就好。等一下冲出去时跟在我后面,万不可暴露身形,知道么?”

      零琼已知身处绝境,来不及多说什么,迅速答应。展昭除下外袍作盾,护着二人向左侧针雨较疏处冲出。对面十余教众齐声低喝,成扇形聚拢上来。

      白玉堂这边情形也不大妙。昨夜十里坡才见的左护法便站定了玄合位主持阵势,与其余七名高手首尾呼应,招式相连,俨然合为一人,极难与敌。白玉堂以快剑抢攻,对方招数绵密,所有破绽均为旁边人代为补全,无论出剑部位多刁钻,剑势多凌厉,还是攻不破这坚逾钢铁的圈子。时候稍久,对方力道愈强,震得整条臂膀都酸软生疼。他心思飞转,脚下踏位便不按既有方向,转而快速游走不定。正待设法变招,忽听赵祈在台上冷笑道:“当本王是何等样人,岂能容你如此轻易将人救走?”又闻得东南方吆喝声起,心中大急,奇智突生。提气使“旱地拔葱”式,凭空跃起,剑光倒转如水银泻地,向左护法当头劈下。

      左护法提剑上挑,却挑了个空。左右两人长剑齐举要绞住巨阙,剑身猛然一昂,自两剑缝隙中滑脱。白玉堂乘这间不容发之际,足尖在两柄剑相交处一点,重新借力拔高,左手在空中拔出自己那把雪影,翻身疾刺向左护法肩头。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巨阙上,竟未顾及他尚未出鞘的另一柄绝世利器。左护法大惊失色,仓猝间来不及回剑自保,嚓的一声轻响,已被剑锋斜斜穿透了肩胛骨,倒地不起。白玉堂回剑飘身而下,立足之地已牢牢占据了全阵最为关键的“玄合”位。此处一失,中枢立破,暗桩及阵中各处机关控制失效,当即停顿下来。

      展昭苦于应付暗器,还要保护身后的零琼,半点不容有失,无法分神与众多敌手缠斗。正觉难以支持,针雨忽歇,大喜之余更不细思,携起零琼如电般疾冲向前。众人急忙各出兵刃拦阻,奈何功力相去甚远,如何阻得住。展昭那流光剑是自幼护身所用,应手随心,灵蛇般于刀剑丛中东挑西点,准确无比地刺中对方手腕。银芒到处,兵刃纷纷落地。

      一鼓作气挑出包围圈子,白玉堂也已将布阵方位搅得七零八落,冲了出来。阵法已乱,主阵者身负重伤,余人亦不敢轻动。只等赵祈一声令下,便要群起而攻之。

      此番入阵救人,用智用力,消耗极大。展昭自被赵祈掌力所伤后,一直勉力支撑,此时终于难以抑制,步履踉跄调息散乱,转头吐出一口淤血。零琼忙扶住他,含泪道:“公子,你何苦为我……婢子如何担当得起?”

      “不妨事。再说这种话,可不像我展家教导出来的了。”展昭淡淡一笑。白玉堂见他如此,倒不好表现得过于忧心,满怀怒气转而向赵祈喝道:“人已救下了,阵也破了,如今王爷又怎么说?”

      “你二人联手之力,本王倒确是有些低估了……”赵祈微微沉吟。此时下令围攻,不难取其性命,然而终是难舍爱才之心。方才看展白二人一个救人,一个破阵,竟如事先习练过般配合默契,不禁暗自佩服,甚至隐约羡慕起来。摇头苦笑,一摆手道:“你们走罢。”

      “王爷,不能放!”台下一众暗色长袍中,忽地迸出一道尖锐嗓音。众人都是一惊,齐齐看向声音来处。

      ——————————————————————————————

      那人杂于教众中间,长袍面罩,毫不起眼。展昭有些奇怪,钦王御下一向严厉,怎敢有人公然反对他的言语。忽然觉得零琼手臂微颤,转头望去,见她正呆呆盯着那人,向来柔如秋阳的眼波竟充满了不信、恐惧与恨意,心一沉,轻声问道:“怎么了?”

      零琼没有回答,似乎要再三确认,终于再无怀疑,失声大呼。“青钺,吕青钺!你出来,你若还有颜面见公子,就滚出来!”

      这句话如焦雷在头顶炸开。白玉堂震惊之下,立时看向展昭,却见他面色霎时雪白,连双唇都失了颜色,也是绝未想到,零琼叫出的竟然是这个名字。

      行易门下最得意的逐云轻骑之一,自幼长于展府,武艺身手同为展家亲授,地位权限仅次于门主本人……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也会选择背叛么?

      展昭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根本无力思考任何事情。那人犹豫片刻,缓缓走出人群,伸手揭开了面罩。面罩下现出一张熟悉不过的脸,浓眉斜飞,嘴唇削薄,肤色苍白得微微发青,正是昨日还曾见过,口口声声说不知零琼下落的吕青钺。

      “想不到你这样都能认得出我。”青钺语气中带着疲惫,向零琼深深看了一眼,转头道,“公子,属下一步走错,再也不能回头,只能向公子说声抱歉了。”

      “这次的事,原来是你……是你一手挑起的。”短短几个字,展昭说来艰难无比。青钺一开口,他便渐渐想明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零琼突然失踪的缘由是青钺送来那封信;霍绍英失踪乃至被杀也在他计划之内;察看霍绍英居所时只有他在场,有足够的时间误导自己的判断。……

      展昭忽然发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青钺的能力。将零琼送与钦王为质,乘其不备暗杀霍绍英,相助朱雀门迫使展家与其合作,甚至不惜被识穿身份,也要将自己置于死地……这些又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展昭低声问道。

      “我并没想过有机会做这件事,从来没想过。”青钺惨笑,“玄鹰与我都喜欢零琼,这在门中兄弟之间早不是秘密了。只不过玄鹰懦弱,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从来没想要争取,我却不一样——”

      “别说了!别说了……”零琼双手捂耳,拼命摇头痛呼,声音已嘶哑难辨。身子慢慢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竭力想要忍住眼泪,泪水还是从紧闭的眼眸中不绝滚落下来。

      “我做都做了,说便如何?”青钺目光冷酷,掠过她哀凄欲绝的脸庞时,不由自主闪过一丝痛楚。“要不是凑巧有姓霍的帮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你……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更不奢望你们所有人原谅我,所以我自愿投靠王爷,做个名副其实背主求荣的小人。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错了。你要的根本不是我!”零琼哭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竭力控制住行将崩溃的情绪,拭干了泪水。她挣脱展昭因担心而一直搀扶着的手,起身缓缓走向青钺。后者被她眼中的愤恨与决绝所慑,不禁倒退了几步。

      “那只是个借口罢了。你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从来都不甘只做个行易门副使,而一心想要平步青云。就算没有我,没有霍绍英与你狼狈为奸,你还是会背叛公子。我只恨自己没能早些看出来,累公子涉此大险,如今——”她容颜惨淡,勉强站定,回头凝望展昭,嘴角现出一抹微笑,紫衣在烛火映照下,绝美似霞。

      展昭心头一寒,不祥预感刚刚浮现,便见她手中珠光闪烁,直刺心口。连串惊变之下心情剧烈激荡,欲出手阻拦已是不及。白玉堂也没料到这纤弱少女竟如此狠决,急扣飞蝗石打落珠钗,却终究慢了一步。三四寸长的钗钿仅偏离半分,仍是全数没入了胸口。

      青钺呆怔在地。展昭飞扑过去,扶住她软倒的身体,喉间已哽着说不出话来。零琼笑意未绝,两行清泪早又垂下,轻声道:“婢子铸成大错,原该自尽以谢……公子尽快脱身要紧,此后勿以零琼为念…....”

      展昭失去双亲之时毕竟年幼,从无记忆。直至此刻,才第一次体会到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离己而去,却丝毫无能为力的痛楚。只觉怀中身躯逐渐冰冷,生机一分一分迅速消逝,心内直如刀绞,堵得满满地难受已极,却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痴心妄想,你我都是痴心妄想……”青钺像是刚回过神,喃喃自语,突然发疯似的冲过来。白玉堂早就盯死了他,见他身形方动,空门大开,便逮个破绽,擒住他手臂向背后一扭,压制在地,顺手点了七处穴道。青钺并不反抗,颓然低头,失魂落魄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目中却掉下泪来。

      “就算我痴心妄想罢……”零琼目光空幻,透出无限眷恋与不舍,挣扎着抬起手,展昭知她心意,伸手握住。温热的鲜血斑驳浸染衣袖,恍如未觉。“能陪伴公子这许多年,已是莫大的福分,零琼……再不敢奢求什么了……”她语声渐低,终于缓缓阖上了双眼。

      白玉堂虽也惊恸,毕竟身在局外,心肠刚硬些。零琼已死,眼下倒是更忧急于展昭身心俱创的境况,算来只能尽快离开再作道理。方才赵祈一直冷眼旁观,并未趁机动手,可见他有意容让。于是不妨也退一步,朗声道:“王爷,事已至此,倒是我等误会莽撞了,还请海涵。吕青钺其人卑鄙无行,死有余辜,可否让我二人带回行易门处置?”

      赵祈微微点头。白玉堂这才放心,拱手算是谢过,向展昭柔声道:“猫儿,我们回去罢。”

      “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么?”左护法裹了肩伤,忍痛问道。赵祈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终于长长叹息,道:“若不是吕青钺主动投身献计,本王何尝愿意起这场干戈?他二人不能为我所用,但也不至与我为敌。来日方长,本王正觉得寂寞了……”

      ————————————————————————————————

      一出钦王府便有本门中人在外接应。白玉堂见了玄鹰,简单解释几句,将青钺暂交与他看管。玄鹰既痛且怒,上来便给了青钺两耳光,命人押下。望着展昭怀中那兀自如生的笑靥,不觉哭倒在地,道:“都是属下不好,竟未能看出青钺的狼子野心,枉自与他称兄道弟十几年……请公子将零琼姑娘遗体交给属下,属下……妥为安葬……”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展昭摇头不答,径自抱着零琼尸体,茫然向前走去。白玉堂只得搀起玄鹰,让他跟随在后。一路进了鸿宾楼,天色初白,展昭已是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凌乱步伐。白玉堂空自紧张焦急,却也只能隔着两尺开外全神贯注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搀扶了。好容易到了零琼房内,展昭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意识一松,就此昏迷过去。

      白玉堂大惊,却也松了一口气,扶他回到自己卧室。玄鹰碎玉等急于上前察探伤势,皆被摇手制止,吩咐自去办事。玄鹰虽不免担心,然而转念想到白玉堂之能,自己便留下料也无用。当下应了,悄声退出,自去通知门下各路人众,办理一应事宜。碎玉打点干净衣衫、毛巾热水之类,送到房中。

      展昭先前所受掌力震荡虽重,并没损伤到主要经脉。在阵中也只是受了几处浅伤,加之疲累过度而已。白玉堂仍不敢大意,解开他衣衫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细小暗器之类深入肌肤,也无中毒之象,方才放心。外伤易治,只怕本就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救人出来未及喜悦,又猛然听闻青钺背叛、亲见零琼自尽,惊痛齐激,心力交瘁,才是令他承受不住而昏迷的主要原因。

      “猫儿,你只是累了,好好睡罢。等睡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好不好……”一松懈下来,才觉得自己周身也好过不到哪去,又酸又痛又困乏,一动都不想动。勉强钩住他手指头喃喃几句,便趴倒在床头,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便看到展昭还在昏睡。屋子里暗沉沉的,窗外已是华灯通明。白玉堂换过衣服,轻手轻脚推门出屋。碎玉上前欲张口询问,白玉堂向屋内努努嘴,示意不要打扰。到了前院,灵堂棺木赫然在目。玄鹰等也在此默默等候,众人服饰皆已换了素色。

      “将她尽快入葬罢,不必等展昭醒来。”白玉堂于灵前施礼上香,沉着发话道。照江湖规矩,非本门中人原无资格发号施令。但众人已知他与展昭关系匪浅,况且多次联手对敌,一同出生入死,心中不免敬佩,对他插手本门事务也无异议。只有飞剑道:“若不等公子主持便匆匆下葬,他醒后只怕会于心难安……”

      “就算这样,我也不愿他伤心过度,以致加重伤势。”白玉堂道。飞剑默然退下。

      “青钺之事,大家可都知道了?”白玉堂环视四周,众人面色凝重,纷纷点头,有些已开始低声咒骂。白玉堂心思一转,想到门户纷争过于沉重,自己实在不便应付,悄悄向玄鹰道:“这件事关系到行易门声誉门规,我不好多管。请玄鹰大哥处置罢。”

      玄鹰点头答应,命人将青钺带到灵前。青钺面色灰败,抿着唇一言不发。见到棺木,眼里才有了些暗淡神采,自行上前跪倒在地。

      “直到前日我们还是好伙伴好弟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玄鹰虽为人朴拙诚厚,悲痛之下言辞也犀利起来,“你,我,飞剑,沉鸢四人身受展家重恩,十年前便已立誓追随公子,终生无悔。而你,吕青钺,是怎样想要背叛行易门,改投钦王府,害零琼死于非命的?当着众位兄弟,你敢一一说出来么?”

      “我说……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从来都不甘只做个行易门副使,而一心想要平步青云。我背主求荣投靠王爷,我是卑鄙无耻的小人……”青钺神情木然,低声说道,嘴角间或抽搐几下,像是自言自语,完全不管别人听没听到。

      玄鹰怒极,一拳击向他面门,鲜血长流。白玉堂听着这些话,心中却一动,道:“这是零琼对你说的,并非你自己心中所想。你害她自尽,又为何对她的话如此念念不忘?”

      “是我对不起她。”青钺神经质般笑起来,“她说得没错,我就是这种人,我早晚会背叛行易门,没有什么缘由,哈哈……”

      “你闭嘴!”白玉堂忽然冲着他大吼一声,青钺止了笑怔住。

      “你以为裝失心疯就可以掩盖你犯下的错,可以解脱了么?白爷爷告诉你,做梦!”白玉堂恨他此行对展昭的沉重打击,一腔怒火正无从发泄,又隐隐猜到了事件起因,索性指着他鼻子大骂起来。“喜欢一个女孩子没什么了不起,用点手段得到她更没什么了不起。可你怕她揭发此事,让你在行易门没有立足之地,便抢先将她送给钦王作人质,威胁展昭——你还想害死他对吧?然后再从钦王那里得些好处,顺便求他把零琼赏给你。哼,有白爷爷在,你这如意算盘想都别想!展昭万一有事,不用说你,白爷要整个朱雀门跟着陪葬!”

      青钺冷汗直流,人也清醒过来。他的心思转折白玉堂竟猜得八九不离十,若不是零琼自杀于前,一时痛悔迷了本性,他绝不会甘愿束手就缚,任人带回行易门。如今大错铸成,眼前已无路可走,不由万念俱灰,瘫坐在那里。

      “一步走错不要紧,步步都错,简直无药可救。我若是你,做出这等笨到家的事,早就没脸见兄弟们。找个清静地方自己了断,省得污了别人眼睛!”白玉堂犹不解恨,冷笑连连。他自幼混迹杭州城时,类似的事情已见得多了,骂起人更是牙尖齿利,驾轻就熟。青钺再也听不下去,跳起身来,拔出玄鹰腰间佩剑便朝颈中刎去。

      玄鹰等一惊,本能地想要出手相救,但想到他所作所为实难宽恕,犹豫之下暗暗惋惜,却未制止。却听得展昭的声音远远道:“青钺,给我住手!”

      青钺手一颤,这剑便刺不下去。展昭缓缓走到他面前,由于体力未复,步子仍显虚浮,容颜如雪。即使这样,青钺也已头都不敢抬起。

      “猫儿你……”白玉堂有点心虚,低声叫道。展昭摇摇头,俯身从青钺手中取过长剑。剑如秋水,反射出清透寒光,映入眼底,竟如火焰般烧灼人心。

      “既然已经做错事,承认又如何?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楚明白。现下你便在本门门主、众位同门,以及因你而死的零琼面前,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展昭一字一句清晰冷冽,不带丝毫感情,连白玉堂都暗自惴惴,知趣地退了半步。

      青钺已知今日无幸,呆怔片刻,定了定神,果然从头说起。原来那晚霍绍英毒愈请辞之信是真,零琼因丝樯毒性同时关系展昭安危,为确证亲自前往查看。不料霍绍英忽起异心,想要擒下她向钦王赵祈将功折罪,二人动起手来。零琼初时并未吃亏,青钺在旁有意相助,却一时鬼使神差,出手点倒了她。霍绍英看出他对零琼怀有情意,主动让出房间,使其得偿所愿。随后霍绍英一再出言劝诱他投靠钦王,青钺迟疑良久,心想即便要走这条路,也绝不能容霍绍英活在世上。于是一面答应,却使柴刀出其不意将他杀死,弃尸于十里坡。

      随后青钺带着零琼去见钦王,直言其事,请求收留。赵祈觉到这是个迫使展昭就范的大好机会,便应允下来,命他回去布置安排。接下来的事,众人都知道了。

      “我从未想到,本门门规第一个要罚的竟然是你。”展昭剑尖斜斜下指,仅在他说到零琼为了验探丝樯之毒孤身出外时,才出现一丝抖动。“接任掌门之时我便已说过,众位同门绝大多数比我年长,若有不服展昭者,要提出反对或投往别派,悉听尊便。然而你所犯的不是私自叛逃之罪,而是残害同门这一条,若不追究,则无以使死者瞑目,生者心安。吕青钺,你可心服?”

      青钺木然点头。展昭道:“好。你站起来。”

      青钺依言站立起身。展昭目光痛楚,手中长剑却毫不迟疑,随之一分一寸上举,抵在了他的胸口。青钺凝视剑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我吕青钺这次实在大错特错,不但对不起零琼,也辜负了公子与众位兄弟,罪无可恕。请公子执行门规。若有来世,属下还愿意追随公子——”

      展昭手腕前送,剑锋立即穿透了他的胸膛。青钺凝立不动,如雕塑般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长剑抽回,方笔直向后倒下。展昭长剑落地,再也无力站稳,软软靠在白玉堂身上,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